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堂兄妹俩通力合作把人扶着坐到床边,梁映雪把便桶拿到近处,非常识相地先避开出去了。
梁映雪出去后直奔厨房,端起才动了几口的饭,继续吃了起来,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去镇上一趟,没记错的话,镇上供销社应该有夜壶卖,明天就给孟明逸买一个去。
看人家伤成这样,俊脸苍白如纸,腿伤好像疼得很,连自己爬坐起来都做不到,这回她家欠孟明逸的恩情可大了去了。
不用吴菊香耳提面命,梁映雪也知这回要对人家态度更好一点,务必让他感受到梁家人对他春风一般温暖贴心的照拂,以助他早日康复。
梁映雪拿出上辈子年轻时对待秦玉山和养子时的耐心与体贴,晚上熄灯前带着一张可亲的笑脸,轻声细语询问孟明逸:“孟同志,要不要再添点水?肚子饿不饿?要不要上厕所?有需要尽管说哦。对了,明早我还要去棉纺厂摆摊,需要跑腿拿东西可以现在告诉我。”
床上孟明逸侧过头来,露出一张病若西子的脸,长睫虚弱地眨了两下,才道:“宿舍钥匙在我衣服里面的口袋,收摊你们自己把东西放进去,方便的话给我带两本书。”
梁映雪也眨了眨眼,光线虽暗,但灯下观美人,犹胜三分色,模糊了五官,反而衬得她面部线条极柔美流畅,堪可入画。
“没问题。”梁映雪爽快道,她微微一笑,暗淡的卧室都亮了三分。
直到半夜三更,孟明逸才有了一丝睡意,迷蒙之间额头上上好似贴上一只手来,是独属女人的柔软细腻。
耳边似乎有女人低声呢喃:“……没烧,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
第二日梁映雪就恢复了往常的作息,只是天亮得越发晚了,梁映雪得看着手表行动。
出了吴菊香无端被人掀摊子一事,梁映雪也提着心,早上出摊前不忘把家中豁了口的菜刀踹上,不过正式出摊后,人流一茬接着一茬,她压根没工夫记挂这事。
在她去海市之前,她就额外花钱在镇上订了两套桌椅,还加钱做成能折叠的。梁映雪原本计划是回来后就每日供应八十斤豆腐脑,只是现在亲哥不在,母亲吴菊香留在家照顾孙女和病人孟明逸,梁映雪只得把计划再往后靠。
不少客人听她又要延后,少不得埋怨一顿,质问她为何有钱不赚,梁映雪把家中困境摆出来,没人说话了,棉纺厂技术部门副主任孟明逸的英勇事迹还张贴在厂区公告栏里,正冒着热气,大家伙都知道大门口的早市有人闹事了。
当棉纺厂工人得知梁家人把孟明逸接回自己家中照料,一下子引起无数议论,有夸自家厂里的孟副主任英勇果敢,表示敬佩的,有夸梁家人知恩图报,有良心是厚道人家的……无形之中,大家对梁家豆腐摊的认可度更高了。
梁家人做事厚道,知恩图报,买她家的东西肯定不会坑人!
今早天气有些凉,但梁家豆腐脑摊的生意却异常红火,连带着她周遭其他梁家人的生意也好得很,大家伙热热闹闹挤成一团,有说有笑,有叫卖声有砍价声,有炊烟有香气,还真有点小早市的感觉。
梁映雪是第一个卖光收摊的,只是她有些疑惑,孔荷花今天怎么没来?以孔荷花钻钱眼的性子,交了定金她不可能不来拿豆腐脑,就算是生病她也绝对会叫其他人来拿,难道她家发生什么事了?
梁映雪站着思索,这时最后一位客人主动把碗筷递给梁映雪,梁映雪自然顺手去收,可当她碰到碗,对方却偷偷盖住她的手,脸上笑意放荡,小声道:“梁家妹子,哥我都听说了,上个礼拜你不在,是回海市办离婚手续的。既然你都离婚了,你看我咋样?你考虑考虑呗。”
梁映雪看看比自己还矮两公分的男人,再看看两人交叠的手,面上挤出一抹假笑,讽刺道:“没想到你虽然长很丑,想的倒是挺美。记住,下回追求女同志别上来就动手动脚,倒胃口……”
趁男人被她的笑脸迷得晕头转向,梁映雪抬起膝盖就往下三路顶过去,然后抡起胳膊,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两个巴掌。
第47章
王三虎被两巴掌抽的, 脑子嗡嗡响,第一反应就是还以颜色报复回去,然而他抬手还没来得及落下, 梁映雪左右原本或站或蹲,或整理摊位或招呼顾客的人, 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甚至有两个年轻人直接二话不说跨过来,抬手便推搡他。
“干啥干啥?要打女人呀?你多大本事啊?还是不是爷们儿?”梁荣宝那副张狂样一摆出来, 活脱脱一个二流子。
“你要打我姑, 你经过我们同意了吗?”梁大同样嚣张地问。
这还没完,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周围几个摊子的摊主全部放下手里的事, 呈包围姿态把梁映雪几人围在中央,王三虎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
王三虎“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后悔得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他们棉纺厂每个车间都有许多单身青年, 下班又无处可去, 无非打牌抽烟, 偶尔聊聊女人, 最近他们男职工宿舍的话题人物就是梁家豆腐摊上的豆腐西施, 都说她虽然出生农村, 但人实在长得漂亮美艳,而且身材还特别妖娆, 比电影里头的女明星还要漂亮水嫩。
男职工宿舍里一传十, 十传百,豆腐西施的名头就越来越大了。
之前大家伙都秉持着只可远观的态度,毕竟人家已婚, 可最近不知道谁在车间传播,说豆腐西施梁映雪回海市办离婚手续去了。
这消息一出,王三虎这群人既震惊,同时又有些心猿意马,豆腐西施长得这么漂亮,她丈夫竟然舍得离婚,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王三虎就是想法比较龌龊的那种人,他觉得肯定是豆腐西施红杏出墙,她丈夫被戴了绿帽子所以才要离婚。既然豆腐西施水性杨花,他占点便宜又怎么了?
可他怎么知道,豆腐西施不只是豆腐西施,而是带着十几二十号人出摊的豆腐西施?请问这还能叫豆腐西施吗,该叫钢铁豆腐西施才是!
早知道周围摆摊的全是她亲戚,借他三条命他也不敢这么上赶着找死啊。
只是如今混事做也做了,跑又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硬上了。
“谁,谁想打她了?我那是喜欢梁映雪同志,真心想跟她交个朋友,而已。”
梁映雪目若冰霜,要不是顾及生意,她恨不得从桌下掏出菜刀追砍他到天涯海角,从小到大敢占她梁映雪便宜的,没一个落了好,左右得吃几个大耳刮子跟断子绝孙腿。
没让她那群年轻力壮堂哥堂侄出场,已经是她对敌人最大的仁慈。
不过眼看周围越来越多人驻足吃瓜,梁映雪脑子动了下,今天的事还是得迂回一些。
只是眨眼间,梁映雪眼中蓄泪,泫然欲泣的模样十分可怜:“有你这样交朋友的吗,
上来就动手动脚的?要不是你欺负人,我何故打你?要不是看在你是顾客的份上,我就该报警抓你,告你耍流氓!”
王三虎有些慌了,他哪知道这女人竟然这般没有羞耻心,就这么大喇喇把他占便宜的事抖落出来?流氓罪严重的话能拉去枪毙的,他被逼急了口不择言:“你装啥装,你丈夫都跟你离了婚,分明就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刚才就是你先勾引……哎呦呦……”
后面的话被梁荣宝一个拳头给揍回肚子里去了,“你什么东西呀?我堂妹就是离了一百次婚,也瞧不上你这个孬货!往自己脸上贴金,真不要脸,我呸!”
王三虎被一口唾沫吐得不敢睁眼。
梁家其他人纷纷支援,更别提视梁映雪为榜样的梁大梁二,拳头捏得嘎吱响。
“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你想占我堂妹便宜,然后被我堂妹打了!”
“没事多照照镜子,很多事情就有答案了……”
“敢做不敢当,你是不是男人?你现在认个错,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围观群众里不缺和事老以及和稀泥的,尤其是王三虎还穿着棉纺厂的工作服,不少人帮他说话。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啊。”
“你们梁家人是多,但也不能不讲道理,王三虎说他对你家妹子有好感,就想跟人聊两句,这也犯法了?”
“哎哟,这年头闹离婚的能有几个好的?说不定啊,还真是人家先勾搭的王三虎……”
“年纪轻轻,长成这样的都闹离婚……啧啧啧,不会是另攀高枝的潘仁美吧?”
周遭群众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梁映雪身上,审视的,讥讽的,恶意的……各种目光纷至沓来,梁映雪万分庆幸今天没让她妈吴菊香过来,不然她妈看到女儿被铺天盖地的恶意裹挟,怎么受得了?
好在她妈不在,她才能心绪毫无波澜,毕竟上一世一把年纪离婚,被人嘲笑得还少吗?她熬过来了,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外人的目光和看法,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一层枷锁,她若视若千斤,自己就会被压垮背脊,她若视枷锁为羽毛,那就不足挂齿。
她不但毫无波澜,甚至还引起她的表演欲,她偷偷在腰上软肉用力一掐,眨巴眨巴眼,眼底便浮起一层水光,她眼睛大,泪珠也大,缀在眼角摇摇欲坠的破碎感,比单纯弱小的小鹿更让人心生怜悯。
很快,她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死死咬住的唇瓣更是像要沁出血珠来,整个人一副脆弱不堪,随时会哭晕的模样。
“我是离婚了,我离婚是因为我大冬天跳河里救人意外丧失生育能力,我救的人正是我的前夫,可我前夫和他家人却无法接受没有孩子,所以我自己提出离婚,放他自由。从头到尾,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前夫的事,我问心无愧,你王三虎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你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你还见色起意,想占我便宜,被发现了还不敢承认,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对,这世道离婚,女人总是有错的,我错就错在当初没有见死不救,大冬天跳进冷冰冰的河水把自己身体弄垮,我错在没把医院当家,药吃得不够多,针扎得不够疼,不能给前夫生孩子,我错在不该太善良,竟然主动提离婚,放前夫自由。”
“可我更知道自己最大的错,那就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才让你这样的无耻之徒心肮脏必现,腌臜污臭,简直污了大家伙的眼睛!”
梁映雪哭泣的样子有多柔弱可怜,自辩的样子就有多倔强冷清,高高扬起的脖颈,看起来白细而脆弱,却硬生生顶出田野间韧草一般的坚韧不拔,永不服输的姿态。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交织,男人看了同情,女人看了流泪,不仅是吃瓜群众,梁家人更是心头不忍,田春凤王小燕她们女同志都哭了。
田春凤又气又急,搂着梁映雪指着王三虎的鼻子骂:“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这下你满意了?咱们乡下人不过就是在这卖点东西,想挣几个钱养家糊口,怎么就碍着你的眼了?就是我小姑子因为长得看,就要受你这样的污蔑,你诚心想让我小姑子去死啊!你可太歹毒了!”
此言一出,梁家豆腐摊的一些老客也帮忙说话。
“我在她家吃了一个多月的豆腐脑,人一家子都是本分人,我可不信小梁是这种人。”
“上回我吃东西把手表落在这,人家费了好一番功夫,把手表送还给我,她家人品我是信的。大家伙做个见证,我是二车间的刘心梅,我这话一点不掺假!”
“小姑娘年纪轻轻离婚,原来是不能生孩子,也是可怜人……”
“自己没孩子,现在又离了婚,可不要靠自己挣钱,不然老了谁给她养老?”
“有些男同志品性实在堪忧,内心龌龊还贪慕美貌,连这么可怜的女同志都不放过,实在是太不是个东西……”
“她家东西干净卫生,味道好,价格公道,老板人品也可靠,喂大家伙,没尝过的同志以后可以来尝尝,真的好吃!”
“呜呜呜……梁老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讲价了。”一个圆脸微胖的年轻小姑娘含着泪如此说,可把周遭的人逗笑了。
仿佛是被打开某种开关,为梁映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梁映雪眼见这么多人关心她,为她说话各种抱不平,一时间她心底某处被触动,竟隐隐有两分鼻酸。
原本她真没太当回事,只是想着卖惨是解决王三虎一事的最优解,大家伙都同情她,就算多打王三虎几下又怎样?谁让王三虎对可怜的良家妇女耍流氓呢?
同时她自爆离婚原因是因为不能生育还有另一层考量,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离婚的妇女门前也不遑多让,更何况她知道自己长得招人,所以她干脆自爆不能生育,省得以后摆摊再受人骚扰。
她相信经此一事,又对她动心思的人保证少一大半,剩下那一小波基本就是心怀不轨的臭流氓了,这种人她看一个打一个。
厂区这边这一两年就要开发,她的生意只会越来大,越来越忙碌,她可不想把精力都耗在这种破事上。
她从堂哥堂嫂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万分不解,似乎都在问你为什么这么傻,把不能生孩子的事都抖落出来,以后还怎么找对象结婚?
他们哪里知道,梁映雪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说了,因为她压根没有再婚的打算。
哪个男人不要孩子?她想再婚,除非对方是离异或者失偶的单身父亲,人家已经有孩子,所以不需要再婚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也就意味着她要当后妈,养别人家的孩子。
替别人养孩子?这活她可太熟了。要是她对养孩子有瘾,完全可以不跟秦玉山离婚,糊里糊涂过下去养大秦清禾就好,一回生二回熟嘛。
所以再婚她到底图啥呢?
王三虎眼见大势已去,就差被大家伙的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还有人打听他是几车间的,要去领导那告他去,省得败坏棉纺厂的名声,也有人要扭送他去保卫科,他真是后悔得想扇自己巴掌,早知道这女人这么难缠,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占她便宜啊。
毕竟工作跟女人,当然是工作更重要,他只要还是棉纺厂的工人,想娶个老婆还不简单?
形势比人强,王三虎一脸菜色,在梁家一众凶神恶煞的人物中逡巡,最后耸眉搭眼,还是向神色冷淡却不凶恶的梁映雪央求道:“妹子,妹子……”
被梁映雪一瞪眼,立即狠拍自己的脸,“梁同志,是我错了,我昨晚灌了几两黄汤,早上冒犯姐姐您了,我真心跟您道歉。”说着弯腰鞠了一个大躬,不可谓礼不大。
梁映雪没想闹得那么难堪,毕竟以后还要这做生意,便抽噎了一声,勉勉强强道:“我一个弱女子,原本也拿你没办法。但以后若是还有人对我毛手毛脚,出言调戏,我梁映雪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是不从的。”
王三虎讪讪,“我哪有这个胆啊?”
有人对梁映雪的品性更加佩服了,这女子看着美艳招人,但却是带刺的小辣椒,外柔内刚,轻易不会被人欺负去,同时还是个善良赤忱,心胸大度的人,看她甘愿放手前夫就可以看出来。
无论什么时候,能坚持自己品性的人,总是值得被尊重的。
早上发生的这一幕,围观者众多,不只是一众棉纺厂的工人。
放走王三虎后,梁映雪把东西收拾好搬上板车,推着板车去职工宿舍方向。
第48章
去孟明逸宿舍的路上经过孔荷花家, 梁映雪想着孔荷花爱占人便宜,但她的便宜可一点占不得,遂放下东西, 顺便往她家小院看一眼,她刚踮起脚从墙洞看进去, 结果就见孔荷花转过身去回屋, 脚步都透着几分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