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味道咋样啊?”
“样子黑黑的,不如食堂卖的白净,吃起来倒香,我喜欢有嚼劲的。看你口味。”
“那给我拿一个尝尝,反正不要票。”
一锅就十六个包子,眨眼空了。
梁家三人加上梁荣宝五个,八人坐镇卖豆腐脑和包子,经过短暂的磨合,后面有条不紊的,一点不慌乱。
有人吃着豆腐脑,就跟梁荣林唠上嗑。
“你家味道不错,以后都在门口摆摊不?万一被人举报到上头,你们不怕出事啊?”
梁映雪替她哥回道:“国家前几年就鼓励没工作的人弄个体经济,小商店,或者小吃食摊,去年宪法也承认个体经济的地位了,我们不偷不抢,靠自己双手挣钱,没啥好怕的。我们相信国家的政策,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梁映雪是笑着说的,带着笃定,以及满满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希冀,看得人不禁被她的笑容感染,对未来的前景都乐观了几分。
“这位女同志知道的真不少啊,看来没少关心国家大事。”
“呵呵……”梁映雪这回笑得就没那么灿烂了,想想还真有些唏嘘,她知道这些,完全是因为秦玉山,上辈子她想跟秦玉山有话题说,报纸书籍没少看。
要知道她也就读个小学,字都没认全,后来为了秦玉山,拿着秦玉山的字典看报纸,看多了,还真涨了一些文化水平。
为了男人读书,想想还真是……不提也罢。
梁家人在这摆摊卖吃食卖得有声有色,不远处孙向东兄妹神色各异,孙玉霞是有些讥讽,梁家人真是穷疯了,都丢人现眼丢到棉纺厂了,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同时有些幸灾乐祸,她家胆子这么大,说不定哪天政策收紧,就被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到时候她绝对要拍手称快!
不管是孙梁梁家的世仇,还是她和梁映雪从小不对付,最重要的是因为她在村里发疯,差点把招工名额的事闹到厂里,她没少被人指点,这些加起来,够她恨死梁映雪了。
孙向东则是忍耐,梁映雪身边一堆梁家人,他不好凑过去,可梁映雪都要离婚了,以后都在村子里,他总能找到机会的。
想到此,孙向东血液发烫。
梁映雪摆摊收钱收得浑然忘我,完全没注意孙玉霞兄妹俩。
不到一小时,豆腐脑和包子全部售罄,八个人十六只手,没一会儿就收好摊。
梁三几个还想在厂区这边逛一逛,梁映雪随他们去了,自己准备打道回府。
东西空了,回去路上轻松不少,梁映雪一家三口在那算账。
昨天梁映雪泡了两斤黄豆,最后做成豆腐脑约摸二十斤左右,今天除去梁荣宝五人吃掉的五碗,剩余咸口卖了30碗,收款一块五毛钱,甜口的豆腐脑卖11碗,收钱七角七分,共计两块七毛七分。
韭菜鸡蛋包子一毛五分钱一个,16个卖了两块四毛钱。
今早总收入,共计四块六毛七分。
然后是今天投入的成本,黄豆今年收购价两毛八分一斤,两斤也就是五毛六分钱,还有梁映雪买的三斤筒子骨,花了四毛五分,汤汁用的是家中剩余的白糖,香菜小葱都是自家菜园子摘的,暂且不算,还有大料,算个一毛钱,总计豆腐脑的成本约为一块一毛一分。
也就是说,两斤黄豆做的豆腐脑最终挣了一块六毛六分钱。
然后就是韭菜鸡蛋包子,现在标准分的价格大概是一毛七分一斤,鸡蛋价格贵一些,按个算的话,大概一毛五分钱一个,16个包子一共用了一斤面粉,六个鸡蛋,韭菜不算的话,成本共计一块零七分钱。
所以早上一锅包子挣了一块三毛三分。
豆腐脑和包子挣的钱加一块,一共两块九毛九分。
这么一算,一早上挣的钱不算多,也就三斤普通品质野菊花的钱,可真论起来这么算不合适,因为梁映雪为保守起见,第一天才做二十斤的豆腐脑,不到五十碗,后面再多做一桶的话,收入更多。
她没想到的是,母亲吴菊香顺手做的一锅包子,反而轻松就挣了一块三毛三分钱。
梁映雪考虑的是,后面天冷,鸡就不怎么下蛋,家中种的小麦也不多,家中现有的东西,最多支持再卖个十天半月。
梁映雪决定继续观察,后面再添加其他素菜,韭菜红薯粉丝馅的包子,看情况加以调整。
反正什么挣钱她就做什么。
同时她提醒自己,后面摆摊有空闲多跟顾客唠唠,收集意见,看看大家对他们家的豆腐脑和包子满意度如何,有空再添加其他口味,比如豆腐脑加辣油,豆腐脑加麻酱……顾客的喜欢就是一切嘛!
总的来说,第一次出摊,梁映雪对成果还算满意吧。
相较于梁映雪的淡定,吴菊香可就激动得多了,一路上脚跟踩在云朵上似的,她可真没想到,女儿小打小闹的,结果一上午就挣了快三块钱,这要是每天都出摊,一个月可就是九十!
一个月九十块钱,这要是在做梦,吴菊香都要骂一句自己可真敢想。
采野菊花虽然也挣钱,可野菊花毕竟有限,过了季节就没了,卖豆腐脑就不一样了,一年到头都能卖。
可预估的,稳定的挣钱,这就是吴菊香最满意的地方,也是她心底刚冒尖的希冀。
不止吴菊香,梁荣林也很高兴,家里挣钱了,母亲高兴,妹子高兴,家里都高兴。
秋日田野的风吹过梁荣林的黑发,他觉得心底都轻快几分,一颗心忍不住跟着秋风打着旋,晃晃悠悠荡了很远。
第18章
回去路上没了豆腐脑,吴菊香母子三人直接抄山路回村,这时山野浪漫,山头阳光正艳,正是秋光溶溶的美丽景象。
三人走在矮松遍布的小道上,经过一处呈圆形的空旷之地,四处皆被松树和野草形成的绿色围墙围住,只在路边有一个小小缺口,上午的好日头浮在头顶,映射得空地上的野草野花沾金带红,像铺在地上的一条花毯子。
而花毯子中央,赫然躺着一个人,无声无息,好半天没有一丝动静。
梁荣林叫了声,那人仍旧安安静静的,这年头大家都挺热心,梁映雪兄妹俩就挤进圈。
“喂,兄弟你没事吧?”梁荣林兄弟多,喊谁都是兄弟。
梁映雪心里还真有点嘀咕,这年头干半路打劫的营生大有人在,这人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一边嘀咕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往里看,谁想眼前突然一花,草地上的人不耐地掀开盖在脸上的书,英气修长的眉不客气地拧着,一瞬不瞬盯着过于好心的兄妹俩。
“我在晒太阳,没有遇袭,没有死人,谢谢二位关心。再见。”长相极英俊出挑的青年语速惊人,一字不差的说完,说完再次盖上书本。
梁荣林:“……”
梁映雪眨了眨眼,虽然说二人已有两面之缘,但眼下这个年轻人好像完全不记得她了?不过这青年似乎也在厂区那边上班,每天见到的人太多,忘了她也属正常。
兄妹俩再次挤了出来,走了几步,梁荣林嘟哝一句:“怪人。”
梁映雪赞同:“确实有点。”
工厂有图书室有宿舍,人非一个人大老远跑山旮旯里晒太阳,脸上盖着《存在与虚无》,估计书看多了,思维与旁人有些不同。
用秦玉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聪明人享受孤独?
想到此,梁映雪扯了扯唇角,反正她是不太懂。
吴菊香母子三人脚步轻快的回到梅林村,这时还没到中午,到了村口恰好遇到吴菊香表妹张家妹,张家妹说知道一处小水沟里的野生茭白正嫩着,炒着吃甜丝丝的,吴
菊香知道孙女爱吃这个,二话不说,挽着张家妹的胳膊,表姐妹俩有说有笑的走了。
梁荣林也闲不住,前阵子田地犁得差不多,还有一块地势低的田,因为水分多导致泥土又烂又板实不透气,耘了两遍还是差强人意,他把一板车送回院子里,换身缝了补丁的旧衣裳,扛上铁锹就脚步匆匆出了门。
梁映雪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她心里记挂价格牌的事情,经过大伯梁贵金家时见门开着,径直进院子,见大堂嫂田春凤跟梁大媳妇王小燕正在剥豆子,她上前搬个小凳子就帮着一起剥。
田春凤往门口看一眼,没好气道:“我家老大他们没回来?我就知道这几个混小子,就跟猴子没栓绳一样,放出去就跑得没人影!哎!”
话是这样说,田春凤没有真动气,前阵子农忙家里儿子忙得瘦了一圈,这半天就当给儿子侄子们放放风吧,反正到了饭点全都冒出来了。
“东西都卖完了吧?”田春凤由衷夸到:“六婶做豆腐的手艺真的没话说,又嫩又没豆腥味。”
梁映雪嘿嘿笑:“今天多亏梁大几个吃得喷香,立马就有人买,原本就做的不多,都卖完啦!下回做多点,给大家伙都尝尝。”
田春凤心里是高兴的,但就是节省惯了,还有些心疼:“卖钱的东西给他们几个吃干啥?猪八戒尝人参果,压根吃不出什么道道,不如卖钱!”
“路上撞碎了一点点,家里人吃才不嫌弃呢。再说他们还跑老远帮我们挑东西。”
“自家人,应该的。”田春凤对这个最小的堂小姑子挺喜欢,人家说她泼辣,她却觉得姑娘性子直接好相处,而且还是个干活利落的,再说姑娘家长得好,不泼辣岂不是被人逮着欺负?
就该泼辣点好!
梁映雪上一辈子也是干惯家务活的,加上现在年轻,剥豆子速度很快,田春凤发现自己的眼睛都快跟不上剥的速度,跟儿媳妇王小燕看得连连惊叹。
“小姑,妈她剥豆子就快得很了,你比妈还要快,同样都是手,怎么差距这么大呢?”两条粗黑麻花辫扎成环的王小燕看看自己的手,发出疑问。
梁映雪朝她们笑:“嗨,我这人就是性子急。大嫂,红梅去学校了,家里可还有笔,我有用。”
在她和大堂哥他们的劝说下,后来学校老师也找到家中,梁红梅终是重拾信心,背上书包回到校园,这回她的决心更大,一次带足了东西,以后恐怕一个月都回不了一趟家。
梁映雪真心为侄女高兴。
“好像有,上回我在路边捡到一个笔头,我这就给你拿去!”田春凤说着拍拍手,风风火火回堂屋找去。
梁映雪拿到铅笔,还真是笔头,短短一截比她侄女拇指还要短,被田春凤用梁红梅旧作业本缠了几圈,到手还能用。
梁映雪对大堂嫂节省的功力向来是佩服的。
梁映雪剥了一会儿,见豆子剥得差不多,拍拍手抬脚走人,出了院子就听田春凤大嗓门在喊。
“叫六婶别忘了下午去拐口村捉小鸭啊!”
“好嘞!”梁映雪回以大嗓门。
挺好,在村子里压根不需要大喇叭。
梁映雪回家,把碗筷放进木桶,抱着木桶去池塘清洗一遍,碗筷和桶里那点油腥顺着水流飘到水面,没一会儿就游来一群小鱼,吐着泡泡追着油花乱跑,十分憨态可掬。
梁映雪看着没忍住伸手捞一把,什么也没捞着,可莫名还是很开心。
梁映雪脸上的笑一直持续到家中,沈洁摘了菜从菜园子回来。
沈洁一脸笑意:“映雪,看样子今早做的豆腐脑全都卖出去了。那……”
“我知道的嫂子!”梁映雪语气颇重,深深看她一眼,“你怕摆摊卖东西万一以后被人举报,秋后算账抓去坐牢怎么办。我明白你的担忧,所以我逢人就说,摆摊的是我,我妈和我哥就是搭把手帮个忙的,万一我被抓了我不会连累到他们的!你放心!”
沈洁讪讪,只觉得梁映雪这趟回来,性子是越发难搞了,想了想道:“小妹,你摆摊我是十分支持的,只是嫂子我胆子小,我跟露露都指望你哥呢。再说……咱家日子凑合过,比大伯他们还好些。我当初跟了你哥,就没看重家世钱财这些东西。”
梁映雪望着她,目光无比诚恳:“嫂子你别多想,我们都是一家人,我是真不介意。而且我说的也是真的,我妈和我哥就纯属帮忙,我不给他们工资,也就不存在雇佣关系,资本家剥削这些情况,你说是吧?”
改革开放已经有几个年头,南方发展得如火如荼,可这股风还尚未彻底吹到他们乡下,这边思想保守,不敢激进,哪怕沈洁是城里来的下乡知青,待了这么多年,对新事物接触得少见得少,所以哪怕她不明说,梁映雪也知在农村,乃至县城,瞧不起个体的一大把,沈洁不过其中一个。
别说沈洁,就是梁荣林和吴菊香,那也不是立马接受她摆摊的。
在他们的思想中,工人,农民,那都比个体来得体面,光荣。
正是因为这种思想差异的存在,所以改革开放后,诞生一大批万元户,老总总经理,而安于现状,错失机遇的人,虽然没有暴富,但也在改革的春雨下,生活水平得到显著提高。
都挺好。
只是上辈子梁映雪是错失大好机会而不自知的普通人,这辈子想换个路子而已。
沈洁听梁映雪说完,抿嘴半晌,还是挤出一抹笑:“一家人,钱不钱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