“我......我手上暂时没零钱。”顾母支吾道,“你先垫上,回来妈再给你不一样吗?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妈,不是分得清。”林晚星笑容温顺,语气却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我和建锋刚成家,手里也紧巴巴的。昨天回门,我爸妈把东西又塞回来,还贴补了我们一点,就是知道我们不容易。这打油买锁的钱,要是我们垫了,这个月后面几天,怕是连盐钱都没了......妈,要不......等您有了零钱再去买?油应该还能吃两天吧?”
她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自己和顾建锋说得可怜兮兮,又把回门礼被退回的事点出来,最后还把皮球踢回给顾母。
您要是急用,就先给钱,不急,就等着。
顾母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她能说油不能等吗?那不就显得她刻意为难?
她能说必须现在买吗?那她就得掏钱!
她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又看向顾建锋,指望他说句话。
顾建锋却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只对林晚星说:“自留地不急,我先去公社吧。油和锁芯......我看看钱够不够。”
他这话,没说不垫钱,但也没说肯定垫,竟然学会了含糊。
顾母气得一跺脚,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着几张毛票出来,啪地拍在院里的石桌上:“给!钱!赶紧去买!别耽误了做饭!”
林晚星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怒气,笑吟吟地走过去,仔细数了数钱,又抬头问:“妈,锁芯要什么样的?大概多少钱的?油是打一斤对吧?这钱好像刚够,要是锁芯贵点,可能还得添点……”
顾母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就买普通的!钱就这些,不够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气冲冲地回堂屋了。
林晚星收起钱,对着顾建锋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搞定。”
顾建锋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样,机敏,鲜活,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为他着想。
“走吧,去公社。”他说。
两人一起出了门。
深秋的上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作响。田里的庄稼大部分已经收了,显得空旷辽远。
走在土路上,偶尔遇到村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多在林晚星身上停留,带着好奇和打量。林晚星大大方方地回应,笑容得体。
走出一段距离,顾建锋忽然低声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做鞋垫?”
林晚星侧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对呀。我看你的鞋垫都磨薄了。我会做,以前给我爹做过。不过……”她拖长了调子,“得买新布,还得买点棉花。妈给的那点钱,肯定不够。”
顾建锋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想用给他做东西的名义,多留点钱或者东西在自己手里。
他点点头:“嗯,应该的。你看看还需要买什么,钱不够……我这里有。”他今天出门,把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都带上了。
“不用,”林晚星摇摇头,眼神狡黠,“我有办法。咱们先去供销社。”
公社供销社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针头线脑到布匹糖果,虽然种类不算极丰富,但在乡下已经是顶顶齐全的地方了。
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售货员,一个中年妇女在打毛衣,一个年轻姑娘在嗑瓜子。
看见顾建锋和林晚星进来,年轻姑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放下瓜子站起来:“解放军同志,要买点什么?”态度热情。
这年头,军人身份总是受人尊敬,何况顾建锋长得挺拔周正。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走到柜台前,先说了要打一斤豆油,又问了锁芯的价格。
她挑了一个中等价位的锁芯,然后指着柜台里面:“同志,麻烦把那卷藏青色的斜纹布拿给我看看,还有那个蓝格子的棉布。”
售货员依言拿出来。林晚星仔细摸了摸布料,又对着光看了看,还问了价格。最后,她指着藏青色的斜纹布说:“这个要一尺半。”又指着蓝格子棉布,“这个要三尺。”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建锋,妈是不是说还想买点红糖?我听着她早上咳嗽了两声。”
顾建锋愣了一下,顾母早上好像没咳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配合地点点头:“嗯。”
林晚星便对售货员说:“那再加半斤红糖。”
她算了一下油、锁芯、红糖的钱,刚好把顾母给的那些毛票花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售货员利索地扯布、称红糖、打油。林晚星付了钱,把东西仔细包好。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提着油瓶和锁芯,林晚星抱着布料和红糖。
“红糖……”顾建锋低声问。
“妈早上是没咳嗽,”林晚星笑眯眯地说,“但天冷了,备着点总没错。而且,这是用她的钱买的孝敬她的东西,咱们可是挑不出错处。至于布……”
她拍了拍怀里的藏青色斜纹布。
“这一尺半,刚好够给你做双厚实鞋垫,还能剩点边角料。蓝格子布嘛……我给自己做件新围裙,干活方便,妈总不能说我乱花钱吧?毕竟布是你掏钱买的。”
她这账算得门清,用顾母的钱,买了顾母可能需要的红糖,堵了她的嘴。
用顾建锋的钱,买了两人需要的东西,还让人说不出不是。
顾建锋看着她神采飞扬地算计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没有半点不耐,反而觉得踏实。
这才是过日子,有商有量,有进有出,既不吃亏,也不过分。
“嗯,你做主就好。”他说。
两人又在公社转了一圈,林晚星用自己身上带的、之前顾建锋给她的零花钱,买了两根头绳,一小包水果糖,还去邮局给顾建锋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信,汇报结婚和近况。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顾建锋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化开,顾建锋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含住了。
“甜不甜?”林晚星歪头问他,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嗯。”顾建锋点头,耳根有点热。
光天化日,吃糖……总觉得有点孩子气,但他从没这么甜过。
“日子就得这样过,”林晚星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眼睛笑得弯弯的,“该省的时候省,该甜的时候,也得给自己一点甜头。”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顾建锋看着她,觉得嘴里那颗糖,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们回到顾家时,已是晌午。
顾母看到林晚星抱回来的布料和红糖,脸色变幻,最终没说什么。
下午,顾建锋去自留地收拾残局,林晚星就在屋里,铺开那块蓝格子布,比划着裁剪围裙。她手艺不错,飞针走线,动作麻利。
顾秀秀放学回来,看见林晚星在做新围裙,那布还是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蓝格子,顿时又妒又气,摔摔打打地进了自己屋。
傍晚,顾建锋干完活回来,出了一身汗。林晚星早已烧好了热水,让他擦洗。等他换好干净衣服出来,林晚星拿着那块藏青色斜纹布和软尺过来。
“站好,我给你量量脚。”她蹲下身。
顾建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依言站直。
林晚星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脚踝、脚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量得很仔细,嘴里还念念有词:“长、宽、脚跟……好了。”
她记下尺寸,收起软尺,抬头冲他一笑:“等着穿新鞋垫吧!”
她的笑容太过明媚,蹲着的姿势让她微微仰视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嗯”了一声。
夜里,顾家早早熄灯。
东厢房里,林晚星就着煤油灯,开始纳鞋垫。锥子穿透厚厚的布料和棉花,发出“噗噗”的轻响。她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顾建锋洗完脚,坐在炕沿,看着她忙碌。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静谧的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声响和她的呼吸声。这一幕,平凡至极,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幸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有一个人,在灯下为你忙碌,为你打算。
“累了就歇会儿。”他忍不住说。
“快了,就差几针。”林晚星头也不抬,“早点做好,你明天就能垫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今天咱妈什么话都没说,看来以后啊,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用他们的钱尽孝。至于好东西、实在的实惠,都留在咱们自己兜里。气死他们,还让他们说不出话。”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生动的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林晚星纳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拿起做好的鞋垫,厚实柔软,针脚细密整齐。她递给顾建锋:“试试?”
顾建锋接过,脱了鞋,把新鞋垫垫进去,踩了踩。果然舒服多了,温暖又合脚。
“合适吗?”林晚星期待地问。
“很合适。”顾建锋点头,看着脚上那双因为有了新鞋垫而仿佛焕然一新的旧军鞋,心里涨得满满的,“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嘛。”林晚星说得自然,收拾着针线笸箩。
顾建锋却因为她这句“我男人”,心头狠狠一跳,一股热流直冲耳根。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抱抱她。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克制住了。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吹熄了灯,爬上炕。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熟悉的温热和香气再次萦绕。
“建锋。”林晚星忽然轻声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护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感激。
顾建锋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应该的。”他说,“你是我媳妇。”
简单的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心里一暖,在被子下,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月凉如水,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林晚星在黑暗中弯起唇角。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第25章
【1+2+3更】胜负似乎已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