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荣林捏着电话牙齿咬的咯吱响,强忍怒气问这是沈洁的意思么?沈建华轻蔑一笑,说你知道么,你梁荣林以及女儿梁露,是自己三姐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他三姐亲口说的。
那一瞬间,梁荣林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沈建华什么时候掐掉电话也不知晓。
沈建华的话就像一句魔咒,来来回回在他脑海里旋转翻腾,搅得他胸腔翻腾鼓动,走到半路恶心到呕吐。
原来啊原来,自始至终自作多情的是自己,心含情义的只有自己,而她沈洁,对自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哪怕他做得再多,她也不放在眼里。
痛快吐了一场后,梁荣林回家大睡一场,醒来后摸摸心脏,意外发现自己已不像当初离婚时那般撕心裂肺的疼,他像炎炎夏日在田埂疯跑后突然被一盆凉水浇下,一瞬间浇灭所有愤怒不甘的火焰,只余大梦初醒后的空前清醒。
现在亲妈亲妹子他们看到的气郁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女儿露露,可爱乖巧漂亮就如海市百货商店陈列柜里的洋娃娃般的小女孩,沈洁她凭什么觉得她是累赘,是多余的?
就算她当初做自己妻子并非真心,可她还是一位母亲,她怎么能这样把自己的女儿当回事?露露还是她一手带到两岁的,难道过去的亲子时光也是假的?
他越想越是如同钻进死胡同,他可以接受沈洁不爱自己,但他不能接受沈洁不爱自己的孩子!
当梁荣林将自己的愁闷悉数倾吐,梁荣宝举起手来,吊儿郎当地说道:“我的哥,你堂弟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亲妈从小到大找过我吗?想想你堂弟这些年的遭遇,你就能明白很多了。”
“你的问题是把沈洁想得太好,且不愿意把她想得太坏,当你坦然接受沈洁是个没心没肺,虚伪自私的女人,剩下的问题迎刃而解。”
“所以哥,忘掉沈洁,好好养大露露,露露比我命好,最起码她还有你这个亲爹。等露露长大,她会理解你的难处的。”
梁映雪学堂哥举起手来,“我赞同十三哥的话,不管沈洁是好是坏,从今以后都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露露。”
梁荣林嘴唇紧抿,垂眸陷入长长的沉默。
梁映雪看着亲哥苦大仇深的样子,内心直叹人生就像在渡劫,没有这一劫也会有下一劫,不管情不情愿,人终是在劫难中蜕变成长,只是过程并不轻松。
不歌颂苦难,但苦难永远都在,不可能消失。
接下来梁荣林没多少伤心的机会,梁二婚事在即,梁家一大家子齐上阵,里里外外的忙碌,大扫除,修葺房屋大院,布置新房,借桌椅板凳,准备食材烟酒,拟观礼名单、安排接亲人员……梁家现在养猪场也开起来了,怎么的婚礼也得办得有模有样才行。
婚礼当天的热闹不必多提,新郎梁二骑着挂着大红绢花摩托车去余家接亲,后头跟着五辆挂着红绸自行车,怎么的也算“豪华”车队了,路上吹吹打打,遇到拦亲的就撒两把糖果,叫大人小孩都跟着沾沾喜气,人家便吉利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回到村里,长长的鞭炮一路噼里啪啦地响,激起无数硫磺味的青烟,小孩们却喜欢闻,乐淘淘跟在后面捡没炸掉的鞭炮,留作玩具玩。
前头梁贵金、梁贵银、梁贵锁三家全都摆满新旧不一的桌子,搭配新旧不一的长凳方凳,桌上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但大家伙的表情却大同小异,均是笑着的。
这次梁二结婚的规模确实空前,因为梁家人口本来就不少,现在每家都做起小生意,又新开一家养猪场,结识的人越来越多,跟村里人也越走越近,客人可不就更多了。
三家院子里红红火火的气氛,就跟梁家的日子一样,红红火火有奔头。
梁映雪亲眼见证二堂侄结婚,小两口虽然吵吵闹闹还延迟一次婚期,但感情却好得叫人羡慕,她作为亲证者由衷为二人高兴。唯一的一点小遗憾,孟明逸被公司派去异地出差,赶不回来参加梁二和余蓉的婚礼。
孟明逸没来,倒是有另外一位意外来客从海市来,她的出现叫梁映雪兄妹俩措手不及,十分意外,正是钟爱华。
钟爱华是婚礼当天中午时间到的,她拎着礼品从大队一路打听,顺着人家说的鞭炮声一路寻下来,顺利找到梁家所在梅林村。
梁映雪第一个发现钟爱华,立即喜气洋洋拉着人家坐桌上一起吃席,旁边吴德泉他们问起,梁映雪只说是外地的朋友,找自己有事的。
钟爱华也没料到自己来得这般凑巧,当即包了一个红封给新人,在梁二惊讶的眼神下安然坐下,拿起筷子吃起来,别人敬酒她也来者不拒,迅速融入喜气洋洋的氛围。
中途钟爱华发现梁荣林的身影,就要起身跟人打招呼,谁知梁荣林眼睛压根没看向这边,她又被身旁梁映雪一拉扯,就这样错过打招呼的机会。
钟爱华回头,对上梁映雪虽笑着,但暗含警告的眼神。
吃完席,梁映雪拉着钟爱华往自家屋后去,左右无人,她卸下虚伪的客套,笑意淡淡的:“钟经理,不知道你不请自来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我哥,我觉得你的行为可能过于唐突了。”
钟爱华莫名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找你哥,你还能原谅我么?”
梁映雪侧目,半信半疑望向她。
两人并排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钟爱华缓缓道:“这趟你哥去海市我看出你哥情绪不太对,我旁敲侧击知道他是为了前妻的事,后来桃桃告诉我,你哥前妻很久没回来看女儿露露,露露妹妹很伤心,我猜你哥这么爱孩子,心里肯定十分不好受吧。刚好这次我来你们省城出差,就顺路过来探望一下你们。”
梁映雪有些许讶然,自己亲哥竟然愿意对钟爱华吐露心声,虽然是被旁敲侧击说出来的,但他真不愿说那就是河里的千年老蚌,绝对撬不开嘴巴,由此可见他对钟爱华倒是有些信任,虽然这点信任还比不上对她女儿桃桃的。
梁映雪爱护自己哥哥,但面对一位勇于追求的女性也说不出什么绝情的话来,几分好笑几分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钟爱华沉默了片刻,“我想最后争取一次,如果你哥仍旧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也不想再强求,浪费彼此的时间。除了感情,我还有自己的生活,事业,家庭,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知难而退。”
转眼过去半年,这半年来她跟梁荣林见面机会不多,但信件从未停过,有空她就写信,梁荣林去海市,她更热情相迎,约吃饭约看电影,已经够主动的了。她和他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那么多时间花在情情爱爱上面。
梁映雪目光幽深,意味不明道:“你这最后一击机会找得还挺好的?”
说好听点叫最后一搏,说不好听那不就是“趁虚而入”么?
钟爱华正经神色,定定望着她道:“我不否认我动了点心思在里面,但你别忘了,我要是没动感情,也就懒得为一个男人费心神。我敢说我最起码比梁荣林那个前妻强,因为我是真心待他。”
“并且我还能保证,我会将你侄女当亲生的疼,让她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妈!”
钟爱华内心十分清楚,梁荣林对亲妹子梁映雪很是看重,要想梁荣林同意,梁映雪这关必须过,而想过梁映雪这关,利益无足轻重,她更看重的是自己究竟愿意付出多少感情。
第139章
梁映雪同钟爱华聊了一会儿准备折返回去, 走了几步发现梁荣林就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她们,他看向钟爱华那一瞬间的不自然被钟爱华敏锐发觉,她一下便知梁荣林估计听到她们之间的谈话了。
梁荣林真真心乱如麻, 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钟爱华的“来势汹汹”,只能装作鹌鹑把头塞进羽毛里, 故意躲避钟爱华的灼灼目光, 兀自对自己妹子说:“明逸刚赶来,他在前头找你呢,你快去吧。”
梁映雪双眼瞬间亮了下, 加快脚步往前屋赶, 到了前面还有许多客人未散, 男的坐在桌上胡天侃地,女的唠嗑家常, 也有勤快帮忙收拾碗碟桌面的,而孟明逸则被梁家几位伯伯堂哥围着,不知聊到什么, 老老少少笑意不断。
孟明逸似有所感一般, 倏地侧过脸来, 目光穿过找到梁映雪, 跟梁大伯他们说了几句, 便抬脚往她这边来。
四周都是人群, 两人目光相接,无声望了对象几秒钟, 眼角眉梢不约而同染上笑意。
“你……”
梁映雪一把抓住孟明逸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扯, 嘴里道:“你来得刚好,刚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快点!”
一脸情况之外的孟明逸被迫拉走, 身后是梁贵金他们几个闷闷的笑声。
当孟明逸被拉到一处位置绝佳的草垛后面,耳边隐约传来梁荣林和钟爱华的交谈声,他才知道所谓有事就是这事。
“荣林哥跟钟爱华说事,咱们这样可不太好。”孟明逸一脸正气地道。
梁映雪美眸横他一眼,理直气也壮:“我又不偷听他们说什么,我是怕钟爱华太强势,万一欺负了我哥咋办?”
那一瞬间孟明逸的心情:“……”
“钟爱华是女性,你哥是男性,你知道你哥被欺负的概率是多少么?”
话音未落,不远处两人突然纠缠到一起去,钟爱华垫脚拽住梁荣林的羽绒服衣领,在他嘴上轻轻亲了下,虽然只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梁映雪激动得像一只应激的鸟儿,毛发都快竖起来,激动得就要冲上去,紧急关头却被孟明逸一把拽住,连嘴都给捂上。
梁映雪毫不犹豫瞪过去示意他松手,否则给他好看,孟明逸却起了歹意,带着坏笑将她带进自己怀里,敞着的羽绒服一下子罩住两人,两人就像依偎在同一鸟窝里的两只小鸟,只露出两颗头,随后他轻轻掰走她的头,叫她继续看向前方。
她那个被亲的亲哥就跟木头人似的,呆了一下后几乎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钟爱华脸颊涨红,那眼神还真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然后呢,两人就像没事人一样,并排靠着半人高的大石头说话,当然大多数时候是钟爱华在说,梁荣林只点点头,偶尔答几句,但无论如何,这个情形跟被强迫,或是两人闹翻的场景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一脸怀疑人生的梁映雪被孟明逸拉走,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置身从前二人经常约会的地点,河堤上游一处斜坡,地方偏僻,三面被大树环绕,正前方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如果不站在特定角度往这边看,是发现不了他们的。
这处地方春夏时节最美,斜坡爬满绿茵茵的草,其中点缀红的紫的粉的白的黄色的小花,像仙女铺就的毯子,春天躺在上面晒太阳,时光缓慢,夏夜头顶星星眨眼,地下流萤闪烁,夜幕静谧,两人在这虚度不少时光。
平日里孟明逸也不觉得人多喧闹,可只要梁映雪存在,他就觉得其他人有些多余,好在现在终于只剩下他和她,他闭眼静静与她拥抱了好一会儿。
“我真的有点想你了,梁映雪,你有想我吗?”
梁映雪鼻尖轻嗅着熟悉的气味,缓缓点着头。
接下来的时间,梁映雪坐在孟明逸腿上,双手搭在他肩头,修长的脖颈微微垂着,被男人缓慢而细密地亲吻着,她情动难抑的模样,像一株露水挂满花枝,纤细的花杆不禁随之弯曲的堪怜姿态。
一番亲吻,梁映雪拳拳爱哥之心被挤出脑门之外,两人许久未见,各自平复许久又坐下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天空簌簌落雪,孟明逸掸去她头顶的雪花,两人这才拉开距离往回走。
梁映雪在自己家再次见到钟爱华,她坐在堂屋里跟吴菊香、田春凤等一干妇女聊天,不仅妇女同志被她逗得眉开眼笑,连小梁露都靠在她怀里,被逗得咯咯直笑。
梁映雪有理由怀疑小侄女是被钟爱华的糖衣炮#弹所蛊惑,看她怀里抱着漂亮的洋娃娃,罩衣前头口袋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拿着一块饼干,还是进口的饼干!
梁映雪觉得自己莫名有些酸。
好在侄女露露一见到她这个小姑就“哒哒哒”,迈着小短腿奔了过来,小手从口袋掏了掏,随后高高扬起,“姑姑,给你吃大白兔!好吃!”
梁映雪抱起她转了个圈,在肉嘟嘟的小脸上“吧唧”亲上一口,以孟明逸都未听过的温柔嗓音夸赞道:“露露对姑姑真好,姑姑想吃露露剥的糖果,可以么?”
“可~以~”小梁露拉长了奶音,小手有几分笨拙地剥去糖果外衣,然后塞进梁映雪的嘴里,姑侄俩像是吃到世间美味,不约而同笑眯了眼睛。
孟明逸那眼神:呵呵,果然她最爱的不是我,刚才不过评价一句你穿得好像一头随时准备冬眠的母熊 ,就被某位姓梁的女同志追了一路,喊打喊杀,何其凶残?
梁映雪横他一眼:照照镜子,你可爱还是我侄女可爱?
孟明逸:“……”
钟爱华像是惊觉外头飘起了雪花,连忙起身,“外头下雪了,我该回去了,不然雪大就走不了。”
吴菊香忙挽留:“姑娘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没事不如在咱家多留两天,跟咱家映雪他们好好聚一聚,咱这没啥山珍海味,你要是不嫌弃,粗茶淡饭管饱,呵呵……”
钟爱华从善如流接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听婶子的,反正我手头事全都处理完了,刚好趁机歇两天。”
梁映雪:寒冬腊月,正是羽毛厂忙碌的时候,她还能抽出空来?鬼都不信!
梁荣林内心似是十分纠结,千头万绪最后全都归于沉默。
全家只吴菊香十分高兴,眼前这位爽利干练的姑娘那可是自家儿女的贵人,鸭毛生意人家没少帮忙,她能不上心吗?
一直到晚饭这段时间,梁映雪的诡异目光如鬼魂一般,如影随形,钟爱华就是想忽视都不行,就在钟爱华准备拉她解释的时候,梁映雪却跟着亲哥梁荣林出去,开门见山:“哥,你跟钟爱华到底咋回事?”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都知道了,别想骗我。
梁荣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我,唉!”
他直接往草垛上一坐,双手撑在大腿上,几乎算得上是老脸通红道:“钟爱华说她在这边还要待上三天,叫我跟她处一下试试,就三天,如果还是没缘分以后大家就做普通朋友。我想着不如假装答应,三天过去她就死心了,这样大家以后还是朋友。”毕竟鸭毛的生意还有求于人,且大家还有交情在。
“我这刚答应,她……”梁荣林不想指责一位女同志的大胆行为,想想其实也算不得出格吧,毕竟试着处处是他亲口答应的,他真是有怨没处诉了。
梁映雪目露狐疑,“我看那会儿你跟钟爱华有说有笑,相处得很融洽嘛。”
梁荣林顾不得指责亲妹偷窥的行径,一门心思都在为自己争辩上:“我当时都有些傻眼,我又不能打她不能骂她还不能跟她翻脸,我啥也做不了,还不只能跟木桩子一样杵在那?”
梁映雪没想到自己误会了亲哥的行为,但内心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哥,你自己应下的事,你自己就受着吧。”
他哥要是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一个老实人能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只是这点意思很浅淡,还处于萌芽状态,所以他还没意识到而已。
他哥有点意思,那她自己干嘛还要当坏人拦着?叫他们自己折腾去吧,这事成与不成谁能说得准呢?
抛却梁荣林亲妹子这层身份,客观来说梁映雪对钟爱华的行动力那是真佩服,心机里掺着真情,真情里搀着心机,硬是找到自己亲哥这次正伤心的机会,趁虚而入,大老远跑来,试问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容的?
不管成不成的,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大雪封山,别说钟爱华,孟明逸同样走不了了。
第140章
晚上梁映雪家电视机准时打开, 新闻之后伴随悠扬轻缓的音乐进入天气预报,这是梁家人一年来最关注的节目,根据天气预报来安排农活。今日天气预报显示, 一场大雪正由北向南席卷本省及周边省份,预计会对各地火车运输造成影响。
孟明逸和钟爱华被大雪留在梅林村, 他们也没闲着, 第二日一早得知梁映雪兄妹要去养猪场察看小猪们的保暖情况,两人便提出一同去养猪场参观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