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洁没把梁映雪的话当玩笑,因为梁映雪很少开玩笑,既然她说不给梁荣林钱,那就是真的不给。
沈洁深呼吸半晌,强笑把一句“你脸真大”咽下肚,拎着菜篮子转身离开:“我去把菜洗了。”
等沈洁走了,梁映雪“噗嗤”一声。
看沈洁明明对她气得要死,却偏偏不能发作的模样,可乐死人了。
不过她确实没说谎,这回她不准备给她哥钱,她准备偷偷替她哥存着,后面做其他生意添进去,她有信心能挣得更多。
这钱要是落进沈洁手里,再想掏出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梁映雪转身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将木桶碗筷再冲洗一遍,放厨房晾干,得了空就在家里翻找,奈何她和大哥毕业许多年,书本作业本全部贡献给厕所,家中实在找不到一张白纸。
最终无法,梁映雪在梁贵田房间木箱找到一包开封的大前门香烟,她把烟倒出来,小心翼翼撕开包装纸,平摊整理,然后不紧不慢写上豆腐脑和包子的价格。
用铅笔写也好,后面增减都方便。
中午梁荣林回来,拿着价格表一声笑叹,“小妹啥时候字写得这么好了?跟了文化人还真……”
梁荣林卡壳。
梁映雪白他一眼:“哥你当嫁给知青是那么容易的?”
她这人好胜,跟了秦玉山,后面几十年除了养娃,书没少看,字没少练,连英语都会绕几句,俨然是半个文化人。
不过后来她才明白,书读得再多,两人三观不一致,性格不合适,照样凑不到一块去。
一切都是白搭!
第19章
今天一早的功夫就挣了三块钱,吴菊香心里乐呵,中午眼一闭,狠心挖了一点猪油炒茭白,一盘青椒茭白丝泛着油光,吃起来又嫩又香还带着一丝甜味,小梁露吃得腮帮鼓鼓,小肚子圆圆,这才作罢。
梁贵田也喜欢吃,甚至想浅酌一小口,奈何最普通的白酒都得两块八一瓶,散装粮食白酒价格也不便宜,一斤就要一块,梁贵田想想就猫抓似的难受,一边吃一边叹气。
吴菊香端着碗瞪他:“死老头子,吃饭不许叹气!”
梁贵田委屈极了:“我就是馋酒,还不给我叹气啊?我这一家之主是越来越没地位了。”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再叹下去。
梁映雪斜眼笑他,“爸,我们全都知道了,你自己摘野菊花让大堂哥帮你处理,你挣了四块八毛二分钱!你自己有钱,想喝可以给我钱,我帮你买啊,可别哭穷了。”
梁贵田:“额……”
他一点不尴尬,摊手:“你爸我大概穷惯了,连自己身上有钱都给忘了,呵呵呵……”
吴菊香母子一脸无语地瞅着他。
吃完中饭,吴菊香她们却没急着去拐口村捉小鸭,而是戴上草帽,拿上锄头和竹编箩筐,跟儿子女儿一起去山脚下的红薯地,母子三去挖红薯。
年轻的身体,加上饱满的精神,梁映雪现在干啥都很起劲,虽然挥舞锄头干农活很累,可她对未来有无比的信心。
三人挖了一个多小时,梁荣林负责挑担往家里运,两三分地的红薯地一会儿的功夫被挖完。
梁映雪约摸着时间应该到了下午两三点多,吴菊香和四婶、田春凤、张家妹在约好的地点碰头,她们每人都带了容具,或是挎着花篮,或是背着大背篓,有说有笑出了村子。
梁映雪也跟着一起去,她妈吴菊香娘家就在西南面梅台大队下的拐口村。
说来吴菊香身世挺凄惨,父母去得都早,从小跟弟弟在大哥手下讨生活,她大哥拿着父母留下的钱财和房子,对两个弟弟妹妹却并不算好,他为了娶上老婆,甚至想把长相出挑、还未成年的吴菊香嫁给有钱的老鳏夫,后来还是吴菊香母舅那边出面,才阻止这出荒唐事。
后来吴大舅娶了老婆有了小家,对弟弟妹妹更看不过眼,就给吴小舅一丁点粮食,直接扫地出门,连一片遮雨的瓦片都舍得没给,要不是他们吴菊香舅舅家收留,吴小舅得饿死在村口。
他们舅家也不富裕,后来吴小舅入赘一户人家,女方也没个兄弟姊妹的,拐口村村民看吴小舅实在可怜,就全体投票给他划了一点地,两口子就此回到拐口村安身。
吴大舅和吴小舅住一个村,这么多年一句话都没说过。
至于吴菊香,她年轻时长得真是水灵,吴大舅和他老婆始终没放弃靠吴菊香挣上一笔的心思,就没把人赶出去,吴菊香心里也忌惮哥嫂,后来偷偷找她舅家,在她母舅的帮助下,把吴菊香嫁到梅林村梁家来。
梁家条件差,但梁家人口多,在梅山大队是出了名的护短抱团,吴菊香嫁到梁家,吴大舅就是再不甘,也不敢来梁家闹事,吴菊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嫁到梁家这些年,吴菊香过得不算太好,生活操劳致使她早已不复当初的美丽,但这里有她的孩子,这就是她的家,她为了自己的家劳累她甘之如饴。
吴菊香很容易满足,丈夫梁贵田虽然不顶事,有跟没有没区别,但最起码梁贵田不是那种打老婆的夯货,没怎么给她添堵,这样就行了。
眼看着儿女都拉扯大了,儿子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女儿也长大懂事,她还有啥不满足的?
大鱼大肉,穿金戴银的日子是快活,但普普通通的生活也有它的美好之处。
不过因为吴菊香偷嫁梁贵田的事,吴大舅两口子是把她恨上了,在梅台大队没少说吴菊香的坏话,话里话外说吴菊香白眼狼,不知恩,吴大舅把她养这么大,长兄如父,她却没跟家里商量,自己偷偷嫁人,简直不知羞,败坏他们吴家的名声。
吴菊香刚结婚前几年,她在拐口村乃至梅台大队名声都臭了,一堆人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为此吴菊香没少哭。
后来是梁贵金看不过眼,得到吴菊香首肯后,叫上兄弟侄子们冲去拐口村大闹一场,大门两块板被砍得面目全非,堂屋方桌长凳摔得稀巴烂,连房子都差点烧了,吴大舅两口子彻底怂了,就此闭上狗嘴。
梁映雪对母亲吴菊香的遭遇门清,她跟着去拐口村,一是防着吴大舅家两个儿子搞事,二是看看小舅小舅妈,三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猪崽子。
母亲吴菊香没明说,但中秋那日大堂嫂提起捉小黑猪的想法,梁映雪清楚看见母亲亮晶晶的眼神。
她家前些年养过猪,然后卖给收购站,她哥结婚以及她出嫁的嫁妆,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她和他哥的婚事彻底掏空家里的钱,甚至还欠着不少的外债,她妈拿不出钱捉小猪崽子,后来沈洁生下小侄女,她嫁去外地家里少一个劳动力,家里事情太多,她妈就更歇了养猪的心思。
梁映雪跟着去,她决定要是遇到质量高的小猪崽子,也帮家里捉一只,有她和她妈喂养,保准能养个膘肥体壮的大肥猪。
乡下养殖的大黑猪,生长周期比白皮猪长,不比白皮猪长膘快,肥肉还特别多,但土猪的滋味不是白皮猪能比的,想想一碗黑猪肉做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肥肉带着瘦肉,吃进嘴里一点不油腻,反而满嘴肉香,喷香喷香的,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吃上几块简直满足得能上天。
梁映雪绝对不承认,她馋红烧肉了,馋红烧排骨了,馋红烧大肠了,馋卤猪蹄膀了,馋腌猪耳了,馋猪脸肉了,馋烧猪尾了,馋杀猪饭了……
不过如果她真能吃上这些好菜的话,她的灵魂绝对能飞升到下一个境界。
怀着对猪肉的憧憬,梁映雪跟吴菊香四人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梅台大队的拐口村。
随着包产到户的推广,农村胆子大的人家,已经靠养鸡养鸭搞上副业了,在拐口村就有一户人家搞了哺坊专门孵小鸭,卖鸭苗,附近几个大队的人都知道他家。
他家也卖小鹅,但小鹅价格贵就不说了,生长周期比鸭子长很多,还娇惯得很,没有鸭子好养活,食量还大,加上鹅蛋远没有鸭蛋受欢迎,即使鹅肉再好吃,养大鹅的人家也不多。
梁映雪五人先去卖鸭苗的人家,说来这人也姓吴,跟吴菊香沾亲带故的,见面都很热络,田春凤她们靠着吴菊香这层关系,老板对她们都耐心几分,原本他家鸭苗供不应求十分抢手,看在吴菊香的份上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们挑着去。
吴菊香四人一番认真挑拣,最后田春凤和张家妹都买了十只鸭苗,鸭苗8角一只,一共是八块钱,四婶和吴菊香则都买了8只,价钱六块四毛。
一只鸭苗快抵一斤猪肉的钱,大家伙一边嚷着好贵不舍得云云一边选鸭苗选得不亦乐乎,看得梁映雪直乐。
吴老板家除了大白鸭和麻鸭,还有番鸭鸭苗,番鸭肉质鲜嫩,又紧实,脂肪少不油腻,没鸭子的膻味不说,甚至还有一丝甜味,就是一锅清炖都好吃。
趁吴菊香她们双眼都盯着鸭苗,梁映雪偷偷找老板买了两只,这玩意还真贵,一只就得一块二毛钱,当真比猪肉还贵。
吴菊香同志还沉浸在买鸭苗的欢喜中,笑呵呵转过头,结果就发现梁映雪手里多出两只小番鸭,一听梁映雪把白鸭苗和番鸭的钱都给付了,现场表演大变脸,要不是顾及外人,她恨不得给女儿一个大逼斗。
一只番鸭要养多久,吃多少粮食啊?比大鹅还扛造,真是气死个人!就算女儿前阵子挣了点钱,也不带这么造的!
吴菊香决定回去就把鸭苗的六块四塞给女儿,甚至她觉得自己还得为女儿攒点钱,不然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吴菊香她们把鸭苗放进各自带来的篮子或者背篓里,但没急着拿走,就放在吴老板家,他们跟吴老板打听到隔壁家母猪就下了十来头小猪崽子,上个月断奶,现在一头小猪崽子大概有个二三十斤,最近有人家捉走几只,应该还有几头。
田春凤火急火燎往人家跑,进了猪圈眼睛擦得雪亮,她一看剩下的五头小猪个头不大,但个个蛮实有劲,抢食抢得嘶鸣不已,精神活泛的,她心里头满意得不行。
个头小有小的好处,体重轻,花的钱就少啊!她从姑娘时就侍弄猪,养一头小猪还是有把握的。
看准目标,田春凤火力全开,逮着主人说价,唾沫四飞不放弃,加上吴菊香三人帮腔,四对二,拉扯好几回,直到太阳下山,天边隐隐有些黑了,主人被缠得没办法,最终以35块整的价格买下主人家最肥的小黑猪。
梁映雪暗搓搓盯上一头小黑猪,正考虑怎么故技重施买下来,突然被她妈一记刀眼飞过来,严肃道:“我警告你梁映雪,你敢偷偷买小猪,今晚就别回家了!”
梁映雪虎躯一震,她妈真生气还是挺吓人的,如此,她买猪吃猪的美好计划胎死腹中。
从主人家出来,田春凤后背背篓里的小猪崽四处乱窜,她毫不在意,用力拽了两下衣角,整了整头发,双眼锃亮,用一句春风得意来形容毫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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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可能,这是一篇年代+乡村+种田文,土土的赶脚呢QAQ~~~
不管,后期一定要给女主安排进城发展事业~~~咱们也高大上起来(好难)~~~
第20章
梁映雪一行人再次回吴老板家,此时天色半暗,路都不太看得清。
吴菊香她们却是特意等到天黑才回去,因为小鸭子体弱胆小,天亮一路带回去的话,说不好就会出鸭命,趁天黑带回家,小鸭子看不见环境的变化,出事的概率就小很多。
没想到到了吴老板家,梁映雪的小舅吴德泉也在,他看到吴菊香跟梁映雪就咧嘴笑。
“二姐,你回村咋也没支会我一声?我还是听亚兰那孩子说看到二姑在吴大叔家,我就来看看。”说着他撑着桌角站起来,朝其他人打招呼。
“四婶,荣汉媳妇,家妹……走,都到我家吃晚饭去。”吴德泉很热情。
吴菊香盯着他的脚,拉着他到光线足的地方看,“你右脚咋了?都不能下地了你还跑来干啥,我就来捉几个鸭苗,马上就得往回赶。”
四婶也道:“是哦,回去还要两个小时,就不留吃饭了。过年你到咱们家,叫荣汉荣林他们陪你喝酒,好好热闹热闹。”
吴德泉没注意四婶说什么,他被他姐盯得浑身不舒服,尬笑几声道:“中秋前挑稻子崴了脚,快好了,中秋那会儿我躺着都不敢使力。”
吴菊香总算知道这个弟弟中秋为啥没去梅林村了,不太高兴瞪他,“好就是好,没好就是没好,没好就好好养,少逞能。多大人了,干事情没谱,真把腿脚弄出毛病,你一家四口指望谁?”
吴德泉讪讪,他都多大岁数,除了他姐,还真没人这么数落他。
自从成了家,姐弟俩一年见不到几次面,吴德泉没想跟吴菊香争辩什么,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晓得了,马上就回去躺着。”谁让他一日为弟,终生就是个弟弟呢?
吴菊香脸色好看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半旧的手绢,一层层剥开后在手上吐一口唾沫,从一卷一角贰角的纸票子里头数钱,最后数出两块钱的毛票子,“我家里有事离不开,就不来了,这两块钱你让亚兰妈给你称两斤猪肉补补。”
嘴里嘀咕:“都瘦成啥样,跟个竹竿似的。”
吴德泉恨不得一下退得老远,“我都快好了,称啥肉,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你留给映雪他们割肉吃,我这个当舅舅本来都帮衬不了啥。”
梁映雪知道她小舅吴德泉家也难,自打小舅岳父岳母过世,他老婆家的堂兄弟就把几间屋子跟地都给占了,他们两口子都是兄弟姊妹缘浅的,没个帮衬,斗不过一群如狼似虎的堂兄弟,只能灰溜溜跑了。
谁让在这个时代,家里人口多就是横呢?
两口子在拐口村虽然得到一块地,但为了有一遮风挡雨的地方,夫妻俩七拼八凑才勉强盖了几间土房子,到现在债都没还完,加上还有一儿二女要养,日子也艰难。
所以她妈吴菊香和小舅吴德泉,虽然都有为对方好的心,奈何兜比脸干净,有心无力。
别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贫贱手足执手相看泪眼,那也是无语凝噎,十分无奈。
虽如此,吴菊香对亲弟弟的关心是真切的,她利用吴德泉行动不便的缺点,拽着他往兜里塞钱,姐弟俩争得是面红耳赤,拉扯不断。
梁映雪看她妈难得这么活泛的模样,仿佛人都年轻几岁,她在一旁看得直乐。
最终吴菊香还是没拗过吴德泉,两块钱没塞出去,反而把吴德泉都气得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