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梁映雪话都没说完,对方大门狠狠关上,严丝合缝的。
梁映雪有些无语, 上次去过孔荷花家里, 里头光线很差, 卢家外头还有小院呢,大白天的她家把门关得这么严实干啥?
梁映雪又喊了几声, 卢家始终没见人出来,就仿佛里头没人似的。梁映雪虽然大为不解,但表示尊重, 毕竟是人家的房子, 便很快离开了。
职工宿舍在孔荷花家后头一片, 梁映雪来过几次已经是轻车熟路, 不同的是之前孟明逸宿舍中间以布帘子为界线, 她进去只是搬自家的东西, 很少关注另一边的情况,今天倒是看清了。
孟明逸宿舍以中间布帘子为界线一分为二, 可谓泾渭分明, 一边是对方杂物,杂乱无序的杂物间,而另一半却是干净整洁, 要不是主人几天不在,书桌上落了一层浮灰,梁映雪相信绝对是纤尘不染的水平。
她没有夸大,她当真极少见到收拾得这么整洁妥帖的男性房间,各种书籍按照高低有序排列对方,书桌上东西不多,但都精心摆置,被子更叠得堪比豆腐块,最叫她瞠目的是,床单平整到一丝褶皱都没有,跟挂在洗脸架的脸巾一样,缺少活人气。
梁映雪站在过于整洁干净的房间,一时间有种难以下手的感觉。
她不免开始怀疑,这样注重完美和细节的人,绝对是很难相处的,难道之前他对她还有她哥发毒功,已经是收敛后的结果了?
那这人到底有多恐怖啊?
可就在昨晚看来,孟明逸挺正常一人,可以看出来他不习惯给人添麻烦,所以总在迁就和忍耐,要不是她足够细心,也不知他要硬抗多久。
一时之间梁映雪疑惑了,真实的孟明逸到底是什么样的?
梁映雪很快回过神来,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先去拎暖水壶,见里头还有水,便倒了一盆水,拿布把书桌和柜子上的浮灰擦掉,至于架子床……还是别掸灰了,万一人家有洁癖呢?
几下打扫完毕,梁映雪就去找书,孟明逸说书桌下面柜子里还有书,她便打开快速扫了一眼,一眼望去,一大半都是机械类专业书籍,有的厚的跟砖头一样,是梁映雪瞧着都头晕的存在。
除了专业书,还有的就是一些刊物,梁映雪觉得人家生病正体弱,专业书看多了岂不是更头晕眼花了,还是得找几本闲书,荤素搭配,才是大补,于是干脆蹲下来,专心找闲书。
闲书也是有的,80年代青年人手一本的《存在于虚无》,《泰戈尔诗集》,《鲁迅作品集》,《约翰克里斯多夫》,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古代汉语》,《英语900句》,尼采……
梁映雪手拂过《古代汉语》、《英语900句》时点了点,在古代,藏书是有钱有权阶级的专属,放到现在依旧有效,就比如她梁家,除了还在读书的红梅的书还留着,她跟其他堂哥堂姐侄子侄女上学时的书本,早就奉献给茅厕了。
她的侄女梁红梅出了学校的教科书,可以拓展知识面的课外书籍实在太少了,他们梁家都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红梅这么多年的学费都是七拼八凑的,再没钱买多余的书籍。
可孟明逸就有很多,有的书还很新,显然是才买的。由书看人,梁映雪猜到孟明逸家境不错,他的同事也这样说,现在看是确实“二世祖”出身没错了,不过人家救过她全家,所以他是好的“二世祖”。
最后梁映雪带了三本书两本刊物,两本专业大头书,一本《透明的红萝卜》,两本刊物分别是《收获》和《读者文摘》。
孟明逸拿到书籍,眉头不经意提了提,梁映雪不知有何不妥,问:“看过了?明早再给你换两本?”
孟明逸:“……没事,都是我平常看的书。”尤其是两本专业大头书,每每晚上睡不着,他就拿来催眠用。
梁映雪露出满意的笑来,她就知道自己选择得没错,这两本书虽然又厚又重,但她这种细心的女人,一眼看出书籍外壳都有些褪色,书页也有些暗沉,显然是常用的,所以肯定错不了。
孟明逸抬眼瞧了瞧主人家闺女梁映雪有些志得意满的表情,心里哀叹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该忍则忍,忍不住,他拿主人家送来的晒干的地瓜条塞嘴里,嚼一嚼,腮帮子都能嚼烂,保证说不出话来。
梁映雪还以为自己这事简直办到孟明逸心底去,说话底气更足了,见今天孟明逸状态不错,干脆搬凳子在孟明逸对面坐下,问:“诶,孟明逸,你能力这么强,年纪轻轻就当上技术部副主任,上的大学肯定很厉害吧?”
孟明逸表情有些古怪,要笑不笑的,不过出于教养还是回答:“还行,在京市XX大学读了四年。”
梁映雪呼吸都重了两分,看他的目光仿佛看到宝一样,双眼放光,“高考恢复不过几年就能考进京市XX大学,你真厉害。”说着就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孟明逸早上换了药,现在腿没那么疼了,心情有了好转的迹象,见此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有几分皮笑肉不笑地道:“梁同志,请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你一家人这样照顾我,有我能略尽绵力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好话,梁映雪总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还是昨晚病殃殃的样子更叫人不讨厌,甚至称得上是个乖巧的弟弟了。
不过梁映雪确实另有目的,因此索性忽略他的戏谑,诚恳道:“嗯……我确实有一事相求,不过如果你觉得心有不逮的话,直接拒绝就好,没关系的。”毕竟人家养病第一,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孟明逸胳膊撑在木头护栏上,动作透着几分闲适清雅:“你说。”
“我有个侄女今年高三复读,其实她天分很高,就是高考心悸紧张,导致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说着她脸上漾起叫人讨厌不起来的笑,道:“孟同志你考了这么好的大学,对于高考一定有自己的理解,所以我就想最近这一个月你也无法上班,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侄女辅导辅导。至于她能不能突破心障发挥好,全凭自己造化,我就是想为自己侄女做点事吧。”
不管孟明逸愿不愿意帮忙,她首先不能让人有压力,原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说深了反而不好。
孟明逸有些意外地瞥去一眼,从前在家在学校,求到他头上的人不少,他没想到梁映雪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侄女。
梁映雪见他兀自思量,怕他不同意,又补偿一句:“我知道补习育人劳神劳力,我替我堂哥堂嫂跟你保证,补习费包你满意,怎么样?”
京市XX大学学生的含金量,还用得着细说?人家愿意给红梅补习,说是红梅的造化也不为过,毕竟高考恢复不过六七年时间,这年头的大学生可太稀少了,更何况名牌大学生?
要不是自己学历实在低,从头捡起过分困难,遇到这样的机会,她都想去高考考大学了。
所以给人家补课费,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都做好准备了,鼓励侄女回校复读只是其一,后来红梅也没让她出任何费用,这回补课费她怎么也替红梅出了,也算在实际行动上帮红梅一把。
对上梁映雪灼灼生辉,满目信任和期盼的眼,孟明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看看她的天分再说。”
梁映雪不意外,甚至有些惊喜,原本她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功夫,因为她看出来孟明逸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现在他没有把话说死就说明还有机会,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她相信以自己侄女的勤奋、好学、乖巧,以及天赋,孟明逸没有拒绝的理由。
得到满意的结果,梁映雪脸上的笑一刻就没落下过,美人如画叫人舒心,爱笑的美人更兼感染力,仿佛她的笑容中就藏着整个烂漫和煦的春日,有一瞬间,孟明逸沉郁的心情都不自觉淡了几分。
梁映雪心满意足,回过神来拿来一套衣物,“我看你柜子上有一套衣服就顺便带过来,你要不要换上?”毕竟这人有洁癖,一套衣服穿个三四天,肯定浑身似有蚂蚁爬吧?
孟明逸不明所以,最近天气转凉他一点汗没出,又整日躺在床上,身上衣物一点污迹都没有,又何必给梁家人添麻烦?遂道:“暂时不用,你放那就好。”
梁映雪面露不忍,“真的不用吗?我叫我堂哥侄子来帮忙,不会弄疼你的。”其实这人除了一张嘴,人还是怪好的,都难受成这样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孟明逸果断拒绝:“真的不用。”
梁映雪还要再说,小梁露在门口巴拉门帘半天,她上前把人从布帘里提溜出来,刚抱在怀里,小梁露却不安生,伸出短短的胳膊使劲往孟明逸所在床头柜子够。
“糖……啊糖……要要……姑姑……”小梁露急得不行,两腿直蹬。
梁映雪把人一放下,小梁露就跟小炮*弹似的冲向床头柜,至于床上坐着的好看的叔叔,那是什么东西,比糖好吃吗?小孩子一眼都没看人家。
梁映雪顺着床头往上看,乐了,孟明逸表情和侄女的如出一辙,都是一个眼神都奉欠,显然对对方一点也不感兴趣。
小梁露年纪小,对美丑没有特别的感受可以理解,他孟明逸这样子,显然是不太喜欢孩子呀?不然自己侄女虽说没有她亲姑小时候漂亮精致,那也是可爱无敌,走在村里可招人喜欢了,不分男女老幼,何曾被人这样冷待过?
梁映雪对对方的认识更进一步,除了嘴巴毒,有洁癖,还很可能不喜欢孩子。
正腹诽着,窗外吴菊香喊:“映雪你出来一下。”
梁映雪一听她妈说话语气就听出不对劲,脖子一缩,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回道:“露露要吃糖,我给她拿一块就出来。”
孟明逸好整以暇瞧着,原来这个女人也有怕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个更~
第49章
梁映雪一见她妈吴菊香的表情就知要糟, 果不其然,平日里温和好说话的母亲,一瞬变成绷着脸的狠角色, 先狠狠剜她一眼,然后道:“去厨房, 露露听话, 自己在院子里玩。”
梁映雪背后一凉,果然知女莫若母,自己想拿侄女挡挡箭牌的想法一秒被破, 只能放下侄女, 灰溜溜跟着亲妈踏进厨房, 垂头丧气的模样,堪比要上断头台。
厨房里, 吴菊香再也没法控制,身子都在抖:“梁映雪,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不如把我这把老骨头剁了, 撒到河里算了, 也省得我一把年纪还要替儿女操心!”
然后梁映雪的眼睛里, 清楚地倒映着她妈吴菊香眼角沁出的两滴泪来。
重生回来她没哭, 被秦家一家子围攻她没哭, 跟前夫秦玉山离婚她没哭, 可看到她妈吴菊香这副模样,梁映雪的心仿佛被人拿剪刀戳进去, 绞一绞, 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哭,不能母亲自此陷入女儿无人可要,可能孤独终老的可怜境地的恐慌当中, 遂她强打精神,挤出笑去哄她:“妈,如果你是因为今早的事生气伤心,那都是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己不能生孩子的事,影响名声。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可您也知道我这张嘴,有时候情绪上来什么都说得出口。唉,现在可怎么办呢?”
梁映雪愁眉苦脸,一张脸跟蔫了的花一样,吴菊香刚升起的火气一下子被打散,转而替女儿担忧起来:“就你这张嘴,从小到大闯出多少祸来,偏偏这么大了还不长记性,唉……恐怕过不了几天,咱们附近几个大队都知道这事了,以后哪有人上门求娶呢?”
梁映雪小心试探:“妈,我本来就生不了孩子,就算还想结婚成家,也不能骗人吧?”
吴菊香叹气:“你想什么呢?就算你不能生孩子,要是有人对你有意,可以先处着,然后告诉人家你不能生,要是感情深厚,说不定人家就愿意接受以后没孩子呢?”
梁映雪不敢相信这是她妈这个老实人的想法,左看右看,“妈,你不会是听我爸瞎胡说的吧?骗人感情是不道德的!”
吴菊香原本就有些良心难安,被女儿一针戳破,刚培养起来的那点坏心眼瞬间四散,“这……老头子说了,咱们又不是领证后才告诉人家,感情总是真的,也,也不能算骗吧?”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梁映雪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不能生还跟秦玉山离了婚的境况对母亲打击挺大,为了女儿不至于悲惨终老,老好人母亲都能抛却底线,昧着良心为女儿下半辈子的幸福出谋划策。
就是这个点子实在不怎么样,“妈,你与其盼望着天上掉下个不要孩子的好女婿,还不如盼着我多挣点钱,只要钱够,我自己能养活自己,还怕什么孤独终老,我老了就让露露给我送终,也挺好,反正都是死后的事,还在乎什么?”
吴菊香捉着闺女的手,一错不错盯着她的眼睛,因为她实在想不通,女儿这个离经叛道,同时对未来无所谓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因为被秦玉山伤透了心,还是打击太大导致自暴自弃?无论是哪个,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映雪啊,你的人生还很长,等你老了走不动了,钱再多又有啥用?没儿没女,有钱反而遭小人惦记!你没孩子,那就只能找个对象,年轻时候好好待人家,老了还能做个依靠。除了对象,其他人哪会管你。你哥倒是好的,可他自己都抓瞎,还有老婆孩子,又能帮你多少?就算他想帮你,你那个嫂子……”吴菊香顿了顿,“总之,怎么的你也得再找一个!”
吴菊香最后一句格外的强势。
梁映雪什么时候见她妈这么强势过,就连她非要跟秦玉山离婚,她妈也不见这么激动,果然催婚大队亘古有之,是国人老传统了。
但她跟清楚的是,母亲一改过去变得强势的态度,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女儿以后的日子能过下去。
梁映雪试探结束,她不想再让五十岁的人还为自己操碎心,更不想母亲忧思太过导致身体不适,这不是她重生的初衷,遂她决定还是先跟她妈服个软,让她妈顺心。
“妈你别激动呀,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我不想结婚嫁人,我只是说我不能生,以后找对象肯定不容易,可要是真遇到好的,难道我还会拒之门外吗?”梁映雪又凑过去,顶着笑脸讨好道:“我跟您保证,只要遇
到称心的好男人,我保证同意,好不好?”
这一番话,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春雨滋润了吴菊香的拳拳慈母心,她瞬间剥掉身上强势的外壳,软和了神色,握着女儿的手几分无奈道:“妈不是逼你,也不是嫌弃你,只是妈一天老过一天,妈怕啊,怕我死了以后没人顾你。怕你吃苦,怕你日子难过……你,唉……”
原本想说有些事只有当了妈才知道,可意识到这句话无疑是戳女儿的心,便立即收住。
这声叹息,像一根钢针戳在梁映雪心头,疼得她心脏一个瑟缩。
其实她懂,她怎么不懂呢,上辈子一把屎一把尿把养子养大,他除了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她付出的母爱不比任何亲生母亲少,甚至为了建立感情,她付出的只会比别的亲生母亲更多。
确实是,养儿方知父母恩。
上一世弥留之际,她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仇恨,她就想着盼着,终于能跟日思夜想的母亲团聚,好好说说她这辈子的苦楚,再问问落水的父亲,你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因为被她谩骂太过,受不了才自尽?其实她有点后悔了……
还有她的亲哥哥,你是否怪我走得太急,没能把侄女照顾好?十三哥,你走得那样冤屈,是否后悔过?
最后的最后,她仅剩的遗憾就是,她当宝贝养大的儿子秦清禾,远在国外,到死也没能再见一面。
从生到死,她的出生由血缘牵引而来,而死前最大羁绊也只有亲情。
人生百味,尝过了也依旧是放不下。
“妈……”她声音中藏着无言的酸涩,“其实我都懂。”
见女儿神情这般落寞难过下来,吴菊香不敢再说下去了,拍拍女儿的背哄着:“好了,妈不说了。咱们映雪长大了,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梁映雪轻轻靠在母亲肩头,像奔波的旅人在冬日雪乡里的橘黄灯光中沉沉而眠,心底一片安宁寂静。
梁家院子就这么大,隔音效果也差,即使孟明逸不想探听,母女二人的话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进来。只言片语他便凑出一个大概,原来梁映雪结婚了,可因为不能生育,又离婚了?
原来看起来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梁映雪,身上竟然发生这么多事,换做旁人肯定意志消沉,甚至不愿意出门见人,可梁映雪还真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离婚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还不如她的豆腐摊来得重要。
梁映雪到底是心大看得开呢?还是冷心冷肺,不把感情当回事?亦或者在前段婚姻里被伤透了心,才能做到现在的毫不在乎?
应该是后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