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五岁?苏和想不起来了,就像她已经记不太清的她父母的面容。总之,那实在是一段很好的时候,她曾经每一个冷得发抖的夜晚躺在床板上都在想要回到的从前。
飞行器正在高速地移动着,虽然进程因置身于茫茫的宇宙之中而显得看上去有些缓慢,但那颗土黄的星球的影子正在窗户上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苏和着迷地盯着窗外,连脚下时不时探出一小把节肢试图触碰她皮肤的17-38都没去在意了。
听塔尼亚的意思,以“宇宙”概念下的距离来算,宇宙执行队的驻扎地距离39号流亡星并不远,至少用不上空间跃迁技术。
她说大概一共2-3小时路程。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苏和在心里算着,那现在距离应该很近了。
又十来分钟过去,随着驾驶舱门开启的“咔哒”脆响声,A9脸色带着些烦躁地大步走了进来。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穿过主舱,找到边缘守在窗边的苏和。
“航线不对,我们没有驶向基地。”对上苏和回头看来的目光,A9言简意赅地说道,“飞行器进入‘归巢’模式后,我无法手动改变航行方向。”
“怎么回事?”苏和从水箱上跳了下来,皱着眉说道:“那我们现在在驶向什么方向?”
A9拉长了嘴角:“那就要问我们的提建议女士了。”
A9的声音不小,这会待在主舱里的人都听见了。
于是片刻后,吉姆.舒特推着塔尼亚的医疗床走了过来,魏玟,以及几名地底城军警也都聚了过来。
“我要先进驾驶舱看看。”塔尼亚表情严肃,抬手拔下了身上连接着的的几支针管。
医疗床的宽度无法进入驾驶室,这也是她这时候一直待在主舱的原因。
“怎么,怀疑我的判断?”A9冷冷地说道,抱起手臂:“我虽然没有去过这处基地,但也知道它的坐标。从目前航线上的引力经纬度看,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我们正在严重偏航。”
“这我要看过才知道。”塔尼亚头也不抬。摘掉输液管后,她努力了几次,竟然自己撑着医疗床的边缘翻了下来。
两名亲兵连忙冲上去扶住她,塔尼亚也没有逞强拒绝,在两人的帮助下缓缓地朝着驾驶室里走去。
A9站在一旁翻了翻眼睛,停在原地没动,倒是吉姆.舒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拦着自己,一个侧身,飞快地也跟进了驾驶室里。
苏和只是缓缓跟了几步,往前看了看,没有往里凑。
在茫茫的宇宙之中,测算方位一直是门颇为高深的学会,尤其在飞行器本身系统损坏,而光脑等智能产品又处于因信号原因无法使用的区域里时。
进入星际时代后,人类常用引力经纬度来完成在宇宙之中的定位,但这种方法在引力系统十分紊乱的流亡星附近通常又是很难变得准确的。
术业有专攻,苏和觉得自己站在外面等结果就行了。
大约十分钟后,塔尼亚由亲兵搀扶着从驾驶舱走出来,吉姆.舒特跟在最后,一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状,A9嘲讽地哈了一声:“怎么,看出问题没?”
塔尼亚被扶到距离苏和最近的一张座椅里,她微微喘着气,说道:“我的决策并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A9神情不善地扬起眉头,“你认为现在的航线是正常的?”
“不,”塔尼亚摇了摇头,“我们并没有驶向宇宙执行队基地。”
苏和轻轻拍了拍A9的肩头,示意她让塔尼亚把话说完。
“就我所知,军用飞行器启用归巢模式后,第一优先航路,自动设定为折返飞行器所在原始基地。”塔尼亚说道,“第二选择,则是会驶向它所隶属的宇宙航舰。”
“而你的意思是,”苏和说,“这艘飞行器遵循了第二选择,现在正驶向第六执行队宇宙航舰?”
“理论上是这样。”塔尼亚说道,“而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可能性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才说道:“那就是,它所属的那艘宇宙航舰本身发出了召集指令。只有在宇宙航舰内的总设置权限里更改了原始指令,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那航线又不能更改,咱们现在奔着宇宙航舰过去,岂不是直接完蛋了?”小孙忍不住出声道,有些焦虑地啃了啃自己的手指甲:“一艘宇宙航舰!一炮就能轰死我们吧?咱们这在太空里,还没地方跑呢。”
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塔尼亚看了小孙一眼,说道:“一搜军方宇宙航舰的原始指令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小孙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非遇到极为紧急的情况。更改原始指令,在军方中通常被视为宇宙航舰本身发出的紧急求援信号。”塔尼亚解释道。
“指令更改在一定时间内是不可逆的。意味着所有正在‘回航’状态中的军用飞行器都会被自动召集驶向宇宙航舰所在位置。”一旁的吉姆.舒特补充道,“非紧急情况,一般不会启用。”
他说完,低声自语道:“我倒是挺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搜‘母舰’的求援,难道撞上星盗老巢了?”
“所以,”塔尼亚咳嗽了一声,说道:“就算航线无法更改,情况也不至于糟糕到无法应对。诸位请先稳定情绪,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完全程的众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但面上多少都带着些愁绪。尤其何警官,他本来一路情绪高昂得随时都面带着笑容,好像完全肯定自己上完这场法庭他就能回家了。而现在他面无表情,神情有些呆滞地坐回椅子里,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活力。
“……”
“情况未明,各位都做好准备吧。”一片沉默中,苏和说道。
一群人穿防护服的穿防护服,调试武器的调试武器,机舱里的氛围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已经定好的事情又起波折,苏和一时也没心情再待在窗边“赏景”了。
她先走回去看了看17-38的情况,想和二号说说话,却忽然意识到二号的情绪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波动过了,说睡着了也不像,注意到时,苏和感觉到她似乎正处于一种全神贯注的静默之中。
“二号?”苏和有些疑惑地喊道。
二号那边十分安静,她像是在竭力地、屏息凝神地捕捉着什么?
苏和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出声。无论什么情况,稍后二号总会告诉她。想着接下来要面临的复杂情况,苏和有些发愁地站起身来,朝餐厅所在的舱室走去。
无论如何,首先总得把肚子吃饱点。
苏和进食了一堆煎烤的肉类,丰富而熟烫的油脂很好地安抚了她的心情,再加上甜味的冰冻饮料,“活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苏和舒适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又可以应对一切了。
吃得差不多后,她走向洗漱室清洁自己的面孔时,苏和对着镜子照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长得有点过长了。于是她将一圈饮料瓶上套着的塑料绳捋了下来,准备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上一扎。
就在这时候,意识里终于传来了二号的回应。
二号就像一个猛地把头颅从水盆里抬起来的人一样,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活跃了过来,苏和感觉到她很高兴,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昂。以至于前方镜中投映出的人影嘴角都在微微地上牵着,那是二号在笑。
她不由停下了所有动作,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我要做的事终于有眉目了。”二号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我原本以为我还要花费很久去寻找,现在终于有进展了!”
面对她难得显得如此高昂的情绪,苏和也十分高兴,立刻说道:“恭喜你!”
她顿了顿,问:“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要找的到底什么?”
“初代虫族。”二号说,她从未谈起过这个话题,但此时却显得直言不讳:“我的目的一直是找到族群的初代个体。”
“初代虫族?”苏和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她惊讶地说,“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到这片星系中来寻找呢?难道虫族不是都出生在你们的虫巢之中吗?”
“不是。”二号否定道,语出惊人:“在人类文明还未诞生的最初里,最早的虫族,其实就是生活在这一片星系下的。”
苏和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二号笑了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我还没有诞生。那时的虫族,远没有现在这样多的分类,在那时候的巢穴中,只有七种初代虫族。它们数量繁多,体型惊人。”
当她述说着这些的时候,苏和在二号的思绪里看到了许许多多庞大的、剪影般的影像:张牙舞爪的、像是要直直伸向天际的螯肢,弯曲的、仿佛要锤裂大地的长足,偾张的、足以咬碎山岩的口器,以及撕破长风的坚实膜翅……这些巨虫们在空旷的原野上奔跑,在狂风呼啸的山渊中铺天盖地而过,苏和甚至看见了它们的影子穿越燃烧着火焰的大气,探足星球之外的宇宙。
但也许因为这一切的影像只来自于二号的基因记忆,而非她的亲身经历,所以都显得格外的模糊。
“那就是初代虫族。”二号说,语气中带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遗憾的淡淡情绪,“从七号往后,都是初代之后诞生的虫族。一到七号初代虫族,都是没有分支的,它们也无法依靠后代虫卵的变异与基因返祖而诞生。”
“……”苏和还沉浸在从二号记忆里所窥见的那些巨大而纷乱的影像里,基因记忆是如此的神奇,远超人类的理解与想象。许久,她才想起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二号说道,“后来,环境变化了,种群面临生存的考验,在阖族毁灭的威胁下,最初的虫族不得不选择跨越星系,去往亿万光年之外的新星系以求存活。”
前往一片新的星际?苏和想,那至少是个人类完全无法做到的壮举。不同的空气成分、引力的变化,截然不同的基因构造其他生物……人类太过于脆弱,对这其中任何一项都是难以适应的。
二号说道:“即使对于虫族来说,这也是极艰难的。好在虫巢有‘虫母’的存在,在付出许多的代价后,虫族最终得以适应了新的星系,新的环境。无数的分支在繁衍的需求下应运而生,我们最终还是存活了下来。”
她说着“代价”时,在二号的思绪里,苏和看见了许多银白色的身影。它们每一头都长得和二号一样,银白的皮肤,额生复眼,四肢修长,爪如弯钩。
——苏和看见它们在死去。
不同的区域、不同的场景里,相同的是都在无数虫群的拱卫的正中,这些银白的身影仰面嚎叫着,用力得好像整个身躯要反张着脱离地面、朝着苍穹上的天际投去。画面之中并没有声音,苏和却仿佛能够听得见那些尖锐的、高速的咆哮着的频率,它们的口器大张着,怒号着,直到力竭死去前的最后一秒。
那些许许多多环绕着它们的、看不清具体模样的虫群也在随着种群的母亲昂头咆哮着,苏和想,那一定是山崩海啸般的巨吼,汇聚有地动山摇的震响。
“这是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之一。”二号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虫群无法应对急剧变化的宇宙环境,如无进化,我们必将阖族而亡。一代又一代虫母选择透支生命,榨取体内全部的信息素以催动种族快速进化的进程。旧的虫母死去,新的虫母诞生,一批又一批能够适应新星系的新虫族出世,一步一步来,才构成了现今的虫族。”
简短的话语,概括了一段波澜壮阔的种族求生史。
苏和呼吸微颤,与二号共生的、同频的体验让她仿佛也在某一瞬间能够共情般地体验到那无尽岁月里那管中窥豹般的一隅,仿佛瞥到了星空之外无数双沉默的眼、金属色的脊。
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说的初代虫族……?”
“初代虫族最终灭绝了,”二号说,“除了我们作为虫母这一支。”
苏和一愣,下意识问:“可是为什么……”二号的记忆里,初代虫族看上去巨大而强壮,难道不该是生存能力最强的吗?
“恰恰相反。越是体型庞大的、发育完全的个体,就会越难以适应环境发生的巨大变更。”二号语气平淡地叙述道,“它们的基因已经臻至完善,完全固定而无法产生彻底的改变,在截然不同的新环境里,灭绝是无可避免的。新星系的虫巢只存在八号以后的子代虫族,但虫群延续下去了,初代虫族已经尽到了它们的使命。”
没等苏和再问出口,二号已经做出了进一步的解说:“当年的虫族通过虫洞离开了这片星系,虽然通道已经不再稳定,但当初的虫洞仍旧遗留了下来。这也是这片已经属于人类的星系会不断出现零散虫族个体的原因。而我通过寻找,最终也成功跨越星系回到这里,目的是为了寻找初代虫族虫卵。”
苏和说:“……可你刚才不是说,它们灭绝了吗?”
“在我们虫族如今生活的星系之中,它们灭绝了。”二号纠正道,“但在这片星系下,我认为还没有。在这片星系下,初代虫族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如果还存在着当初遗留下的虫卵,即使没有虫母信息素的催化而无法被孵化,哪怕已经过去了亿万年,除去无法抗衡的自然力量之外,它们依旧是很难彻底失去活性的。”
“而你想要找到这些可能存在的卵,然后孵化它们。”苏和恍然地说道。
“是的,如果它们存在,我的目的就是找到它们并完成孵化。”二号肯定地说道,“虫族有一片被称之为‘原初’的诞生之地,我要找到那里。如果存在残遗留的虫卵,那就只会存在于原初之地之中。”
“……”一片怔忡的沉默中,苏和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二号的意思,她惊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二号很愉快地说,“但我发现了一头初代虫族。”
“我闻到了它的气息。”她说道,“虽然我在诞生之后从未见过,但随着距离的靠近,信息素肯定地告诉了我,这里有一头存活着的初代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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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再一次出现在主舱室里时,显得格外的神思不属。人类们在做什么,讨论什么,她变得有些不再关心。
二号与她一体双生,二号的情绪会百分百地影响到她的,此时的二号是如此的喜悦、期待着,以至于苏和的精力也快要分不出来关注外界了。她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从二号记忆里看到的那些模糊的、巨大的剪影,回想着虫族发展,或者说求生道路上的的一幕幕片段,心情似乎也如二号一样变得有些迫不及待、渴望得知结果起来。
二号跨越星际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初代虫族虫卵。她想,那现在如果找到一头活着的初代虫族,岂不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也不能这么说。”二号却说道,“不止是初代虫族,严格来说我需要找到的,是‘一号’虫族。”
“这只不是吗?”苏和问道。
“不是。”二号否定道,“一号是宇宙中最初诞生的虫族,比作为二号‘虫母’的我还要更早,它是初代的‘工虫’。最初的二号虫母,就是由一号虫族作为‘工虫’改造而诞生。先有一号,再有二号,再有种族与巢穴。‘虫母’与巢穴同生。”
“我暂时还无法分辨出这只初代虫族是几号虫族,但一定不是一号。”二号说,“一号是特殊的。我需要找到一号虫卵,才能知道它的样子。”
当说起“一号”时,苏和下意识好奇地将思维探了出去,想从二号的思维里捕捉些影像,但她失败了。二号的意识里只有一些庞大而模糊的黑影,连轮廓都无法分辨。苏和不由愣了愣。
“因为我是诞生在‘一号’之后的‘二号’。”二号说,“基因无法告诉我一号的模样,我只能在见到时,通过信息素去辨认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