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人躺下。林晚星很快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顾建锋却没什么睡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他想起她刚才那些精妙的算计,忍不住又弯了嘴角。
他的晚星,真是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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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晚星的“表演”正式开场。
她先从拆洗被褥开始。顾家人口多,冬天的厚被子加上垫褥,有好几床。林晚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一大早就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顾母那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面拆下来,泡进大木盆里。
“妈,您这被面花色真好看,我可得仔细洗,用热水泡泡,去去污渍也杀菌!”她一边说,一边将滚烫的开水直接倒了进去。
顾母在堂屋听见,想提醒一句“这被面不能用太烫的水”,话还没出口,就听林晚星“哎呀”一声惊叫。
跑出去一看,只见那盆里的热水蒸汽腾腾,林晚星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棍去搅,可那鲜艳的牡丹被面,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了,原本舒展的花瓣皱成了一团,布料也紧紧蜷缩起来。
“妈!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这被面这么娇贵,我看水不够烫,又加了一瓢……”林晚星举着木棍,手足无措,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顾母看着那缩成一团、彻底毁了的心爱被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被面还是当年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虽然旧了,但她一直很爱惜!
“你……你……”顾母指着林晚星,手指发抖,气得说不出话。
“妈,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林晚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赔您!我用我的布票给您买新的!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她哭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
左邻右舍被惊动,过来一看,都明白了。赵婶子劝道:“桂兰嫂子,别气了,晚星也不是故意的,她年轻不懂这些料子。一片孝心,就是没经验。”
李寡妇也说:“是啊,孩子知道错了,往后注意就是了。一件被面,哪有身子要紧。”
顾母一肚子火,被众人这么一劝,反而发不出来了。她能怎么办?当众打骂儿媳妇?那她成什么人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以后注意点!”
林晚星抽抽噎噎地应了,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其他被褥。结果,顾老栓那床陈年旧棉絮,被她认真拍打时,不小心拍破了几个地方,里面的旧棉花絮飞得到处都是,还疑似发现了跳蚤,吓得顾老栓直跳脚。
其他被套则因为她力气小拧不干,湿漉漉地晾了好几天,等到终于干了,也隐隐散发出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
拆洗被褥这一项,以顾母损失心爱被面、顾老栓怀疑自己被跳蚤围攻、全家被子疑似有霉味而告终。
紧接着是收拾冬衣。林晚星把全家人的冬衣都收集起来,该洗的洗,该补的补。
顾秀秀那件她最珍视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呢子外套,被林晚星不小心掉进了浸泡着几块脏抹布的洗衣盆里,等捞起来时,下摆已经染上了一片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顾秀秀看到时,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撕打林晚星,被顾建锋一把拦住。
林晚星缩在顾建锋身后,脸色苍白,连连道歉:“秀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盆边太滑了,我没拿住……我……我帮你洗干净!”她吓得声音都在抖。
顾秀秀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星骂:“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我有好衣服!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将林晚星护得更严实,声音冷硬:“秀秀!注意你的言辞!晚星已经道歉了,她也说了会赔。意外而已,谁都有失手的时候。”
他的维护让顾秀秀更加崩溃,哭着跑回了屋。
顾老栓的一条半新棉裤,则被林晚星眼花混在一堆深色衣物里一起洗了,结果染上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蓝色,看起来不伦不类。顾母的一件毛衣肘部有个小洞,林晚星认真地修补,结果毛线颜色没配好,针脚也歪歪扭扭,那个洞倒是“补”上了,却变成了一块难看的补丁,比原来更扎眼。
冬衣收拾完毕,顾秀秀损失了一件好外套,顾老栓多了条“花裤子”,顾母的毛衣多了个丑补丁。
自留地那边更精彩。林晚星虚心请教顾母怎么施肥,顾母没好气地说了句“粪肥兑水,离根远点”。
林晚星严格按照指示,结果分不清粪肥和旁边堆着的准备修墙用的生石灰,把一瓢生石灰水浇在了几棵长势最好的大白菜根上。第二天,那几棵白菜就蔫了,叶子发黄。
顾母发现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晚星又是惊慌失措地认错:“妈!我看着那堆白色的东西,以为是您说的肥料……我……我太没用了,连肥料都认不清……”她愧疚得几乎要跪下来。
顾建锋在一旁默默地把烧死的菜苗清理掉,重新补种。顾母看着他那沉默劳作的样子,再看看林晚星那蠢笨无知的脸,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后院归置烂摊子的工作,林晚星进行得异常认真缓慢。她害怕木头里的虫子,每次拿起一块木板都要尖叫一声,检查半天;她不认识顾老栓藏在烂筐子底下的、自以为是个古董的破陶罐,差点当垃圾扔掉,惹得顾老栓大发雷霆。
几天下来,顾家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顾母气得心口疼的老毛病都犯了,躺在床上直哼哼。顾老栓看着他那惨遭毒手的棉裤和险遭抛弃的破罐子,脸色黑如锅底。顾秀秀更是恨林晚星入骨,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了。
而林晚星,人前永远是那副“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做不好”、“我对不起大家”的愧疚模样,动不动就红眼圈,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
村里人提起她,都说:“顾家那新媳妇,人是真勤快,就是可能以前没干过这些,手生……”
言语间,反而多是同情林晚星,觉得顾家让新媳妇一下子干这么多不熟悉的活,有点操之过急。
顾秀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村里人对林晚星“笨拙但孝顺”的议论,气得把枕头都摔了。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不仅没整治到林晚星,反而让她名声更好了!还搭进去那么多东西!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忽然,她想到自己正在准备的高考。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
第二天,顾秀秀病愈出关,在饭桌上,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对全家人说:“爸,妈,二哥,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我得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复习。任何噪音,比如大声说话、洗衣服、劈柴、甚至走路脚步重了,都可能影响我思考。”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星:“所以,家里能不能……尽量安静些?尤其是一些不必要的动静和干扰。”
这话,明显是针对林晚星的。前段时间林晚星干活制造了不少动静。
顾母立刻会意,点头道:“秀秀说得对,高考是大事,关系到一辈子。咱们全家都得支持。晚星啊,以后你干活,尽量轻手轻脚些,别吵着秀秀。秀秀要吃要用的,也都紧着她。”
顾老栓也附和:“对,学习要紧。”
顾建锋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晚星心里冷笑。这是嫌派活计整治不够,又改用高考来立规矩、挑毛病了?想让她在家里动弹不得,还要伺候她吃喝?
行啊。她放下碗,脸上露出无比理解和赞同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秀秀说得太对了!高考是多重要的事啊!必须全力以赴!妈,您放心,我一定注意,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吵到秀秀!”
她转向顾秀秀,语气恳切,“秀秀,你需要什么就跟嫂子说,嫂子一定给你准备好,保证让你安心复习!”
顾秀秀看着她那副真诚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谢谢嫂子。”
于是,从那天起,顾家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林晚星果然说话算话。顾秀秀说要安静,她就真的把安静贯彻到了极致。
她真的贴心地为顾秀秀的备考考虑起来。
时值夏末秋初,“秋老虎”肆虐,天气闷热。
顾秀秀在屋里看书,热得满头汗,想开门通风。林晚星忧心忡忡地劝阻:“秀秀,开门会有外面的杂音进来,苍蝇蚊子也往里飞,影响你专注。而且心静自然凉,你专心看书,就不觉得热了。”说完,贴心地替她把房门关严实,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蒲扇?林晚星歉意地说:“扇扇子有风声,而且手动了,就容易分心。秀秀你忍忍,克服一下,为了高考,这点苦算啥?”
下午最热的时候,村里有人挑着担子卖本地西瓜,吆喝声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顾家往年也会买一两个,用井水镇了,晚上切开全家分食,是夏日里难得的享受。
顾秀秀听到吆喝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顾母。
林晚星赶紧去买了一个,却和顾建锋把西瓜分吃了,顾家其他人馋得不行,都吃不了一口。
因为林晚星义正严辞地说:“西瓜性寒,又是在井水里镇的,秀秀现在用脑过度,体质虚,吃了最容易拉肚子!这要是考试前出问题,那不就全完了?咱们可不能因为一时嘴馋,耽误了秀秀的前程啊!爸妈你们上了年纪,也容易伤身,这份罪还是让我和建锋来受吧,我们年轻,顶得住。”
她说得有理有据,一副全然为顾秀秀着想的模样。
顾母和顾秀秀气得不行。
顾母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万一呢?高考确实输不起。
顾秀秀急了:“我就吃一小块!没事的!”
林晚星苦口婆心:“秀秀,这可不敢冒险!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一点风险都不能冒!忍一忍,等考完了,嫂子给你买最大的西瓜,让你吃个够!”
最终,顾秀秀气得在屋里摔书。
凉水也不能喝。林晚星每天把开水晾凉,灌进军用水壶里,递给顾秀秀,还叮嘱:“秀秀,喝温水对身体好,千万别喝生水,拉肚子就麻烦了。”
顾秀秀觉得自己快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逼疯了。她房间像个蒸笼,没风没扇,渴了只能喝温水,馋了啥零食冷饮都没有,还要忍受林晚星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嘴脸!
更让她崩溃的是,林晚星出去跟人闲聊时,总是唉声叹气,却又带着骄傲地说:“我家秀秀啊,这次是下了狠心要考好了。大热天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在里面苦读,西瓜不让吃,凉水不让喝,说怕分心怕生病。唉,我这当嫂子的,看着都心疼,可孩子有志向,咱们也只能全力支持。就是我这嫂子不好当啊,生怕哪里伺候不周到,影响了她。”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都夸顾秀秀刻苦,夸林晚星这个嫂子做得周到。甚至有人拿顾秀秀当榜样教育自家孩子:“看看人家顾秀秀,为了学习多大罪都能受!你们还好意思喊热喊馋?”
顾秀秀听到这些议论,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能说林晚星是故意整她吗?不能!因为林晚星所有的行为,表面上都是“为了她好”、“支持她高考”!
她要是抗议,就成了不识好歹、吃不了苦的娇气包!
她只能咬牙忍着,在闷热如蒸笼的房间里,一边擦汗一边看书,心里把林晚星诅咒了千百遍。
顾母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林晚星这“支持”的方式,怎么看都像是在变着法折磨秀秀。可偏偏她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她试着说了句:“也不用关这么严实,稍微通点风也行。”
林晚星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妈!这可不行!万一吹了风,头疼感冒了怎么办?现在可是关键时期,病不起啊!秀秀自己都说要绝对安静,咱们得听孩子的,她肯定比咱们懂怎么学习!”
顾母被噎得无话可说。
顾建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私下里,他忐忑地对林晚星说:“会不会对秀秀太狠了点?”
林晚星正在给他试穿新做的、更厚实的鞋垫,闻言抬头,眨眨眼:“狠吗?我这不是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全力支持她备考吗?安静、饮食注意,哪一点没做到?她自己说要吃苦的嘛。我这嫂子,当得多称职。”她眼里闪着光芒,压低声音,“再说了,不让她吃点苦头,她总以为别人好欺负,变着法地想折腾人。这下,她该知道,有些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有,建锋,你不能太善良。有些人你不欺负她,她就会来欺负你,你忘了你这些年在顾家怎么过的吗?”
顾建锋沉默。
他知道林晚星说得在理,他只是有些容易心软。
但林晚星做这些有一大半是为了他,所以他更不能掉链子,她做什么,他都应该坚决拥护。
他不再讨论这个,穿上垫了新鞋垫的鞋子,走了两步,确实舒服。“鞋垫很好。”他说。
“那当然。”林晚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手艺,再加上对你的心意,能不好吗?”她故意把“心意”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笑的意味。
顾建锋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只“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夜里,顾秀秀实在热得受不了,又渴,偷偷爬起来,想去灶房舀点水缸里的凉水喝。刚摸黑走到堂屋,就听见东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吓得僵在原地。
只见林晚星端着个碗,从东厢房出来,碗里似乎是……冰镇过的绿豆汤?清甜的气息在闷热的夜晚格外诱人。林晚星走到顾建锋晚上搭的简易桌子旁,他在堂屋乘凉看书。
林晚星把碗放下,小声说:“知道你怕热,用井水镇了一会儿,不太冰,解解暑。”
顾建锋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林晚星声音带着笑,“你快喝,别让秀秀闻见了,她正刻苦呢,不能吃这些。”
黑暗中的顾秀秀,听着那对话,闻着那隐约的绿豆汤甜香,再感受着自己喉咙里的干渴和浑身的黏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晚星!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扑到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去招惹林晚星?这个女人的手段,简直杀人不见血!她现在不仅没整治到对方,反而把自己坑进了水深火热之中,还让林晚星赚足了名声!
而此刻的东厢房,林晚星悄声溜回炕上,对顾建锋小声说:“我猜她刚才肯定出来偷水喝了,看见咱们喝绿豆汤了。”
顾建锋在黑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