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 日头也出来得晚,早晨山头上不过一丝浅浅鱼肚白,梅林村就被村支书孙长生家的动静惊动, 左邻右舍别说人,鸡鸭鹅都被扰了清梦。
梁映雪、吴亚兰表姐妹俩躺床上早就醒来, 一听到动静立马穿衣穿鞋捋头发, 一气呵成,完了径直打开院门跟闻到腥味的猫儿似的飞窜出去。
虽清晨霜寒露重,格外清冷, 却挡不住表姐妹俩看热闹的火热之心, 两人去得早, 找了一处避风但能俯瞰全局的绝佳位置,深蓝晨幕中瞪着两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一心看好戏。
她们赶来时好戏已经开场,孙宏跟一群亲兄弟堂兄弟各自抡着斧头铁锤“哐哐哐”就是一顿砸,眨眼间孙长生家引以为傲的大门就被暴力摧残成稀巴烂。
最先出来的是孙向东, 孙宏兄弟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逮到就是一顿胖揍, 然后孙向东两个兄弟出来, 又是同样的待遇……到最后除了女人孩子, 其他都被揍得不成人形, 可见这回孙宏火气有多大。
孙长生是最后出来的,他见自己三个儿子被揍成这样, 都被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 老脸还往哪里搁,当时就说要找人弄孙宏他们,话里话外他上头有人。
孙宏气得没了理智, 他是喝了酒来的,正所谓酒壮怂人胆,加上他这一支壮年多,哪里还管什么支书村干部,一声吆喝,跟他一群兄弟们抓住孙长生就开始打,打得可比刚才狠多了,还是孙宏堂兄弟怕出人命,最后才收了手。
不知什么时候,梁荣宝一干梁家人也来了,梁映雪他们看不清被孙宏等人围在中间的孙长生是什么个下场,伸直了脖子看,直到有几位好心人贴心地送上手电筒的灯光,好几束光照过去,众人终于看清孙长生的脸,那叫一个崎岖嶙峋,颜色多姿,简直快看不出是一张人脸。
不过孙长生这一支人口也多,他家几房兄弟堂兄弟都来得很快,两帮人呈对峙之势,这种气氛下人好斗的本性被激发,也不知谁先动的手,眨眼间两帮人开始打起来,一时间拳头四起,腿脚乱飞,混乱一团。
现在有一方人受伤在先,那谁也不会去讲什么理,直接上手干,看看谁拳头硬。
大清早的,公鸡还未打鸣,孙长生家门口一大伙人拳脚乱飞,打得火热,连把群众都看得来劲,梁荣宝看得简直就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上去加入其中。
大家伙看了好一会热闹,直到后来双方打不动了,加上其他人的劝解,两方人这才偃旗息鼓,各自站一边,开始论事。
孙宏这回俨然是有备而来,他上来就骂孙长生畜生,老不修,这人利用权势玩弄女人,自己老婆吴金桂就是在他的淫威之下,被他强迫了,还生了个儿子。这一切都是他离开梁家后,他拿孙长生的大名诈媳妇儿吴金桂,吴金桂一听到孙长生的名,见他一副盛怒的样子以为他全都知道了,所以就一下子全部供了出来。
孙长生这样玩弄他孙宏的老婆,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刚才一顿打就是孙长生应得的教训,还有他孙宏替孙长生养大的孩子,孙长生就得给钱,否则他孙宏凭什么替野男人养儿子?
孙宏接着酒胆,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需求全部吐露出来,总得来说,就是要孙长生给钱,不然就别怪他不敬长辈,把孙长生这个堂堂堂叔给扭送公安去,到时候孙长生名声也没了,村支书职位也没了,好不凄惨。
孙宏如此不留情面的,当众把他老婆跟孙长生的私情全部爆出来,连自己被戴绿帽子的事都不遮掩了,围观村民还有什么不懂的,孙宏恐怕是不想再跟吴金桂过了。
有人能理解,男人面子大过天,当绿毛龟还能忍,还还是个男人嘛?有人却摇头,这事私底下商议不成吗,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就算甩了吴金桂,毕竟她还是两个闺女的亲妈,这让两个闺女以后怎么找对象,怎么做人?
梁映雪想到孙宏没节操底线,果然是一丁点也没,也不管媳妇儿吴金桂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强迫,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只要钱。她很快了悟,要是吴金桂姘*头是穷汉,孙宏真不一定这么闹,可孙长生据说是梅林村第一有钱的,小楼都盖上了,村里人谁不眼馋?
想通这层,梁映雪便知孙宏前后变化为什么这么大了,明明离开她家之前还是想着吴金桂的,现在呢?那颗肮脏的心估计只装着“钱老爷”了。
还不仅仅是钱,他还要面子,给他戴绿帽的媳妇儿直接甩了,野汉子的孽种甩了,媳妇儿姘*头揍了,大家伙也都看到他大展神威拳打孙长生,男人最紧要的面子也有了……回头他拿孙长生赔的钱再娶个新老婆,谁还笑话他?同是男人,只有他们羡慕自己的份!
他是既要又要,面子要,钱也要,所以才闹的这么大。
梁映雪没想到孙宏能把事闹到这个份上,想通之后,她眼底的笑意就更深了。
好好好,最好真的把孙长生扭动公安局,叫他蹲大牢去,如此的话……
梁荣宝正看得带劲,回头突然看到堂妹梁映雪盯着她,眼底晦暗不明。
“看啥呢?”梁荣宝五指当梳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我头上有东西?”
梁映雪摇了摇头,“我在想,孙长生吃牢饭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大快人心。”
梁荣宝抱着胳膊,哼哼冷笑:“孙宏还是太软蛋,换成是我,什么钱不钱的,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叫他到地底下喊冤去吧。”
梁映雪目光一凝,她堂哥是这样的,性子太刚,上辈子就是因为刚烈的性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梁映雪神思飞散时,场面差不多平稳下来,孙长生被揍成猪头样,竟然没有当场发作,当然更没承认自己干了坏事,而是利用村支书的余威,拉住孙宏悄声低语许久,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似乎达成某种协议。
然后孙长生顶着一张猪头脸,摆着惯常的严肃表情赶人,说他跟堂堂堂侄孙宏有误会,两家都是亲戚,要回屋坐下好好聊,至于其他无关人员赶快离开,也不要在村里瞎传,不然别怪他不客气。
孙宏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孙长生这么说他竟然也没再说什么,领着一帮人还真进屋子里去了。
只是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孙长生这话不过是强行挽尊,村里有脑子的人谁还信他呀?
不过后来据梁六几个小的说,孙宏从孙长生家出来,面上可没了刚开始的煞气,也不知道两方怎么聊的,后来吴金桂被羞得跑回老家,她儿子却还留在孙宏家,跟没事人一样。
孙长生家就没这么安静了,院子里的动静一天都没消停,一会儿是孙长生老婆的咒骂声,一会儿是哭丧一般的哭叫声,一会儿是孙长生冷厉阴森的喝声,还夹杂着孙长生家几房儿子儿媳的叫嚷声,拉架声,哭泣声……院子可热闹了。
不少村民非但不惧,反而端着饭碗在外头听热闹,来来回回好几波人,孙向东媳妇高翠红准备去菜园子摘菜,一开门看见这个情形,羞涨了脸都不敢出来见人。
早上去厂区摆摊,梁映雪想到这事心里还有些好笑,想必经过这早上的大阵仗,村里的流言又是一番盛景,大家伙肯定都在议论孙长生跟吴金桂两口子,至于她的事,那就是老黄历咯。
吴亚兰还有点担心,“表姐,孙宏会不会告诉孙长生是你告的密,要是孙长生没被抓,万一报复咱们咋办?”
最近的梁荣宝哼笑,不以为意道:“咱梁家跟孙长生家本来就不对付,还差这一件吗?就算没这事,孙长生该恶心咱梁家人的时候也一丁点不会手软。”
梁映雪深以为然:“确实。”
堂兄妹俩颇有些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自洽松弛感。
就算孙宏不举报孙长生,梁映雪也不急,上辈子孙长生借权势压人,干的坏事得罪的人可不少,她就不信了,他还能蹦跶多久。
摊位上一旦忙碌起来,梁映雪的心思再也顾不得什么孙家侯家了,主要是现在的人没手机,都很健谈很爱唠嗑,梁映雪开门做生意的,自然要跟顾客达成一片,没事就答上几句,更何况大家伙说的都是好话呢。
“……我就爱你家笋丁馅的包子,小梁,你家还有多少干笋,婶子我好这口!”
“这容易,我正准备得了空去后山挖冬笋,回头给婶子你带一些。”
“小梁是个爽快人,呵呵呵……”
“大妹子,你家豆腐真不赖,一点豆腥味没有,炖着吃炒着吃都好吃,就是卖得太快了,我只抢到一块,哪够吃的?”
“豆腐生意刚起步,主要大家捧场,大家要是真喜欢,后面保证管够!”
“梁老板,你新熬的辣椒油真香,早上来一碗热乎乎油辣辣的豆腐脑,浑身舒坦。看来你家生意越来越好咯。”
“真这么香,那也给我加一点点……哟,油色透亮,闻着就香死了!”
每天起早磨豆子做豆腐脑,那感觉确实是累,但首先不说能挣钱,就是每天得到这么多人的肯定和夸赞,她心里也是暖乎乎的,可比上辈子在秦家蹉跎,围着丈夫养子转有成就感多了。
今天礼拜五,梁映雪干脆骑自行车一路往县城去,一路收些鸭毛鹅毛,还能顺路去接侄女梁红梅回来,省得她不舍得路费,总是走到天黑才到家。
第59章
梁映雪在一中外等到放学, 今天星期五,住校的学生也回家,学校大门开闸, 乌泱泱的学生跟流水似的往外挤,既青春朝气又热闹喧哗, 梁映雪瞧着都忍不住翘起嘴角。
年轻真是好呀, 好在她现在也年轻,距离二十三周岁还有一个多月。
等最多的一波学生离开,梁红梅终于姗姗而来, 她跟几个同学背着书包一起出来, 围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老师, 师生之间像是在讨论问题。
梁红梅原本还想再听英语曾老师再说说时态变化,却见曾老师抬头看定前方一处, 她顺着目光看去,一眼看到自己小姑。
不怪曾老师都注意到自己小姑,实在是自家小姑长得漂亮, 流畅饱满的脸型, 大大的眼睛仿佛含着一湖秋水, 泛着动人的神采, 鼻子精巧挺直, 嘴巴天生红润润的, 跟柔软的红果子似的。
而且她小姑不仅长得好,个头还高, 远看就像一根翠嫩嫩的蔷薇花, 花杆笔直,风姿摇曳的。
今天小姑可能为了来学校接她打扮了一番,里头粉红色系带领的衬衫, 外罩浅米色外套,配同色系直筒裤,脚上是白红相见的回力球鞋。
这些衣裳本无什么特别之处,可穿在她小姑身上,那就增添了别样风采,就像春天枝头的报春花,娇妍鲜艳,叫人眼前一亮。
“哇,那个姐姐长得好漂亮……”高中同学们原本很含蓄,可见到梁映雪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只女同学,连男同学都忍不住悄悄瞅了两眼,然后你推我我推你,脚下生钉似的跑了。
年轻的曾老师方才满脑子喷薄欲发的英语知识,有一瞬间成了浆糊。
“是我小姑来接我来了,曾老师再见,柳芳芳,张玲,史友鹏,再见。”
梁红梅跟老师同学们道别,小跑着过去,好奇地看着小姑梁映雪的扎成一团的头发:“小姑,你怎么把头发剪了,你头发乌黑油亮的,多好看呀。”
“天天早起,没空折腾它,今天来县城,索性剪了。”梁映雪轻描淡写,并不以为意。
之前嫁到秦家,不管是秦玉华还是厂大院里的姑娘媳妇儿,都爱赶时髦,一个个都喜欢烫头,她就也跟着烫了头卷发,仿佛赶上趟也当了一回时尚人。
不过以她重生归来的眼光来看,过犹不及,打理也麻烦,还是黑长直更显气质,所以就去理发店花两毛钱理了个发,把烫过的部分都给理了,从理发店出来,她感觉自己再不是黑毛绵羊了,整个头都轻松许多。
梁映雪一见侄女惋惜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么长的头发就这么剃了实在可惜,要是再养长一些,卖给收头发的人多好?
梁映雪现在虽然住在乡下,但每天也实在是忙,可没心思管头发的事,想起孟明逸说的事,她问:“书都带了吗,孟明逸说他先看看你们的课本还有你做的试卷,再看着给你出一份试卷考考看?”
梁红梅坐上自行车后座,拍拍鼓囊囊十分沉重的书包,“带着呢。”
哪怕只在家待不到两天时间,作为高三学生她也不敢把书落下,高三课程紧,同学们都这样,至于是真看还是图个心安,那就各人有各法了。
回去路上姑侄俩一路都聊不完,梁映雪是梁红梅的小姑,虽然是堂的,但两人年纪差得不大,小姑小时候经常带她玩,感情很好,许多事她不方便告诉父母,但却愿意跟梁映雪说。
说着不免聊到“辅导老师”孟明逸,这个梁红梅从未听过的名字,得知人家毕业于北京XX大学,毕业就被分配到棉纺厂技术部当副主任,她的心情不免忐忑,自然而然问起孟老师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梁映雪想到孟明逸这人,没忍住轻笑了声,道:“孟老师外冷内热的性子,看着冷淡不爱搭理人,但其实很热心很善良,帮了咱家好几回了。哎呀,你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只一点,他有点洁癖跟强迫症……”
梁红梅乖学生似的不住点头,“哦哦,我记下了。不过小姑,强迫症是啥病吗?”
梁映雪:“嗯……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记住,别轻易碰他的东西就行了。”
梁红梅无不听从。
后面梁映雪便说起孟明逸三帮梁家的事,孟老师有没有真本事梁红梅不知道,但这人品性确实很好,梁红梅决定一定要好好尊重这位品德贵重的孟老师。
怀揣着敬意,回到梅林村梁红梅连家门都没进,径直跟着梁映雪去拜访“孟老师”,然后她就见到靠坐在床,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俊秀青年。
梁红梅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孟老师竟年轻成这样?不是她有偏见,这戴了眼镜,头发杂乱,绷着一张脸是她印象中老师的标配,以这个标准来说,孟老师哪里像孟老师,根本就是一个年轻俊才嘛。
在梁红梅印象里,她堂哥梁荣林就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现在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男更比一男帅气……
梁红梅不过看着他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丢丢,就惹来孟老师一瞥冷淡的眼神,虽然轻飘飘的,梁红梅还是内心一紧,忙移开目光看自己小姑去。
然后她就见到,刚才神情淡淡的孟老师,对上自己小姑时神情有春雪消融的迹象,温和许多,眼底甚至有一丝浅淡笑意转瞬即逝。
“头发剪得不错,哪家的手艺,等我腿好了头发也长了,该去理个发。”孟老师问她小姑。
她小姑正弯腰收拾屋子,因为地上有小梁露玩剩下的泥巴,乱七八糟,她小姑头也没抬道:“就在红梅上学校一中左手边往里走,见到一棵大歪脖子槐树,再右转往里头,大概两百米就到巷口了,往里走就是。”
孟老师神色坦然,仿佛听懂了,但说的话却是:“左手边是哪个方向,是东是西,还是南或北……”
她小姑直起腰来,很莫名:“就是大门口左手边呀。”
孟老师面露无奈:“我家乡不说左右,只说方向,你这样说我有点混乱。”
她小姑没办法,认命道:“好吧好吧,等你好了,我抽空陪你找一趟就是了。”
梁红梅准备开口,就见孟老师又开口了,“我听外头谁家吵吵闹闹一天,是村里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她小姑沾了泥巴的手摆了摆,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就是大半夜被抓到的孙宏,他跟我们存村支书闹着呢……昨晚动静那么大,肯定吵着你睡觉了吧?”
“我白日睡得多,昨晚刚好有些睡不着,倒是没事。”孟老师说话声虽然跟他人一样冷冷淡淡的,但梁红梅还是觉得孟老师对自己小姑挺和煦的。
看来小姑说的没错,孟老师不算难相处。梁红梅正这么想着,她小姑要洗手便掀帘子出去,待梁红梅再看,孟老师就跟变脸似的,眉头一蹙,年轻的脸皮一绷,瞬间老师上身,老师范端的是十成十的像。就他这冰冷挑剔的眼神,白中带黑的神色,万年不化的眉头,简直比学校最严厉的老师还叫人胆寒。
梁红梅了悟了,原来真正的老师,压根不需要眼镜,水杯,指尖粉笔灰,白衬衫套深红毛衣马甲这类经典教师套装作为标配,只一个眼神,就叫人知道,这人绝对是个十分难搞的老师。
梁红梅下意识立即双脚并拢,挺胸抬头站直身体,神色乖巧,眸光往下,一副听话的好好学生的模样。
孟明逸哪里是想给她个下马威?他也不过是恢复常态,面对不熟悉的人,他向来这般没甚表情。
不过既然答应了梁映雪,他自然会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