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顾家误会了。起初是茫然的,但顾母那过于热切甚至讨好的态度,还有顾建斌躲闪的眼神,让她迅速明白了关键所在。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侥幸冲昏了她的头脑。
原来如此!怪不得顾家态度大变!他们以为这孩子是顾建斌的!以为自己是他顾建斌在边疆找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儿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连日来的惶恐、对未来的绝望,瞬间找到了出口。如果顾家认下了这个“孙子”,那她刘桂芳就是顾家的大功臣,是给顾家延续香火的长媳!
那她之前所有的挑剔、埋怨,都可以被理解为“产后虚弱”、“为孩子着急”。
顾建斌的窝囊、顾家的穷酸,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只要她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拿捏住顾建斌,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
至于真相……她看了一眼怀里瘦弱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冷硬。
孩子亲爹早就化成灰了,顾建斌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爹!这个误会,对她有利无害。只要顾建斌不戳穿,顾家人就会一直捧着她们娘俩。
至于顾建斌……刘桂芳余光扫过门口那个沉默修凳子的身影,心里冷哼。这个蠢货,既不敢对父母说实话,又对她心存愧疚,正好拿捏。
堂屋里的气氛,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顾母在门口用力搓洗,心里盘算着晚上是不是把那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产妇”炖汤。顾老栓蹲在院子里,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田埂,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秀秀则一直躲在自己那间被占了的屋里,只在吃饭时出来,冷着脸,一言不发,看向刘桂芳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和厌恶。
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了。
顾母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几块压箱底的、还算柔软的旧棉布,都是当年孩子们用过的尿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喜滋滋地拿到刘桂芳面前,献宝似的:“桂芳,你看,这布软和,我给大孙子改几块尿戒子,比你那些破布片子强多了!”
刘桂芳正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闻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拿出针线笸箩,戴上老花镜,开始比划着裁剪。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这一刻,她身上竟有了一种寻常农家老太太的慈和。
孩子忽然哼哼唧唧地哭了两声。刘桂芳连忙轻轻摇晃,嘴里低声哄着:“哦哦,宝宝不哭,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保佑咱们平平安安到家了……以后就好了,有爹……有建斌叔叔疼你……”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带着哄孩子特有的温柔语调。
可坐在门口的顾母,手里剪刀“咔嚓”剪布的声音猛地停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刘桂芳的侧脸。
爹在天上看着?
建斌……叔叔?
一股寒气,从顾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手里的旧棉布飘落在地。
堂屋里霎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哼唧声。
刘桂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摇晃的姿势,只是没再出声。
顾母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走到刘桂芳面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刚才……说什么?谁爹在天上?”
刘桂芳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茫然和无辜:“什么?我没说什么啊,就哄孩子。”
“我听见了!”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爹在天上看着’!你还叫建斌‘叔叔’?刘桂芳,你跟我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这一声吼,把里里外外的人都惊动了。顾建斌从院子里冲进来,顾老栓也站起身,连一直躲在屋里的顾秀秀都拉开了门,倚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刘桂芳抱着孩子的手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硬的怒气掩盖:“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我哄孩子随便说的话,你也当真?孩子他爹就是建斌!不然我能跟着他回来?”
“放屁!”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桂芳的鼻子,“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傻子?‘爹在天上’、‘建斌叔叔’,这是随便说的话?啊?顾建斌!你个孬种!你给老娘说清楚!这女人到底是谁?这野种到底是不是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钉子,钉在顾建斌惨白的脸上。
顾建斌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看着母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刘桂芳抱着孩子、故作镇定却眼神闪烁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阴沉的脸和妹妹嘲讽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瘦弱无辜、尚在襁褓的孩子身上。
一路上的艰辛、屈辱、刘桂芳的抱怨、自己的悔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是……”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顾母尖叫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顾老栓扶住。
顾建斌像是豁出去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麻木的死灰:“桂芳是我战友的遗孀,孩子是遗腹子,早产。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们……我,我没死,但受了伤,部队让我回来了,我就带她们一起回来了。”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假死、被开除、隐姓埋名。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听的理由。
“托付?照顾?”顾母挣脱顾老栓的手,扑上来捶打顾建斌,“你个蠢货!傻子!二百五!人家托付你你就真当自己是菩萨了?你自己屁都没有,还拖回来两个张嘴的?你……你跟你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弟弟顾建锋一样!都是傻子!蠢货!”
顾建斌任凭母亲捶打,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刘桂芳听到顾母的咒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顾家之前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刘桂芳本人,也不是因为什么“战友遗孀”的情分,纯粹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她怀了顾家的种!
现在误会解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来吃白食的外人!
巨大的羞辱和恐慌淹没了她。她尖声叫起来:“顾建斌!你就这么看着你妈骂我?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一路是谁跟着你吃苦受罪?现在到家了,你就这么对我?!”
“对你?我恨不得撕了你这个扫把星!”顾母转头冲她吼,“带着个野种,哄骗我儿子,还想赖在我顾家吃白食?做梦!滚!你们俩都给老娘滚出去!”
“妈!”顾建斌终于有了反应,拦在母亲面前,“桂芳她没地方去……”
“她没地方去关我屁事!”顾母彻底爆发了,连日来的憋屈、期望落空的愤怒、对贫穷未来的恐惧,全部倾泻出来,“顾建斌!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爹你妈你妹妹!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啊?你‘牺牲’了,我们顶着烈属的名头,听着好听,可里子呢?里子都快揭不开锅了!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指望着你能撑起这个家,你倒好!带回来两个讨债鬼!你让我们怎么活?!”
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了个儿子是傻子,养了个儿子是白眼狼!我还活着干什么啊我……”
顾老栓阴沉着脸,猛地吼了一声:“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看向顾建斌,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建斌,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部队为什么让你回来?真是受伤?”
顾建斌避开父亲的目光,含糊道:“伤……伤没好利索,不适合留在部队了。”
“那你的退伍费呢?”顾母猛地想起这茬,止住哭嚎,急切地问。
“用,用完了。”顾建斌低下头,“路上给桂芳和孩子看病,吃饭,都用完了。”
其实哪有什么退伍费?他被开除,什么都没拿到。但这话他死也不敢说。
“用完了?”顾母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一点都没剩?顾建斌!你个败家子!你个……”
她气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顾建斌,手指颤抖。
一直冷眼旁观的顾秀秀,这时终于凉凉地开口了:“妈,您也别光骂大哥了。要我说,大哥这也是‘有情有义’,跟咱们家那个‘有出息’的二哥,不是一模一样吗?”
她特意加重了“有出息”三个字,充满了讽刺。
顾母一愣:“建锋?关他什么事?”
顾秀秀嗤笑一声:“您还不知道吧?您那个好养子,顾建锋,听回来探亲的张会计说,人家在东北林场当上副团长了!官大着呢!”
“副团长?”顾老栓和顾母都愣住了。他们知道顾建锋在部队,但具体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是啊,副团长。工资高,待遇好。”顾秀秀继续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顾建斌灰败的脸,“而且啊,人家还特别仁义,特别负责。大哥不是牺牲了吗?人家顾建锋,替大哥把责任负得彻彻底底,他把林晚星给娶了!”
顾建斌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秀秀:“你……你说什么?建锋娶了谁?”
“林晚星啊,你的未婚妻,咱们大队以前那个林晚星。”顾秀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欣赏着大哥脸上瞬间崩塌的表情,“娶得可风光了,彩礼给了一大笔,林晚星跟着顾建锋去了林场,吃商品粮,当军官太太,日子不知道多滋润呢。啧啧,大哥,你说你这牺牲得多值啊,成全了弟弟这么大一门好亲事。”
“不可能……”顾建斌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晚星,那个他记忆里模糊的、温顺的、应该为他守望门寡的女人……嫁给了建锋?去了林场?
林场……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脸。
明媚的,生动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坦荡和灵气的脸。那个在林场集市上,被她男人小心翼翼护着、几句话就让他和刘桂芳狼狈不堪的女人。
难道……难道那就是林晚星?!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悔恨、嫉妒、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林晚星……”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刘桂芳也惊呆了。林晚星?那个本该在老家苦哈哈守活寡、伺候公婆、被她刘桂芳在想象中鄙夷和同情的原配?
她竟然嫁给了顾建锋?还去了林场?过上了好日子?
刘桂芳想起自己那次去林场场部碰壁,远远瞥见的那个被高大军人呵护着、衣着体面、气色红润的漂亮女人……难道就是她?!
一股更强烈的嫉恨和恐慌攥住了刘桂芳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本该活得比她还惨的女人,现在却过得比她好千倍万倍?而自己,机关算尽,跟着顾建斌这个废物回来,却落得这般田地?
“哈……哈哈……”顾建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林晚星……好,真好……顾建锋,我的好弟弟……你可真行……真行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是为自己荒唐的选择,是为错失的一切,还是为这捉弄人的命运?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顾母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大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想到养子的风光和那个“跟人跑了”的儿媳如今的好日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全都化成了更深的怨恨和不甘。她猛地一拍大腿,哭嚎得更加凄厉:“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好的坏的都让别人占全了!丢下我们这窝囊废在这遭罪啊!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顾家老宅里,哭嚎声、咒骂声、孩子被吓醒的啼哭声,乱作一团。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给这一屋子的绝望和狼藉,涂上了一层冰冷而讽刺的金红色。
与红星村顾家的鸡飞狗跳、愁云惨淡截然不同,几千里之外的东北林场,正值一天中最安宁舒缓的傍晚时分。
夕阳的暖光穿过稀疏的林木,在“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那片新开垦出的药圃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影。
药圃不大,但打理得十分齐整,一垄垄的土埂上,新移栽不久的刺五加、五味子幼苗已经挺直了嫩绿的茎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旁边一小块地上,还种着些常见的柴胡、黄芩,也都是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张嫂李婶几个,从附近山上寻来的野生苗,移栽过来精心伺候的。
林晚星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破搪瓷缸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蓄水坑里舀水,给每一株幼苗的根部浇上一点。水坑里的水是她和赵晓兰下午从远处小溪一桶一桶抬回来的,清澈冰凉。
她做得很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却并不纤弱的小臂。裤子是顾建锋的旧军裤改的,裤脚也挽了起来,沾了些泥点。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净的解放鞋。
虽然衣着朴素,干着农活,但她脊背挺直,动作不急不缓,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沉静而柔韧,自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农村姑娘的气度。
“晚星姐,差不多了,歇会儿吧!”赵晓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刚浇完自己负责的那几垄,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药圃,点点头:“行,把这点浇完就收工。”
两人合力,很快将剩下的幼苗都浇了一遍。林晚星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放眼望去,这一片小小的绿色在暮色中显得生机勃勃。但她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几天天气有点怪。白天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可早晚的风却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不像暮春,倒像初冬。她夜里醒了几次,听到窗外风刮过林子的声音,呜呜的,比往常更急些。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了前世看那本小说时,似乎有提到一句,说“七九年春天倒春寒来得厉害,冻死了不少新苗”。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结合这异常的天气,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晓兰,”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水桶扁担的赵晓兰,“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晚上特别冷?”
赵晓兰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有点,我晚上都得盖厚被子了。白天又热。这天气是有点反常,冯工前天还说呢,怕是要变天。”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冯工是老技术员,对当地气候应该有些经验。连他都这么说……
“咱们这些药苗,还有旁边菜地那些新下的秧子,怕是经不住大冻。”林晚星沉吟道,“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啥办法?”赵晓兰不以为意,“这天要变,谁也拦不住啊。往年也有倒春寒,挺一挺就过去了。咱们这苗还算壮实。”
“万一挺不过去呢?”林晚星语气认真起来,“这些都是咱们的心血,也是试点组的指望。再说了,旁边那些菜苗,是张嫂李婶她们家指着换菜吃的。真冻死了,损失不小。”
赵晓兰见她神色严肃,也收敛了随意:“那……你说咋办?”
林晚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药圃边上堆着的一些去年留下的、已经枯黄的厚草帘子上,还有旁边维修班丢弃的一些破损的旧塑料布上,心里有了主意。
“咱们用草帘子,搭个简易的棚子,晚上把苗盖起来。塑料布蒙在上面,能挡风保温。”她比划着,“就搭矮一点,像个拱棚,白天掀开让苗晒太阳,晚上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