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骂骂,你就知道骂,你有本事你怎么不给我钱,我要是有钱我会不给老大治病吗?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难道我还不管他?还有你那两个没用的弟弟,平时人五人六的,关键时候一个子都抠不出来,两家就凑了一个人的医疗费,老三还年轻,我能咋办,啊?你说我能咋办?呜呜呜……”史盼娣捂着脸弓着腰痛哭,毫无形象可言。
矗立在门外的孙向庸听得清清楚楚,三十多岁的大汉无声流泪,他猜到了,他妈说是老三媳妇儿娘家借的钱给老三治伤,根本就是骗他的,真相就是如此残忍,他妈最看重老三、老二,他这个老大排在最末,永远都是被最先舍弃的那个。
孙长生已经放弃了和无知愚蠢且无用的老妻继续争论下去,只会让自己剩余的日子都显得格外愚蠢可笑,他朝一直缩在角落,尽力降低存在感的小儿子招手。
“向东你过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孙向东乌龟似的挪动步子,不太敢抬眼看亲爹的眼,“爸,你放心,以后我会尽量照顾好家里的,大哥那边我会多照看,二哥两个孩子我也会多上心,以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叫家里人饿肚子。还有二哥那,我也会帮着想办法的。你,你放心去吧,呜呜呜……”说着竟掉下两滴泪来,瞬间打湿了鞋尖。
孙长生既震惊又老怀安慰,捺不住激动道:“好好好,老三长大了,懂事了,比你那个大哥强百倍千倍,有你这句话,你爸我死了也能安心上路了。”
又不忘叮嘱:“老三,一定要对你二哥上上心,他是你亲兄弟,还那么年轻,不能在牢里毁了一辈子啊!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凡事还是得靠自家人,自家人心不齐,在村里站不稳脚跟,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家里电视剧,自行车,收录机,缝纫机那些都拿去卖了,换钱给你二哥走走关系,争取减刑,你二哥在牢里吃了大亏,身体就快熬垮了……”孙长生见孙向东有些神游物外,不禁提高音量提醒,“老三,我说的你都记下了没有?”
孙向东抬眼瞧一眼亲爹,眼泪已经不见,只是眼底的幽色叫孙长生看不清,只见小儿子重重点头:“爸你放心吧。”放心去吧,我保管管你二儿子去死?
自己都快被行刑枪毙,死之前心心念念的只有二儿子,可有一句话是关心自己的?
既然您心里只有一个二儿子是好的,其他儿子都瞧不上,那就叫二儿子留在牢里给您送终吧!
只一瞬间,孙向东心硬如铁。
更何况如果二哥出狱,这人脑子精万一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抓住自己的把柄,自己岂不是自找死路?所以二哥还在继续待在牢里更叫人放心。
孙长生自以为安排好一切,事到如今悔恨也无用,他恨只恨当初推梁贵山那晚不够小心谨慎,竟然不知还有孙旺这个目击证人;只恨当年做事做得不够绝,还给杜永平那群人留了一口气,反倒害了自己;他只恨自己捞的钱还不够多,不然怎么会毫无招架之力,就这么轻而易举就翻船了?
他内心十足的不甘,可他到底老了,现在法治越来越健全,他这种人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他不甘,但不得不认命,现如今只盼着二儿子能早日出狱,不用在这个鬼地方受磋磨。
孙向东母子离开没多久,孙长生再一次被提溜出来,只是这回来的不是家人,而是仇人。
来人有三个人:梁荣汉、梁荣宝、梁映雪。
梁贵金非常想过来看看孙长生的惨状,奈何腿脚不方便,几个儿子又担心他会受刺激,非拉着不让他来,只好作罢。
孙长生见到来人坐都懒得坐,还是被狱警强制面对这家子,即便如此,他眼睛也不看梁家人。
“孙支书,你怎么不看咱们这家人,是心虚了吗?”梁荣汉见面就开始冷嘲热讽。
孙长生拿眼夹他,“胜者为王败者寇,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梁荣宝双手握拳在桌面重重一捶,笑意森森像要吃人:“我爸活生生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是胜败的筹码么?”
孙长生下意识摸口袋,被手铐一牵制醒过神来,道:“孩子,要怪就怪你爸姓梁,是梁家人,孙梁两家是仇人,所以他倒了霉,只能认栽。”
梁荣宝当场起身,梁荣汉和梁映雪立即左右拉住他,然而还是没拽住他,叫他一拳砸在孙长生面中,孙长生不仅被揍得七倒八歪倒在地下,更是鼻下流血不止,一脸血污十分狼狈。
梁荣宝还不解气,胳膊被拉住,就用脚踹,人跟疯了一样:“孙长生,我艹你祖宗十八代!老子今天就要踹死你!你这个畜生东西!妈了个……”
看守人员七手八脚出来制止,“梁荣宝你适可而止,看在你是受害者儿子的份上才把他拉到审讯室,不是方便你动手的!”
几个人一起动手,到底把发狂的梁荣宝拉住,他恨意森森,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连骨头都嚼个稀巴烂。
“我害了我爸,害得我没了父母没了家,你这个畜生就是这个态度?”梁荣宝手指孙长生,气喘吁吁:“老子咒你,咒你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投胎成猪,老子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投胎成地沟老鼠,老子扒了你的皮,把你烤着蘸盐吃!投胎成麻雀,老子直接把你脑袋拧下来埋茅坑!”
他见孙长生反应平淡,还在耐心拿牢服擦鼻血,更是气不可遏,冷笑连连:“这些你不在乎没关系,你还有老婆孩子孙子重孙子,我梁荣宝今天发誓,老子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有我在的一天,我就要他们生不如死!”
“哦对,还有你的宝贝二儿子,等孙向能出狱了,我连他一起教训,我要叫你儿子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孙长生的脸控制不住地抽动,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儿孙自有儿孙福,法治社会,你害他们自己也落不着好!”
“我不需要好,我只要你孙长生的亲人不得好死!”梁荣宝面若癫狂,桀桀怪笑:“我就是叫你孙长生知道,哪怕你死了,下地狱了,我梁荣宝也不会放过你一家子,都是你一家子应得的,都是你孙长生一人造的孽!”
孙长生强撑着,可煞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和不安。
梁荣汉觉得小堂弟发泄得差不多了,把人按在椅子上,冷着一张脸面对孙长生:“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以为你再坏再恶毒,总留有一丝做人的底线,就是不害人性命,可实际上我还是看走眼了。我五叔那么好的人,还那么年轻,我也和你不对付,你为什么偏偏害他?他那时候才结婚几年,荣宝才五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为什么害他?”孙长生想到什么哈哈大笑,“那晚我有气没处撒,他还顶在我气头上跟我打骂,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他运气太差了而已!哈哈哈……”
实际上差不多,那时孙长生刚在公社站稳脚跟,正是人生得意马蹄疾的时候,性格空前膨胀,偏偏梁贵山这个不长眼的喝了点酒对他指指点点,还动手要打他,最后被他推进池塘里,那不都是他自找的么?
梁荣宝他们还没来得及发作,孙长生心态已经不稳,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狱警同志我要回监狱里,这家子疯子我不想见!”
他的人生已经进去倒计时,还要被仇人谩骂挨打,字字戳心,他知道求饶没用,也不想求情,索性不看。反正自己如今的境地,做什么也是无用,只求耳边清净。
只是有人就是不想叫他好过,他被狱警牵扯到门口,忽就被人唤了声。
“孙长生,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是梁老六闺女梁映雪的声音。
孙长生脚步稍顿,却并未停下。
“其实呢,你家的钱并没有被偷,一分一毫都没少,全在你三儿子孙向东兜里揣着呢。”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亲儿子自导自演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吧?”
“老奸巨猾如你孙长生,可曾想过自己会毁在亲儿子手里?连你们孙家最出息的孩子,你最宝贝的二儿子也被牵连,前途被毁,人生无望,可惜原本他还能拥有更广阔的前途呢。”
“真是窝囊啊,没输在敌人之手,反而祸起萧墙被亲儿子害了,找谁说理去?不过也是,你孙长生不是说我五伯出事是他运气不好么,那你被亲儿子害到这个地步,自然纯属运气太差,怪不到旁人。”
孙长生猛地回头,那一眼,他恨不得把梁映雪生吞活剥了。
“梁、映、雪!”他一字一句,齿间都带着血腥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挑唆我儿子的?!”
梁映雪隔着桌子与他遥遥相望,笑意温和叫人如沐晨光:“怎么会呢,我不过就是骂他没本事,比不上他老子,叫他少癞***想吃天鹅肉,他自己着急忙慌想要证明自己,至于他怎么证明自己,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是不是?”
堂哥梁荣宝找上孙家闹事那天,孙向东就曾偷偷扯过她的胳膊暗示她,似乎是想叫她从堂哥手上救他一条小命,留着后面甩了高翠红娶她进门,凭什么他笃定自己会嫁给他,因为他有钱。
他身上的钱怎么来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吧?当然是偷他老子的钱。
先前梁映雪只是心中有些猜测,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始作俑者的她都惊呆了,她原本只想拱火,给孙长生挖坑找茬,谁知道孙向东在其他方面是个废物点心,在搞事这方面却别有天分,一出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别说她,连他老奸巨猾的亲爹和小奸巨猾的二哥全都骗了过去,尤其是他被亲爹和二哥轮流揍得都没人样,硬是一声不吭认下了。
不得不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孙长生这种一肚子坏水的老子,他儿子会起坏心眼也就不足为奇。
不过换成是她,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尤其明天就要上刑场枪毙,只恨不得冲出监狱,直接拿刀把孙向东也活剐了。
不过梁映雪不是孙向东,所以她现在只想拍手庆祝,杀人犯老子生了个蠢毒儿子,这个下场是他应得的。
孙长生说到底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反应只会比梁映雪预想得更加激烈,几乎目眦欲裂,表情狰狞得不似人类,比鬼还要恐怖。
“梁映雪!!!啊啊啊啊啊!!!”孙长生彻底失控,疯了似的,被铐住的双手不停地敲打自己的脑门,眨眼间把自己额头敲得皮开肉绽,他脸上本就有残留的血污,这下子更是一脸殷红如瀑,可怖渗人如阴间怨鬼。
狱警花费好一番力气都没控制住他,直到后面孙长生被自己敲坏脑袋,加上怒气攻心脸色发青,白眼一翻,人直直栽倒地上去,狱警们忙把人担出去。
围观全程的梁映雪和梁荣汉好一阵畅意,只觉得胸腔的郁气清扫一空,连呼吸都轻盈畅快许多。
梁荣宝骇人的神色消退,只阴沉沉地瞧着,嘴角的笑意诡异而冰冷。
回去路上梁荣宝突然问起:“映雪,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爸是被孙长生害死的?”
梁映雪眨眨眼,“被十三哥你瞧出来啦?我是比你早一点知道,不久前听孙旺喝多了瞎咧咧,我才晓得这事。”
“十三哥,之前你闯凹口村砍张大志真把我,把大伯他们都吓死了,所以我不敢告诉你,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我所做的一切,皆以你的性命为第一位。如果你知道这事注定拿性命相拼,我更不敢也不会跟你说出真相的。”
“十三哥,你向来大方又讲义气,你不会生我的气对吧?”梁映雪可怜巴巴拿眼瞅他,跟个可怜小白兔似的。
梁荣宝眉头一松,大气道:“你都承认错误,那就算啦,反正孙向东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己没命,把孙向能一辈子都搭进去,我瞧着就觉得痛快!”痛快得恨不得呼呼打上一百拳。
梁映雪不由展颜一笑,挽着堂哥梁荣宝的手臂:“我十三哥向来是个爽快人!”
兄妹三人从县看守所回去,路上经过一家国营商店,梁荣宝停下步子:“大哥映雪你们等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几分钟后梁荣宝从国营商店出来,手里多了一卷超长鞭炮,估计得有好几百响。
对上堂哥堂妹探究的眼神,梁荣宝眉间郁气已散了许多,忽的扯唇一,道:“我知道明天孙长生在哪枪毙,我点炮仗给他送行,保证他下地狱的路上不寂寞,最好魂魄都被炮仗炸得稀巴烂。”说完露出一嘴大白牙,笑得明媚极了。
梁映雪和梁荣汉相视一眼,齐齐称赞。
“荣宝这主意不错。”
“给他炸个稀巴烂!”梁映雪鼓掌。
第二日是孙长生的死期,梁荣宝起了个大早,扛上鞭炮和梁家人一起去看孙长生行刑,路上和孙家人遇上,孙家人他们见梁荣宝这个架势,一个个脸色发青,偏偏一点不敢发作,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第93章
“砰!”
遥遥传来一声枪响, 站在外围的梁家人神色短暂凝了一下,接着便如冬雪融化,一个个脸上神色一松, 浮起和缓的笑意。
梁荣宝连发愣的机会都没有,径直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响个没完。欢欢喜喜的气氛以梁家人为中心散开, 比大过年的还要振奋人心。
今天来的都是小辈,他们只知道孙长生不做人,以前经常为难自家人, 又在二十多年前害死五叔/五爷爷, 今天孙长生终于被枪毙, 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大事,一个个恨不得鼓掌跳舞。
现场只有几人神色不明, 一是梁荣宝,孙长生死了,只是了了他一件心事, 给死鬼老爸一个交代, 只是人死了就是死了, 孙长生死了他老子也回不过来, 因此他面上倒没剩几分喜意。
二是梁荣汉、梁荣茂几个年纪大的侄子辈, 五叔梁贵山于他们亦叔亦兄弟, 他们的心情跟梁荣宝差不多,人死不能复生, 孙长生以死偿命, 也不过一报还一报,到底不能抵消五叔无辜枉死的现实。
三是梁映雪,五伯被孙长生所害的真相一直是她重生后的一个心结, 她害怕旧事重演,害怕堂哥重蹈覆辙,所以内心一直不得安宁,现在的状况比上辈子的惨烈要好得多,她也终于能稍稍放下心来。
另一边孙家,孙长生被执行枪毙后,家人可以殓收尸体,带回家安葬,可孙家人却完全没这个意思,史盼娣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
“孙长生是死刑犯,死在刑场,咱老家的规矩,死在外面的人不能带回家,所以不行,我不同意!”
面对警察们诡异的表情,大哥孙向庸又一脸死了爹的晦气模样,孙向东不得不出面解释:“按照老一辈的说法,我爸这样死在外头的,他的鬼魂也飘在外头,如果把尸首带回家,他的鬼魂反而找不到路,这样影响他投胎,所以确实不能领回家中。”
警察们哪里管得了人家的家事,“随你们,但是今天就要把尸体领走,明天就是除夕,还留在这说不过去。”
“那肯定。”孙向东点头哈腰,其实内心恨得要死,死鬼老头子真是晦气,连行刑日期都这么晦气,偏偏在除夕前一天,治丧要三天,这个年还怎么过?
要不是家里实在没人管事,孙向东真懒得管,一是他妈因为这些年受的苦,他爸这些年风流账无数,连私生子都闹出来,他妈只恨不得他爸死远点,要不是怕村里人讲她,她今天都不会过来,更何况是收殓?
二是他大哥,一条腿残了后整天阴沉着个脸,跟全世界都欠他一样,家里啥事都不管,他们爸都被枪毙了,他也无动于衷,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三是小妹孙玉霞,他妈的更是气人,叫她今天过来,她说要加班走不开?她亲爹都要被枪毙了,她说要加班?加班比她老子命还重要?他妈的他真是被气笑了。
到头来,这事还是落在他这个老儿子肩上。
算了,就当是自己继承老子的遗产,为老子最后做的一件事吧。
孙向东宽慰着自己,然而当他一个人去殓收尸体,面对亲生父亲紫涨僵硬的脸,双眼圆睁仿佛死都不能瞑目,他瞧得是一阵心慌和害怕。
“爸啊,你死都死了,还吓我干啥?”孙向东几次给他抹眼睛,然而不论他怎么抹,死鬼爹的眼睛就是阖不上。
孙向东瞧着害怕又上火,干脆拿新买的寿衣盖他脸上,眼不见为净,省得晚上做噩梦。
这一晚,有人跪在亡父坟前低声私语,祷告亡灵,有人披麻戴孝替亡父守夜,内心却犹如蛇蝎之地,怨气盈天,丝毫没有对亡父的感恩和悼念。
村里人现在恨不得离孙家人十里远,又是年关,谁都不想去孙家沾晦气,所以压根没啥人去他家吊唁,对于死人来说,没人相送,确实挺惨的。
隔日便是除夕。
梅林村家家户户一早就忙碌起来,有招兄唤弟上山给祖宗烧纸钱的,有自家熬浆糊贴春联的,有还在家大扫除的,有在家门口砍柴挑水的,有在村里到处串门唠嗑的,有小孩子从家里鞭炮偷几响出来,召朋唤友炸鱼塘、炸牛粪、吓鸡逗狗的,有一早坐在人家门口要债的……总之这一天所有人心情都不一样,绝大部分人都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