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倒车差点被挤成夹心饼干,公共大巴车上不友好的眼神也只当没见过,又挑着东西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抵达羽毛加工厂门口。
梁荣宝刚从口袋掏烟,看门的大哥已经提起电话,“找采购部门的钟经理是吧?”不等他们回答门卫大哥已经拨过去。
梁荣宝回头看一眼堂妹,惹得梁映雪很是莫名,她哪里知道自己堂哥心里想的是:得,又是一个对自己妹子美貌印象深刻的人。
看,长得好还有这好处,证明信都用不上。
和上次一样,门卫领着他们去厂仓库,仓库外头站着的,赫然是采购部的钟爱华。
梁映雪加快脚步上前,笑吟吟招呼道:“钟经理,我们又见面了。”
看到漂亮如花的女同志,钟爱华紧绷的心神都不由松弛了几分,同样笑道:“我在办公室没事,索性来仓库看看。”往梁映雪身后麻袋扫了两眼眼,“这次收的真不少啊!”
梁映雪眼神微动,笑道:“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是春节,赶在年前杀鸭杀大鹅的人多。”
一伙人挑着麻袋进入仓库,仓库人员检查称重的时候,有梁荣林兄弟俩盯着,梁映雪拍了拍手和衣服,凑过去跟钟爱华说话。
“钟经理,你们厂里羽绒服做得咋样了,这趟过来我还想着给我家人买几件带回去呢。”梁映雪猜到钟爱华应该是遇到什么难题,否则他们过来送鸭毛鹅毛,也不过就是打声招呼的事,哪里用得着钟爱华亲自蹲守?
钟爱华下意识皱眉的动作一顿,舒缓了表情后,玩笑似的反问道:“上次施卫民施经理吃了喝了拿了,最后却屁事不办,你不生气?”
她好整以暇打量梁映雪,慢悠悠道:“反正换做是我,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梁映雪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我说这趟过来钟经理不似上回意气风发,原来是和施经理产生矛盾了。不过你们始终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矛盾可要趁早化解呀!不然误了工作可不好。”
钟爱华忍不住磨了下后槽牙,看她的眼神变了又变,“你这小姑娘,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有点不可爱了。”
梁映雪同样回道:“我也觉得还是直来直往的钟经理更亲切些。”
两人无声对峙了会儿,最后不约而同露出一抹好笑的表情。
梁映雪毕竟有求于人,还是略微狗腿了下,关心道:“钟经理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可以的话不如说出来,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我能提点意见想法呢?”
钟爱华决定不再拐弯抹角,把梁映雪拉到一旁,两人嘀嘀咕咕说起来。
“上回你说的羽绒被羽绒服我们厂都生产了。”
梁映雪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呢?”
“羽绒我和领导们自掏腰包都买了一床,一致称好,盖上很暖和蓬松,不像棉花被那么笨重,冬天盖上非常舒服。”钟爱华说到这眼底泛起笑意:“海市XX百货商店采购人员来咱们厂参观过,已经下了大笔订单,现在我们厂正在加班加点制作呢。”
钟爱华对羽绒被的前景很看好,有了海市XX百货商店的关顾,受邀来厂参观的人原来越多,有意向签订合同的人也越来越多,眼看快到年底其他厂都快放假了,他们厂反而更忙碌。
梁映雪眼波流转:“看样子是羽绒服没达到预期成果?”
钟爱华酒窝隐去,轻轻叹了口气:“羽绒服咱们试做了好几款,有长有短,穿在身上也算暖和,可不知道怎么的,试过的人都不太喜欢。”
这就是钟爱华发愁的点,衣服暖和但大家不爱穿,说什么也是白搭。
梁映雪没急着下结论,淡声道:“钟经理不介意的话,可否拿羽绒服让我看看?”
钟爱华却是等不及,直接拉着她直奔做羽绒服的车间,现场观摩去。
到了车间里头梁映雪只见工人们都在制作羽绒被,无一人在做羽绒服,一问才知是上头领导对羽绒服产品不满意,只生产一批便暂停了。
梁映雪猜测钟爱华和施卫民的办公室斗争还没结束,钟爱华手里握着的“羽绒服”这张大牌打不出去,施卫民就“死”不了,两人还有的斗。
而施卫民为了不被钟爱华取而代之,自然是不遗余力搞破坏,使得钟爱华处处受阻,钟爱华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这或许就是钟爱华心情不快,且还在她这里挑拨拱火的原因。
一时间梁映雪脑子里想了很多,虽然上辈子她没有在厂上班的经验,但一是听秦家人说许多,二是人性才是一切的主导,她不了解办公室斗争,但她对人性的复杂倒是见识得多。
梁映雪暗自揣度的时候,钟爱华拿几款羽绒服过来,梁映雪打开端详了会儿,很快看出这几款羽绒服和后世最常见的羽绒服款式有什么不一样。
一眼望去,羽绒服和她印象里的羽绒服没有多少相似之处,说是羽绒大衣更合适,方方面面都是按照时下流行的大衣款式来做的,翻领设计,大圆扣,大直
筒,袖口敞着,羽绒服的颜色主要就黑白蓝绿,堆在一块周遭颜色都暗淡几分——颜色实在太深,饱和度太高了。
钟爱华瞅着梁映雪一副纠结万分,不知从哪说起的模样,急忙问道:“你觉得咱们羽绒服需要在哪些方面改进,没关系尽管说。”
梁映雪没跟她客气,要想鸭毛鹅毛生意继续做下去,她只能盼着他们厂更好。
“钟经理,那我就说一下我的看法吧,您先听着,觉得有用您就接受,觉得意见不同也没关系,咱们各抒己见嘛。”
“在我看来,我觉得羽绒服的功能主要就是保暖,第二才是好看,咱们这几款羽绒服版型更贴近大衣,大衣这个版型是好看的,可羽绒服太宽松会不保暖,一旦风钻进去,可能还不如穿大衣。”
“我的建议是,要做就做到极致,既然主打的就是保暖,那就把保暖做到极致,羽绒服不用大翻领,显得太累赘,可以做立领,能护住脖子,围巾都用不上。袖口最好做有松紧绳或者暗扣之类的,不然冬天抬手风便钻进去,还是冷。”
“不只袖口,女款短款下摆也可以加抽绳做成收放自如的设计,长款羽绒收腰,或是增加腰带设计,女同志都爱俏,羽绒已经很臃肿,还是得设计一些巧思,男同志要利落点,就做直身的,但不要像大衣那么宽松。还有,我觉得做成拉链的比纽扣式的更不容易钻风,还可以给羽绒服加上帽子……”
钟爱华忍不住插一句:“这样的短款羽绒服穿在身上,岂不是胖成球了?恐怕女同志不太喜欢吧?”
钟爱华想想成品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实在是不如大衣利落。
梁映雪笑了,“钟经理,其实没必要非二选一,可以合适的天气穿合适的衣服,天暖和穿大衣,下雪结冰穿羽绒服,我相信在真正的寒冷面前,风度就没那么重要了。海市居民收入高,大衣,羽绒服,完全可以全收了嘛!”
这点钟爱华倒是同意,毕竟一件羽绒服的成本可比一件大衣便宜多了。
梁映雪见她还在听,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冬天是一个单调的季节,容易让人心情低落的季节,大片黑白或是深蓝军绿穿身上,也不怪大家不太喜欢,我觉得在颜色上,可以稍微浅一些亮一些,我觉得鹅黄、浅蓝、粉红这些颜色都很好看。你想想在银装素裹,大雪飘飘的世界,别人都是一身黑,而我穿着鹅黄、浅蓝、粉色,看着心情都好上几分,是不是?”
梁映雪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说完却又有些后悔,国人才开始告别黑白灰三种简单颜色,甚至很多地方依旧是黑白灰,让羽毛加工厂一下子生产这么多颜色艳丽的羽绒服,大家伙的观念却还没扭转过来,可以预料到销量有多凄惨了。
梁映雪记得一部不久后的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红衣少女》接连上映,大家伙才开始穿得越发鲜亮多彩。
第79章
钟爱华等了会儿, 确认梁映雪已讲完,她方才点了几下头,正色道:“这些我都记下来, 我们回去再研究商讨下。我们羽毛加工厂原本只负责加工羽毛,做服装还得多积攒经验, 摸着石头过河啊。”
梁映雪翘起唇角笑了笑, 眼神格外认真:“钟经理,其实海市还没到最寒冷的时候,等下一场雪, 你就知道羽绒服的好, 有暖和又轻软蓬松, 一点没有大衣的厚重和紧绷感,大冬天也能行动自如, 保准穿过的都说好。”
钟爱华笑道:“看来你穿过羽绒服?”
“我穿没穿过其实不重要,钟经理你穿过并且真心发现它的好,那才重要!”梁映雪四两拨千斤, 煞有其事道:“您自己都不太推崇的东西, 又怎么去劝说别人喜欢呢, 是也不是?”
钟爱华深深看她一眼, 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来, “梁映雪, 你再一次把我说服了。”
确实这段时间施卫民在领导那几进谗言,多次明嘲暗讽她不但没给厂里提高效益, 反而做出一批失败品, 给厂里造成经济损失,令原本支持她的领导也开始动摇,无人支援的感觉实在难熬, 一度给她造成很大的压力。
可经梁映雪这么一顿劝说和分析,提出的几条建议对她来说都非常新颖,叫不服输的她很快又重燃斗志。最叫她信服的其实是梁映雪的眼神,笃定而自信,仿佛丝毫不为羽绒服的未来和销路发愁,仿佛展现在她眼前的,绝对是一条繁花锦簇的康庄大道,又仿佛自己若是放弃,绝对是巨大的不明智和损失。
这样的眼神,就是她现在向你借一千块,说明天就能还你一万块钱,你也毫不迟疑借给她。
梁映雪见她重展笑颜,耸了耸肩:“钟经理,请你对自己的眼光自信点,咱国家卖给外国人创外汇的东西,用起来不会差的,不然老外怎么会掏钱买呢?是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去仓库路上钟爱华脚步轻松不少,只是梁映雪却话变少了,似乎暗自琢磨着什么,两人进入仓库,这边鸭毛和鹅毛都已检查好称完重,就等拿单据去财务科拿钱了。
梁映雪没错过亲哥梁荣林激动的眼神,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销售单据看一眼,有些意外鸭毛涨价了,可能是因为冬天的原因,现在白鸭毛两块九毛六分一斤,比上次涨了一毛六分,花鸭毛一块八毛八分,比上次涨了八分钱每斤。鹅毛比鸭毛要贵上许多,达三块六毛三分钱一斤。
而票据上写得清楚,这次她收购的白鸭毛为337.6斤,金额999.296元,花鸭毛405.8斤,金额762.904元,鹅毛量少,只有56.6斤,金额205.458元,最后合计一共是1967.658元。
梁映雪看完自己的,又抬眸去看亲哥梁荣林的,只见单据上写着白鸭毛182.3斤,金额539.608元,花鸭毛116.7斤,金额219.396元,鹅毛只有20.5斤,金额74.415,总金额833.419元。
梁映雪在心头粗略算了下,自己这趟至少挣了一千往上,而她亲哥挣到手的至少有四百五。她和亲哥这趟海市之旅收获不可谓不丰厚。
梁荣宝再次后悔跑来海市,让他眼睁睁看着堂哥堂妹挣大钱,说他急得抓耳挠腮一点不为过。
他心里有羡慕,有眼馋,有向往,唯一没有的就是嫉妒,六叔家之前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为了给两个孩子结婚还欠了饥荒,现在他们梁家五房日子都有奔头,大家伙互帮互助,努力挣钱才是真。
他自己有一点存款,也知道这家羽毛加工厂,他收购一些鸭毛鹅毛送过来卖自然也是可以的,可他梁荣宝平生最看重一个“义”字,何况堂妹他们都是自家亲人,从小到大六婶没少照顾他,他不会做这种没良心的事。
梁荣林心情最复杂,看到单据上的金额,他首先就是高兴和激动,心情平复之后却又有些惘然,羽毛加工厂这条路是亲妹子搭好的,这次收购鸭毛的本金是他找亲妹子还有堂兄弟们借的,不然他身上没那么多钱做本金。
按照他以前的个性,他只要没饿死,绝对不会轻易开口找人借钱,可这回莫名其妙就妥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想挣钱,还是要通过挣钱来抓住什么,他心里至今还迷惘得很。
仓库这边处理完成,钟爱华也准备离去,梁映雪却拿着单据一脚横过去挡住钟爱华的去路。
钟爱华见到梁映雪脸上那抹不同以往的笑意,便知她有事相求:“你要问施卫民的事?他天天应酬多得很,恐怕早就不记得你们是谁。只要我在一日,你们鸭鹅毛尽管放心送过来,放心。”
梁映雪笑意更盛,“钟经理,我是有别的事情想跟你商量。”
钟爱华只好收回步子,面上挂起十分标准的笑容:“你先说说看,我能帮自然帮,不能帮我也没办法,毕竟我只是个小小的采购专员,力有不逮。”
梁映雪索性开门见山,好整以暇道:“钟经理,刚才我在车间看到那些羽绒服,贵厂好像没找到销路,我想着与其积压在仓库落灰,不如便宜卖给我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钟爱华飞快反应过来,“你是想用买鸭鹅毛的钱拿货?”
她在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对她道:“我们厂来过几批客户,都没看上这批羽绒服,而且按照你的意思,这批货有很大瑕疵,你确定要拿货?”
梁映雪深知以两人仅有两面之缘的交情,对方愿意告知她真相已经十分难得,遂感激一笑,说话声却大得很:“钟经理,你也知道你们头一回生产羽绒服经验不足,成衣有很多瑕疵,卖给城里人肯定没人要的,但只要价格够便宜,咱们乡下人也能凑合穿。尤其是哪些黑色灰色,刚好适合乡下干活穿。”
“我也是好不容易来一次海市,不想空手而归,所以想买个几十件带回去,我爸兄妹六个,侄子辈孙子辈重孙辈加起来大几十人呢。当然了,前提还得是价格便宜,价格太贵我就不要了。您看看能不能成,能成我现在就拿货。”
一旁梁荣林和梁荣宝静静听着,没发表任何想法,因为自家妹子脑子想法太跳,以两人的脑子压根跟不上进度,索性放弃思考,双手交叠放在肚子前,乖乖站在那就像两个乖巧听话的小学生。
钟爱华静静看着梁映雪表演,目光转到两个男同志身上,都忍不住笑了。
梁映雪口干舌燥地说完,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望着钟爱华,梁荣林两兄弟有样学样,也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她,钟爱华顿时觉得这梁家兄妹三个还真有点意思。
她自小好强,对女同志向来是带着善意的,也没太纠结,爽快道:“行,你们先回去,我给你留个电话,明天上午十点打过来,我会给你答复。”
钟爱华这么说,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一是因为这批货确实不太好看,厂里工人都不太看得上,厂里能便宜出货减少损失,领导当然是乐意的;二是她出面替梁映雪说话,领导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挥挥手也就算知道了。
梁映雪对钟爱华自然是感激的,笑着连说感谢钟经理。
钟爱华干脆领着兄妹三人出去,经过一处僻静的地方,梁映雪才找到时机把礼物送上,一瓶家乡白酒,一盒家乡特产茶叶,一盒包装精致的家乡特产糕点,还有一瓶家乡罐头,无一例外全部产自梁映雪老家省份,是他们经过省城特地买的。
“钟经理,都是咱们家乡特产,给你捎一点尝尝。”
钟爱华对送礼这种事自然见怪不怪,倒是见这些东西都产自外省,一看便知是他们特地从家乡千里迢迢带过来,保存得还这般完整无缺,无论如何,对他们这份心还是感受到了。
她接过东西,笑呵呵地道:“那就谢谢了。若是这次修改意见能达到预期效果,说不定我还要感谢你呢,到时候我做东,也请你们尝尝海市特色!”
梁映雪自然应好,两个女同志又聊了一会儿,发现对方都是能喝的,约定下次有机会一定切磋一番酒量,尤其是钟爱华,直言许多男同志酒量太差,还不够干半场的,着实没劲,还不如一些女同志厉害。
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梁荣林跟梁荣宝压根插不进去话,聊到喝酒两人更是汗颜,就钟经理这光荣史,能把厂里大半男领导都喝趴下,他们确实比不上,自愧不如。
梁映雪三人还是先去财务科领了钱,把钱自信放在贴身的几个口袋里,再拉上绳子,这才敢大大方方出了羽毛加工厂。
挑夫早就拿了钱走了,他们来时招待所房间也退了,便就近找了家旅社住下,不过进去前,三人还是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换上原先的旧衣服,也不算破,就是洗得发白,款式也老,一看就是乡下地方来的。
这回人少,梁映雪觉得还是低调些好,遂放弃去饭店吃一顿好的的想法,只拿随身带的铝饭盒去副食店称了些卤牛肉、花生米、卤猪耳朵这些,兄妹三人窝在小小的单间里吃晚饭。
这么好的菜,这么冷的天,梁荣宝十分想烫酒喝上一盅,简直神仙都不换,不过他还是听堂妹的,喝酒误事,他们身上揣着这么钱,晚上都不敢睡太沉——早上才听招待所老板娘说,上个月遭了两回贼,真真是不干人事,生个儿子都没PY的糟烂货!
单间里都是自家人,梁荣宝再也憋不住了,逮着堂妹开始打听。
“妹子,你跟钟经理说从他们厂里买那啥羽绒服拿回去穿?你堂哥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你脑子里到底想啥呢?”梁荣宝夹一块猪耳朵放嘴里,嚼巴嚼巴,眼巴巴地问。
坐在他旁边的梁荣林吃花生的动作也慢下来,给自己妹子夹两块卤牛肉,才道:“鸭毛做的衣裳,穿身上能暖和吗?”他话是这么说,内心莫名对自己妹子很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