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人类彼此之间的战争,或许还能够存在俘虏、存在留下性命的余地,但虫族的战争里,没有。
陷入撕杀之中的虫族和纯粹的野兽并没有区别,一旦战斗开始,就是血肉与肢体齐飞的殊死之争。
一道有些沉重的脚步声慢慢地从身后靠近,18-1说道:“母亲,要追上去吗?”
不用回头,苏和的复眼能够清晰地看见它此刻的样子。
这头巨型甲壳虫在这场战争里,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被击落,飞起来,再次被击落,再次飞起来。它就像一名不屈不挠的战士,拥有着仿佛永远不会被击倒的毅力,一遍又一遍地展开双翅冲向天空。
18-1的背上原本红艳艳的光滑甲壳又裂开了,比上一次裂得更多,中间甚至出现了一些缺口,黑色的粘液像一层厚厚的油垢般凝固在上面。
它的头顶上,那柄镰刀般锋利坚固的“武器”也折断了一部分,苏和能清楚地看见那断口淌出些白丝般的絮状物。
在它朝着她爬过来时,它的步态显示它守在腹下的虫肢应该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虫巢之中的虫族太少了,苏和渴望想要在巢穴中聚集更多的子女的想法,在这一刻之前从没有变得像这样的和二号一致的迫切过。
18-1只有一头虫,而人类的飞行器有大大小小足足十几台。
18-1驯顺地趴伏在苏和的身后,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复。仿佛只要苏和一声令下,它依然能拖着这身沉重的伤势为她上去追击逃逸的敌人。
此时此刻,苏和深刻地理解了当时在电梯里,二号对这种虫族给出的“战斗能力极强,是虫族的‘士兵’虫种”评价的含义。
“不用。”她摇了摇头,温和地道:“人类是杀不完的。赶走了就行。”
苏和说完,转头看向四周茫茫的沙土,遍地的残肢,漂浮的黑烟,她的每一个器官、每一粒细胞都深深地记住了面前的一切,这是战争的气味。
苏和想,她厌恶这个。
历经这几个小时的惨烈釜战,虫巢内现有的低等虫族们损失过半,尤其是相对身体更脆弱的281号巨蛛虫族们。
剩下的179号和281号虫族正爬行在沙地间觅食,激烈的交战格外消耗体力,虫子们陷入了饥饿状态,而战后的地表就是它们最方便的宴场。
同族的尸体,它们吃,人类的则更鲜嫩多汁,它们像开罐头那样把许多关在防护服里的联邦士兵尸体掏出来吃掉,血腥味越来越浓郁,近乎发臭。
“回去吧。”苏和说,转身不再去看这一幕。
“无论如何,”她缓缓地说道:“今天我们守住了我们的巢穴。”
人类大多都不喜欢看到同类被食用的这样一幕,尤其是这些尸体中甚至有自己友方的一部分。
苏和还没走到虫巢内,就被匆匆赶来的塔尼亚拦住了去路。
“战死战友的尸体不应被亵渎!”塔尼亚语气激烈,“你得制止这一切!否则立刻就会出乱子的!”
苏和有些疲惫,她停下步子,回过头来。
望着塔尼亚含着惊怒与愤慨的双眼,苏和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斟酌了片刻,说道:“首先,我并不认为这种行为是一种亵渎。虫族与人类是截然不同的物种,拥有不同的习性。对于虫族而言,已逝的同族尽自己最后的余力给予族群延续的能量。另一方面,我们也未必不能理解为,先辈的无畏英勇在以这样的方式进行传承。”
见塔尼亚眉头紧皱,依旧满脸不能苟同的表情,苏和顿了顿,在她再次开口之前语气一转:“当然,我也尊重着人类的这份重视死亡的习俗。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去找到能够辨认的尸体搬出来掩埋掉吧,我保证虫群不会阻拦你们。”
塔尼亚不说话了。她瞪着眼睛和苏和对视片刻,匆匆一点头,转身走了。
苏和揉了揉眉心,转头继续向虫巢中走去。
“对于高级虫族而言,通常也不以同种族虫族的尸体为食。除非存在着某种富有意义的行为的时候,如决斗、首领更替等。胜者食用败亡者的血肉,以彰显自己的权利。”二号说道,“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意义,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
“我知道。”苏和说,“在地表人中,就我所知……其实有时候也会出现同类相食的情况,在最艰难的时候。”
她顿了顿,说道:“你知道吗,文明和道德,有时候其实是种奢侈品。”
二号说:“我知道。”
过了会儿,苏和又说:“其实在她来找我之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我知道这里有巢穴阵亡者的尸体,我也看到了虫子们在啃食它们……但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阻止。”
“我的观念一方面感到排斥,一方面又理解这只是一种求生的手段,我的子女们在竭力获取生存所需的能量。我感到矛盾,二号。”
二号的意念里传来柔和的情绪。
“但你刚才做得不错。”她说道,“我作为虫族,我们不关心这些问题,如何处理尸体,吃或者不吃,哪怕它们在外面打起来,对我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你甚至需要考虑子民——或者按你们人类的说法,下属,的情绪、心理问题,新奇的体验。”
苏和苦笑:“人是复杂的个体。”
“确实比大多数的虫族要复杂。”二号说,“但我认为,从族群的角度考虑,这是种不利于种族繁衍的进化方向。有时候越是智慧的生命,越是容易使自身走向毁灭。”
“确实如此。”苏和轻声说道,“人类所拥有的智慧、复杂而充沛的情感,有时很难说究竟是种礼物,还是种诅咒。”
一路静默,苏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穿过大厅时,她遇见一左一右蹲在门口的何警官和小孙,他俩躲在这里,是目前的虫巢成员里除了腿脚不便的小李警官和智力不便19-6之外唯二身体健全而没有参战的。
苏和远远就听见他俩小声地对话。
小孙说:“……我是文职啊,我连持枪证的没有考!署长,你枪法当年不是拿的全A吗,你真不上去看看?”
何警官恼怒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也不看看我现在年纪多大了!小孙,你年轻,你上去看看情况?”
小孙:“我不去,我是文职。”
他俩的争执声里,苏和走了进来。她已经解除了虫族拟态,恢复了人类的模样,面色疲惫,也没打算搭理他们。
何警官和小孙齐齐跳了起来:“结束了?”
小孙紧张地:“我们赢了?”
苏和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身后传来他俩庆幸的声音。
“太好了,赢了。”小孙兴奋地道。
“赢了好,赢了好。”何警官喃喃地拍了拍胸口,“走,咱们上去看看。”
.
“苏和,苏和?”二号的声音在脑中唤道。
苏和有些迷糊地睁开眼。
她昨天回来洗了个澡就睡下了,体力消耗过大,身上也受了点伤,被爆炸波及好几回,浑身都有点疼,几乎是沾床就陷入了休眠状态。
苏和在被子里懵了两秒,坐起来:“怎么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床头的一台老式时钟,那是巨蛾17-11淘来讨她欢心的,别的用处没有,只能显示时间。
天刚黑下,她睡了五个多小时。
“来了两头高级虫族。”二号说,“已经到虫巢外了。”
苏和一下子清醒了。
这时,她也感觉到了那两股陌生而分明的气息,停留在虫巢的大门口。苏和从没嗅到过这样的气息。
“那是什么?”苏和惊讶地问道,“它们从哪儿来的?”
难道人类在地表还有别实验室?
“其中一头是9号虫族3号分化个体,‘嗅闻者’。”二号说,停顿了一下,略有迟疑地继续道:“另一头气息有些奇怪,只能分辨出出自16号虫族。”
苏和穿戴整齐:“走吧,出去看看。”
战争是极消耗体力的过程,苏和出来时,整个虫巢一片安静,成员大都已经陷入沉眠。
地底大厅里残留着食物的味道和一地伤药残留,显然填饱肚子和处理伤员都已经进行过了。
苏和走出虫巢,看见黑蒙蒙的风沙里站着一道身影。
她愣了愣。
因为这身影看起来不仅完全像是一个人类,还是一个老年的、矮而瘦小的男性人类。头发都花白了。
简而言之,一个颤颤巍巍的小老头,站在虫巢门口。
苏和:“……”这是?
第118章 新成员
苏和有些迟疑地停住脚步,望着面前的这个矮瘦的小老头。
不同与二号通过“嗅觉”、通过信息素辨认事物,苏和做了十多年的人类,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是了,却还是更习惯于用眼睛去作为第一分辨器官。
从外表上来看,来者怎么看都像是个人类。
花白的头发,看长相是华夏人,眉毛皱着,整张脸也皱巴巴的,嘴巴干瘪而布满皱纹,明显牙龈萎缩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小老头的眼神。
由虫族伪装或是寄生成人类模样的例子,苏和目前已经见过两个。“眼睛是灵魂的窗户”,这话虽然颇为文艺,但对于善于观察的人而言,不同物种的眼神确实有着明显的区别。像17-38,以人类女孩“苏瑶”的身份跟着她在人类的城市中生活了已经半年,苏和还是能明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种特殊的非人感。
而面前这个小老头不同,他,又或者说它,那双苍老的、皱纹密布的双眼里的那种带点神经质的混杂着不安的狂乱,不耐烦、狐疑,那种历经沧桑的、高智力的打量的眼神……这完全是人类的。
他背着手,胳膊肘里揣着根拐杖,身上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棉服,苏和眼尖,清楚地看见了这衣服胸口处用红色的印刷字体写着“首都星第一精神病院3区”。
苏和:“……”
看起来确实是符合的。
她谨慎地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先开口。而且,二号不是说有两头虫子?
这疑问刚在脑中一转,就见面前这小老头先开口了。
“喂……喂!”一开口,连话音都符合着人类老头颤颤巍巍的特性,“你是这儿领头的?”
苏和说:“你是什么?”
老头一昂下巴,好像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些:“我……我是全能者!”
苏和一时沉默了。
二号在脑中叹息了一声,一股忧郁的情绪顺着她与苏和相连的意识传了过来。
上一次二号这样的表现,还是在她们在红岩基地发现19-6的时候。苏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道:“它这是……?”
这时,小老头没等到苏和的反应,顿了顿,伸出没拿拐杖的那只手往腰间的背包里探去——苏和这时才注意到他贴着腰侧还背了个和他身上病号服同色的小挎包。
然后,就见这老头掏出了一根细细的乳白色的……蛇?也不像,它圆而洁白的“头”上并没有眼睛,苏和一开始都没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它的正面,看上去好像更像一条白化的巨型蚯蚓。它只有人类手指粗细,小臂长短。
“这是我的伙伴,全知者!”小老头用依旧很骄傲的语气说道,“它是个很聪明的伙伴,给过我许多有用的建议!”
“但我让你来了之后不要对外介绍你这两个愚蠢自称的建议,你就没有听从。”白蚯蚓蠕动着爬过他的手臂,昂起头面向苏和的方向,“您好,母亲。”
它发出声音说话时,苏和才发现这确实是它的头,虽然没有眼睛,但有一张玻璃珠大小的嘴。那嘴虽然小,但内部长着一圈细密的白色利齿,还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粉色舌头。
“你好。”苏和颔首,“嗅闻者9-3,我将称呼你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