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苏和理解地点点头,她感觉二号的心情依旧是很愉快的,于是也轻松地说道:“往好处想,至少我们即将见到一头初代虫族了,不是吗?”
然后她忽然一愣,想起来:“可你刚刚不是说,没有虫母信息素的帮助,初代虫族无法孵化吗?”
“是这样。”二号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以及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经验来说,与人类的科学部总是脱不开关系的。”她淡淡地说道。
苏和:“……”
这经验嘛,就很难说不正确。
相对无言中,苏和慢慢地躺回靠椅里。
不管怎么说,她还算喜欢现在的日子。
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每天都在发生着意料之外的事,不管是期待兴奋也好,紧张危机也好,在苏和看来都远远要好过曾经那些一成不变的死寂、唯一可能降临的东西是死亡的日子。
她想,她很愿意和二号一起,并肩去走向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有二号作伴,前路一切的陌生也都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身旁嗖地一阵风刮过,苏和回过神,侧头看向一屁股坐进身旁椅子里的A9,她身后跟着颤颤巍巍的16-3和盘在它肩头的9-2。
苏和以眼神表达疑惑:怎么了?
A9抬起手,拿指尖弹了弹9-2细白的身体,懒洋洋地翘起腿:“你先说。”
“16-3好像有点不适应太空环境,它这身体的老毛病了。”9-2晃荡着脖颈,转过头示意苏和看向哆哆嗦嗦着打摆子个不停的16-3,“给它打一针营养液吧,母亲。”
苏和看着连脚尖都在发抖、脸色青白,嘴角甚至隐约带着点吐白沫的16-3:“……”
16-3一边翻白眼,一边嘴里还在艰难地痛骂着这句该死的身体。
这确实是需要上点营养液了。苏和站起身,准备随便叫个有点医疗常识的人类,比如塔尼亚的两个亲兵之一,过来给吊个水,就听9-2马上提高声音叫道:“母亲,等等!”
苏和回过头。
“叫魏玟吧。”9-2说道,苏和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在一张只有嘴巴的蚯蚓脸上硬生生看出了一股不怀好意,“这具身体怎么说也算她的‘父亲’呢,叫她来照顾16-3吧,母亲。”
苏和看着它,而9-2下一句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母亲,会议上,魏玟说要给你写发言稿呢。这个人类是不可信的,母亲,她既不是我们的同族,秉性还奸诈,而且性情怪异,很不可控。您还不够了解她是个怎样心思复杂的人类呢,这份重要的工作,可不能交给她来做啊!”
“其实我也很了解人类,也很精通人类法律和人类心理学的。我看了特别多的书。”9-2扭扭捏捏地把自己缠成了一个结,“要不,让魏玟去照顾她‘父亲’,我来给您撰写这份发言稿吧?”
苏和想了想,说道:“也行,那你就去吧。你需要光脑?还是纸笔?”
“我有光脑。16-3有呢。”得到应允的9-2高兴地说道,尾巴拍拍16-3的肩头示意它载着自己回座位去。
“等等!什么意思?”16-3走了几步,好像反应过来似的大声叫道:“你去替母亲写稿,我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不!我不干!”
“这是必要的过程,为了我们以后……”9-2语气柔和、轻声细语地安抚道。没两句就令16-3收起了脾气,老老实实地找魏玟去了。
旁观了全程的A9若有所思,一脸似乎学到什么东西的神情。
苏和不由揉了揉眉心,问道:“你不待在驾驶室里,有什么事吗?”
“自动驾驶着呢,”A9满不在意地撇撇嘴,“我坐不坐在那都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她略一沉吟,挠了挠自己毛刺刺的短发,说道:“妈,有个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下。”
苏和现在对她一口一个妈已经很习惯了,她平静地说道:“请说。”
“宇宙法庭的事,我不太了解。这些也不属于一名改造人需要了解的内容。”A9说道,“但是,我听那个谁,那个当警探的男人说,这到时候进场肯定是需要生物信息识别的。”
“问题是,她——”A9顿了顿,“塔尼亚的生物信息肯定已经改变了,她已经是个改造人了。”
她摊摊手:“这得想个办法。”
“……”苏和沉思了一会儿,决定把这个办法丢给塔尼亚让她自己去想。
塔尼亚躺在医疗床上,刚刚又昏睡了一会儿,但当苏和的脚步刚走近,她就一下睁开了眼睛。
在她抬头看来的目光里,苏和发现塔尼亚的眼球的颜色已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从从前的苍绿色,变得自边缘处沾染了一种淡淡的金色。连眼珠颜色都变了,虹膜必然就已经改变了。
“你的生物信息因基因改造发生了变化。”苏和将A9的话转告给她,“要想想办法,关于怎么搞定你从此以后的身份信息识别问题。”
“……”塔尼亚双眼微眯,她思考着。
“很可惜,宇宙法庭的人员信息核验是很严格的。”一旁充当护理人员调配着新输液药剂的吉姆.舒特这时插嘴道,“我想不出你要怎么逃过去。”
“就算这一次能够逃过去,”塔尼亚慢慢地说道,“以后呢?”
“我想要在联邦军部继续待下去,生物信息甚至是每一天都要被核验的。”
吉姆.舒特耸耸肩,做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将一枚新的针管拿在手里把玩着。
“说真的,我实在已经扎不动你的皮肤了。”他苦恼地说道,“用刀割开显得很不人道,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塔尼亚没理会他,在一阵沉默的思考后,她忽然说道:“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此话一出,连不远处侧倚着假装自己没来的A9都抬眼看向了她。
苏和说:“你的意思是?”
“我会直接公开这件事。”塔尼亚语速飞快地说道,“事件过程是:我在反抗过程中不幸被抓,被迫经历了缺乏人道的人体改造实验,最后,我在我的朋友们的艰难营救下得以脱身,但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名改造人。”
抓着输液药袋的吉姆.舒特欲言又止:“……”
A9在一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塔尼亚不为所动地在笑声中继续说道:“我曾是一名联邦军官,每日都要验证生物信息,每周也有定期体检,验证记录以及体检记录全都实时录入系统,随时可查。参与这次调令任务之前,我还是一名实打实的普通人类,而在此以后,我成为了一名改造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改造人技术只为科学部少数几处实验室所掌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她说道,“谁又能说,我所叙述的,不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事实呢?”
“哈哈哈哈!好!”A9乐不可支,竖起了大拇指:“这下那群研究员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你总算做了件还算能看的事!”
做了还算能看事的塔尼亚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A9说话的方式感到很不适。
连吉姆.舒特都笑了,摇头道:“好哇,非法改造一名联邦军职人员,这可不是什么轻罪……不过,放心,别看我,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再说,”他眨眨眼,“我也没有什么证据,不是吗?就像我也没有科学部那帮人违规试验的证据一样。”
“我会想好怎么陈述这件事的。”塔尼亚说道,“现在,我们需要首先应对的是抵达宇宙航舰后可能发生的情况。”
关于这点,苏和也感到好奇。能让一搜宇宙航舰不得不发出求救指令,最初时,苏和也像吉姆.舒特那样,把思维往星盗的方向想。
要知道,在进入星际元年,人类合并为一个联邦整体之前,当年可是有着一帮堪称声势浩大的反对群体的。合并的路从来都是艰难的,当时的情形一度恶化到面临多国武装斗争、掀起又一场世界大战。但最后在六台“撼星者”的问世下,以摧拉枯朽的绝对力量成功镇压了这些反对声音,才真正建立下了现今统一人类联邦。
但那些声音只是被压下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反对者们有一部分捏着鼻子接受了,而另一部分更极端的,则宣称脱离人类文明群体,从此逃逸在文明国度之外,时不时抢掠物资、发表宣讲、搞些恐怖袭击活动,被统称为“星盗”。
这群人行踪不定,成分复杂,大大小小分为许多群体,杂草般一茬灭一茬又生,想要彻底剿灭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清缴他们,也是俗称“宇宙警察”的宇宙执行小队们的主要职责范畴。
但现在,在听了二号所说,附近有着一头“初代虫族”时,苏和又感到不确定了。直觉告诉她,这二者可能是相关的。
尤其是沾染上科学部三个字,她感觉原本的三分怀疑都要变成十分的肯定了。
洛索斯.科伊作为第六执行队航舰总长,既然没有出现在剿灭她和巢穴的战场上,那他一定就在这里,和执行队的宇宙航舰待在一起。
不久后,远远地,被塔尼亚打开后投映在主舱室大厅正中荧幕上的画面显示出了那艘宇宙航舰的模样。
第六执行队所隶属的执勤区域在整个联邦范围内来说,算是“偏远地区”。于是他们所拥有的这艘宇宙航舰,也并不是最新的款式,而是在联邦成立之前的隶属当年的某国的一台“老古董”款。
但那也是足够大,足够宏伟的一台机器,一艘舰船,一座人类文明伟力实际体现的机械造物。
长达两千八百多米,宽九百多米,高三百多米的舰身通身被漆成黑金色,古朴庞大的身躯游弋在广袤无垠的茫茫宇宙之中,像远海而来的巨鲸,像穿越荒古的巨兽,头顶亮金色的夹杂着白亮大灯的“第六执行队”字样仿佛这巨兽醒目的眼,冰冷而威严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敌人。
“老天啊,”吉姆.舒特喃喃地说道,“那是什么?”
“龙,这是一头巨龙!”小孙也用着喃喃的语气,“我们华国人都知道,巨龙……”
“我当然知道华夏巨龙的传说,但就算是,那也是一头亡灵巨龙。”吉姆.舒特缓缓地退后了两步,“它是骨头做的。”
主舱室里的每一个人此时都睁大了眼,脸上或多或少或震惊或骇然,震撼的恐惧流淌在每个人的表情与目光里。
却并不因为那艘巨大的宇宙航舰,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或远或近或透过屏幕地见过它——而因为它附近正盘旋着、冲撞攻击着它的那头怪物。
那怪物看起来太大了,几乎有那艘宇宙航舰的一半长,身尾细长,像鱼那样地摆动着,它不断用自己坚实的身躯撞击着、袭击着这艘宇宙航舰,撕扯着它的外壳。阵阵静默的火光里,人类们因恐惧而失语,那是一头真正的怪兽。
“……”
苏和感受着那股迎面而来的庞大的生命气息,她从未感觉到过这样的信息素,如果说普通的虫族们像灯,那它就是一枚熊熊燃烧着的足以照亮天际的巨大火球。它是如此的明亮、灼热,以及如此的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是的,痛苦。这是苏和从这股直冲而来的信息素里感受到的最直观的情绪。
痛苦、痛苦、巨大的痛苦,这头庞大的怪兽——这头虫族,它无时无刻不在感到极度的痛苦,于是也无时无刻不在咆哮、哀嚎、反抗着。
宇宙之中的环境大大阻碍了信息素与气息的传播,苏和又被包裹在密闭的铁皮飞行器里,直到此刻,才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股信息素。
她难以自抑地紧皱起眉头,转身大步朝着窗边走去。
二号的情绪也很不平静,苏和感觉她急迫地想要触摸它,回应它这日夜不息的哀嚎。
“出去,快出去,”二号催促地说道,“我们快过去。”
苏和将手按在了飞行器厚实的玻璃上,感觉自己的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她马上说:“吉姆.舒特说过船尾的飞行器里有几台小型飞行器,我们去骑走它。”
二号被这个说法稍稍稳定住了些情绪,她也加入了思考:“人类说——他们说‘归巢模式’下飞行器会驶入宇宙航舰底层的停机坪,入舱时飞行器速度放缓至停止前行,我们就在那时候飞出去。”
苏和赞同地点头。她快步转身朝着主舱室后的通道跑去。
和二号一样,苏和满脑子已经被那头巨大的初代虫族占据了,将这台飞行器、飞行器上的人类一时都抛之脑后。
这一趟跟来的子女中,A9回驾驶室去了,16-3躺在另一间舱室里和魏玟互相折磨着,9-2躲起来写稿,17-38意识昏迷,18-7待在椅子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壳。
于是,直到好几分钟后,回神的人们才发现舱室里少了个人。
“现在我们得——苏和呢?”塔尼亚问。
“不知道,将军,”她的亲兵迷茫地张望着,“刚刚还在这儿呢。”
正如吉姆.舒特所说,这是一头“亡灵巨龙”,一头通身只见骨骼的怪兽。
它庞大的身躯虽然相比宇宙航舰本身来说其实显得有些纤细,可它看上去力量惊人且丝毫不惧痛苦,甚至从它的表现上看,说不清这一下又一下的碰撞和人类给予的炮弹的轰击是否能让它坚硬的身躯感受到痛苦。
宇宙航舰在它的冲撞与缠打下四处都在爆炸着,不同于“亡灵巨龙”的无所顾忌,近距离的搏斗之中,宇宙航舰本身显得束手束脚,二者距离太近了,彼此几乎是紧贴着,它无法冒着击中自身的风险毫无顾忌地发射炮弹。于是,相比起灵活无比的“亡灵巨龙”,宇宙航舰笨重得像块铁桩,面对敌方的撕咬近乎无计可施。
任谁都能看出,这艘宇宙航舰被摧毁只是时间问题。
“老天啊,我算是明白洛索斯.科伊为什么只能求援了。”吉姆.舒特舔了舔嘴唇,“谁能想到,宇宙中还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唉,他真是有点时运不济了。”
“生物?你是说这是种生物吗?”小孙大张着嘴,大声问道。
没人回答他。
“先别顾着找什么苏和了,没准上厕所去了呢!”何警官急道:“现在问题是我们现在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