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就是年,新年伊始不高高兴兴,明年岂不是年头郁闷到年尾?那可使不得!
梁家五房除了梁荣宝家冷清些,其他四房可热闹了,因为人多,干什么都起劲得很,尤其今年家中有进项,除夕过得比以往更富饶些,大家伙就更激动兴奋,笑容多得跟捡钱了一样。
这几天吴菊香的笑脸就没拉下来过,一是自家日子过好了,鸡鸭鱼肉都整治整齐,能吃个美美的年夜饭不说,在小孟的帮助下,女儿花钱把家中房子茅草屋顶全部换上瓦片,儿子侄子和小孟他们把旧墙也修葺一番,几间老屋堪称焕然一新,吴菊香怎么能不开心呢?
二是今年女儿也在家,虽说女儿婚事上多磨难,但对她来说,现今儿女都在身边,只要他们都健健康康,日子有奔头,当母亲的就满足得很,没啥不高兴的。
唯一的缺憾就是儿媳妇沈洁不在家,不然一家子就团圆了。
三是今年小孟也在她家过年,家里是真热闹呀。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小孟这孩子是真能干,除开要去厂里值班,其他时候在梁家作用可就大了,砍柴,烧火,帮几家亲戚修理东西,全都修理好好的,他还帮家里写对联,一手毛笔字写得极漂亮,惹得四婶表妹张家妹他们都羡慕上了,央求她找小孟写上一副大门对联,贴外面好看漂亮!
村里还有人花钱找小孟写,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年的关系,小孟乐呵呵来者不拒,给每一家至少写了一副,钱却一分没要,只说大家伙喜欢他的毛笔字,是他的荣幸。
这帅气小伙,连话都说得这么漂亮,她都莫名觉得脸上有光呐。
这小伙子还有一个少见的优点,钓鱼从来不会空手而归,不论天气好天气差,只要他想吃鱼,随便找个有水的地方坐下,就能称心如意钓上几条鱼来。
年夜饭桌上除了三伯梁贵银家给的鱼,剩下都是小孟亲自钓的,今年年夜饭能可劲吃鱼了。
吴菊香不禁怀疑,难不成水里的鱼也看脸上钩,长得丑的不要?也不对呀,自己儿子长得也俊,咋钓鱼就没鱼爱上钩呢?
吴菊香对自家孩子是不太会夸赞的,可对孟明逸那是怎么夸都嫌不够,孟明逸每次帮忙吴菊香就要夸一回,夸他能干,勤快,脑子好使,心眼好。
她不仅自己夸,在她的耳濡目染下,田春凤四婶她们也夸,夸得太过直白热烈,以至于孟明逸时常被夸得面色绯红,那就更不得了了,吴菊香她们又要夸这孩子脸皮薄,是年轻人中少见的纯情,连脸红都比别的年轻小伙耐看。
对此孟明逸:“……”
梁映雪内心恶寒,天天小孟长小孟短,孟明逸哈口气那都是仙气?早晨眼角有凝结物那都是精华?可拉倒吧,这人真实模样你们压根没见识过。
只能说,男色误人,谁让孟明逸老少通杀呢?不到三岁的侄女小梁露盯孟明逸脸的时间都比盯旁人的长。
其实吴菊香觉得小孟还是有缺点的,比如说:他不太喜欢孩子,面对自家如此可爱人见人夸的孙女,小孟竟然从来没抱过,甚至面对孙女的主动靠近,小孟敷衍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敬而远之,真是叫人看不懂。
吴菊香猛夸孟明逸,除夕做年夜饭时,留在厨房帮忙的孟明逸投桃报李,对梁映雪的厨艺大夸特夸,非常之不吝夸赞。
“……映雪姐刀工很厉害,土豆切丝根根分明,丝丝匀称,光看着也赏心悦目。”
“映雪姐竟能一心二用,一手管一锅菜,丝毫不乱方寸,瞧着便是老手。”
“红烧肉不加一滴水,油和肉香全部被逼出来,烧得颤颤巍巍,油亮润泽,香气扑鼻啊……”
“做鱼看着简单,实则考验厨艺,能做到肉质鲜嫩清甜,鲜香入味,既又料香,又保留鱼的原味,两者交融才是一道好菜。今晚的鱼瞧着就不错。”
抄着锅铲虎虎生风的梁映雪:“= =!”
梁映雪很想拿锅铲直接赶人,可甫一抬眼,隔着袅袅锅气的青年眼神真挚而热烈,让人相信他的这些夸赞完全发自于真心,她又怎好赶人?
而一旁的老母亲吴菊香瞧着乐呵呵的,只觉得小孟真是有眼光,会夸人呐!
今年年夜饭几乎都是女儿梁映雪整治的,吴菊香是欣慰也是高兴,晚上年夜饭饭桌上她难得想品一下白酒,主要是想跟家中三个小辈碰碰杯,喝酒助兴,乐呵乐呵。
村里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和欢笑声中,梁荣林、梁映雪、孟明逸分别向吴菊香敬酒,吴菊香来者不拒,很快脸也红了,可笑意却一刻不曾下去过。
梁贵田惯例不在家中,每年除夕都去老大梁贵金家祭祖,和自家兄弟喝酒唠嗑,吃完年夜饭才回家。
梁贵田不在,饭桌上反而更自在,小辈们聊起自己的话题,摆摊,海市,羽毛厂采购一把手之争,茶树,齐省省城,梁荣林这几个月的见闻比以往半辈子都多,够他聊的。
梁荣林半杯酒下肚,话越发得密了,比平日里热络许多,后来甚至还起身要给亲妹子敬一杯,他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妹妹帮他,做啥事都拉拔他,他今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梁映雪起身言笑晏晏跟亲哥碰杯,兄妹俩都喝干了,兄妹间一切尽在不言中,有时候无需多言。
只是随着亲哥越喝越多,连眼角都汪着泪花,梁映雪面上笑吟吟,内心却叹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以来她哥骑自行车去了县里几回,结合她在打扫的时候在她哥房间桌子上看到过信封跟邮票,都被拆开用过,所以她猜测她哥应该给沈洁写过信,还不只一封。
从她哥今晚状态来看,估计没有啥好消息,不然也不至于这阵子没怎么多提沈洁,面对女儿梁露的时候还偶尔会发呆,眼底有些郁郁。
只是这阵子家里事多,收黄豆,做豆腐,摆摊做生意,盖瓦片,修缮屋子,大扫除,准备年货,还有堂哥梁荣宝的事……她哥脑子被太多事占用,所以状态还可以,而今天除夕,这个合家团聚的日子里,妻子的缺失就显得尤为突兀,也不怪她哥状态不太好。
亲儿子瞒得紧,吴菊香并不知儿子儿媳关系出了问题,今晚她难得放肆一晚,酒也喝了,还和小辈们划拳,情绪高涨时,面对孟明逸的敬酒,她抬起酒杯,笑呵呵道:“小孟……今天是个好日子呀,咱们这的年夜饭是不是跟你们家那边的不太一样,你就多担待,担待。”
孟明逸俊脸已染上薄红,星眼一丝水意迷蒙,他笑道:“婶子你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你要是把我当自己人,这些外道话就请不要再说了。”
“哎,哎。”吴菊香应着,忽然道:“小孟要不你给我当干儿子吧,你哪哪都好,婶子是既喜欢你,又心疼你。我给你当干妈,以后想家就来婶子家吃饭,我儿子女儿就是你干哥干姐……怎么样?”
梁映雪和孟明逸前后被呛着,争先恐后地咳嗽。
“咳……”
“咳咳咳……”
吴菊香瞅瞅女儿,瞅瞅干儿子预备役,微微眯起眼,只觉得小孟跟自家人真有缘分,连咳嗽都能咳到一起去。
“咋样小孟?你同意不?”吴菊香借着酒劲,把近日来的想法都说了。现在她也瞧出来,小孟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势利眼,不会嫌弃有一门乡下干亲的,而且她是真喜欢这个青年人。
孟明逸眼波流转扫过某人,道:“婶子,给你当儿子我是一万个愿意的,只是我想再等等。”
“等等?”吴菊香不解,“认干亲还要等啥?那掐个黄道吉日?”
“我想努力争取一个结果。”孟明逸心平气和地解释说。
埋头吃菜的梁映雪心里莫名一个咯噔,不过很快释然,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吴菊香他们更是不解了,“争取啥呢?”
孟明逸微微苦笑:“不瞒您说,我在厂是空降兵,部门很多人不服我这个副主任,我想在新的一年努力干一把,给厂做点实事,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说到这里孟明逸都有些恍然,有些事就这么轻而易举说出来,若是在自己那个家,他大概永远不会开口提,当然也无人在意。
他很快回过神来,“到时候双喜临门,岂不是更好?婶子你说呢?”
吴菊香脸都笑成花了,小孟都说一万个愿意,走形式今天还是明天,能有啥区别?
“好好好,都听你的,呵呵呵……”
梁荣林立即举杯,眼神已有些许涣散:“那妈,我提前祝您收了个好干儿子!”
小梁露有样学样,装了鸡汤的小杯子捧得高高的,也要和奶奶碰杯。
“嘣!”
“那这杯必须得喝了。”吴菊香喜滋滋的,先跟孙女碰杯,再和儿子碰,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痛苦的,但自己养大的孩子乖巧懂事,孝顺勤快,长得一个赛一个的俊,被人从小夸到大,那份为人母的自豪感却是欢喜的,所以儿女大了后吴菊香反而有些许的遗憾,要是当初能多生一两个,现在家里岂不是更热闹?
现在小孟同意认她做干妈,相当于她又多了一个俊俏的儿子,三个孩子漂亮的漂亮,英俊的英俊,方圆几十里就没有比自家孩子更好看的,她瞧着都高兴,比喝了蜜还甜。
今年的年夜饭十足热闹,宾客尽欢,是孟明逸久违的温馨感,虽然吴婶子一家同他没有血缘关系,这一晚却给了他一种家的感觉,叫他心安,叫他珍藏,装好放进心底,以后的日子里,他可以挖出来反复品尝,畅饮这份馨香。
久违的放松和怡然,一家子除了梁映雪和侄女小梁露,其他三位喝得有点多,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梁映雪先把操劳一年的亲妈送回屋子里躺下,倒一杯水放在一边,再把酒后变话痨的亲哥劝回屋子里,侄女小梁露过年太兴奋中午没睡觉,还没吃完饭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梁映雪给她洗漱好,装好盐水瓶连人带瓶子一起塞亲妈被窝里。
待梁映雪把亲妈亲哥亲侄女都安排妥当,回厨房一看,灯火阑珊下孟明逸脱下军大衣,毛衣袖子被拉上去,腰上不伦不类地系着围裙,高大的身影站在灶台边显得很是格格不入,偏偏正主毫无自觉,丝毫不妨碍他干净利索的刷碗动作。
见他洗了过半,梁映雪干脆抱着胳膊懒懒靠在门框处,安安静静瞧着他洗碗筷刷铁锅。
她就说人长得好,挖土都比旁人帅气耐看,瞧他利落的动作,修长匀称的手指头泡在水里,白得像羊脂玉,指尖泛着粉粉的白,手指头修长如嫩竹,哪怕在干粗活,也赏心悦目。
除夕夜,两杯薄酒下肚,隐约灯下望美人,别有一番意趣。
孟明逸余光早就看到她,眸子懒懒睨过去,“瞧够了没有?帮我把毛衣袖子卷上去。”
梁映雪其实也有一丝醉意,迈开软绵绵的腿走过去,青年伸来一只胳膊她就卷一只,卷好再换另一只,细致又耐心,动作乖巧得像一板一眼做题的好学生。
第94章
孟明逸定定望着垂眸帮他卷袖口的梁映雪, 从她乌黑柔软的发丝,到几缕发丝勾勒的耳朵,耳垂形状圆圆的, 肉肉的,耳廓却很秀气, 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梁映雪的眼眸, 只能瞧到浓密纤长的睫毛,蝴蝶翅膀似的一扑一扑的,刮得他心痒痒。
再往下便是挺翘的鼻梁, 和两片饱满嫣红的唇瓣, 一挺翘一嫣红, 像丹青手下的绝美山水画,而她天生嘴角微微弯起, 一抹弧度像是酿了蜜,叫人心尖为之颤动。
不知是酒意所致,还是青年来了睡意, 梁映雪卷好袖子抬眼看去, 青年眼尾透着薄红, 桃花眼水意朦胧, 潋滟生辉, 像是随时会醉过去。
梁映雪不自觉望了进去。
两人无声对望, 村子里还有小孩偶尔炸几串鞭炮,吓得狗吠鸡鸣, 小孩们的尖叫欢呼声更大, 山呼海啸掠过梁家,却风过无痕不曾留下一丝印记——厨房里的两人并未听闻。
孟明逸酒意上涌,眼底幽色难明, 似有欲,又克制,又似什么东西摧枯拉朽,理智几近崩塌边缘,危色更浓。
梁映雪在心悸的感觉中清醒,慌忙移开目光,从灶台拾起一块抹布,垂眸敛目擦拭灶台上的水渍。
梁映雪这般,孟明逸目光就更放肆了,纵情而贪婪地望着她,周遭一切都已虚无,仿佛偌大世界只有她,心底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似海浪,一次一次冲击他的理智,催得他心焦,催得他难耐。
梁映雪擦完灶台,再抬眸青年已移开视线恢复如常,专注地清洗手中碗筷,仿佛方才的暗潮涌动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梁映雪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说好了当人家干姐姐,可不能冒出什么不能说的心思。
幸亏孟明逸和她都是成年人,会理智地克制不该发生的事。
两人心有灵犀保持缄默,给彼此一点平复的时间,安静的厨房里,一男一女搭配得宜,忙碌了会儿将厨房清理干净。
除夕自然要守岁,只是时间尚早,梁映雪想去找梁大红梅他们打牌,这也是原本就约定好的,正好拉上堂哥梁荣宝,大家伙一起玩乐,叫他也开心些。
孟明逸在梅林村的日子都住在梁荣宝家,两人结伴一同走,往常几分钟的距离,今晚不知为何格外漫长,好似孟明逸被酒水打开心扉,不知不觉说到儿时发生的事。
“……我妈去世不到一年,我爸就把继母领回家中,但是我知道,我妈走后不到三个月他们就偷偷摸摸来往,自以为掩饰得多好,其实我那些叔叔姑姑们早就偷偷告诉了我。”
“他们还告诉我,继母和我爸从前就是一对,只是迫于某些原因分开,所以他们重新在一起,不过是重谱恋曲,再续前缘。”
“我没指望我爸替我妈守一辈子,只是他再婚后的态度叫人无法接受,一切以现任妻子为主,对我这个儿子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我继母怎么教育我管我,他从来一声不吭,倒像他才是那个后爹。”孟明逸语气凉凉,不屑地“呵”了声。
“无论对待我妈,还是对待亲生儿子,他并没做到应当有的责任。”孟明逸面对梁映雪,不知不觉就把积攒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面对青年略显冷然面容,梁映雪想了想在他胳膊拍了拍,“我们无法改变过去,所以不妨抓住眼前,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想你母亲在天之灵,只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放下心结,过好自己的生活。”
孟明逸顿了顿,无声走了一段路,倏地转过脸看她:“那你呢?”
“我?”梁映雪愣了下,随即笑道:“我可是你未来干姐,我当然希望你能过得好。”
如此良辰如此夜,孟明逸也不想被无谓的人干扰心情,干脆将自家琐事尽数抛诸脑后,只专注于眼前这个人。
他走路似乎有些
不稳,倏地靠近,微微低着头,似哂笑:“梁映雪,你就这么好为人姐?”
随着青年的靠近,他身上浅留的肥皂香气混合淡淡酒香袭来,氤氲在他灼热的气息里,梁映雪左右脸颊仿佛身处两个世界,一边是现实世界的冰凉,一边却是身处沙漠的燥热,割裂的感觉叫她有些难以适应,一边脸上的麻痒感更叫她心绪难安。
梁映雪暗暗捏紧手心,轻描淡写道:“我原本就比你大两岁,叫我一声姐你又不会吃亏。”
孟明逸拉开距离,站直了身体盯紧她的双眸:“吃亏,吃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