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朝他们说:“随你们怎么说,但也不用这么早就把你们输了的借口提前想出来吧。”
“你!”那个少年瞪祝翾。
祝翾可不怕他,就瞪了回去,说:“这就受不了了?你们开赛前难道没说瞧不起我们的话?赢了就是本事好,输了就是让我们的,什么话都被你们说完了。
“让?都比赛了怎么能让呢?一点竞争的精神都没有,看来你们也不是很想赢嘛。”
对面说不过祝翾,就说:“哼,咱们待会靠蹴鞠水平说话!”
祝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从小到大也听了不少“这次是让你的”的挽尊发言,有时候她发现一些男孩子真的是输不起的生物,可能这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教着不许输导致的。
一开始她在蒙学成绩不错的时候,张小武就说过他是让祝翾的,后来次次考不过祝翾就说他是没有用功才这样,他要是认真了用功了祝翾肯定就没有那么厉害。
考宁海县女学择选第一的时候,也有说她这个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
上外课的考试名列前茅的时候,也被他们说过这种成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祝翾听习惯了,已经懒得为这样的话感到生气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输了却偏偏要说什么“让”、“没认真”的话来,不就是受不了她的厉害吗?
凭什么呢?凭她是个小姑娘,就不能厉害吗?
我就要厉害!我就要赢!我就要努力考第一!我管你们让不让的!祝翾心里想。
什么藏拙谦虚,有什么用?谦虚是对自己的,不是朝别人的,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他们说让的时候哪里是真的让她呢?分明是要她让他们。
自古以来,像女诫那样的书说是教女子的品德,实际上就是让女孩天生学会让男人。
有才华也要学会辅佐丈夫为主,主意不能太大,要谦虚,要低头……这不就是教她们学会让吗?
可是凭什么要让呢?
他们中有些人从小已经被自己的母亲姐妹让习惯了,就真的以为自己天生就比她厉害了,等她证明自己可以比他们厉害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他们是“让”的,他们哪里让了自己?
他们只是不能接受祝翾这样的女孩居然不让他们罢了,居然敢真的赢他们!
祝翾从小就是不驯的女子,她凡事都要一个公平,所以她要念书,她要考女学,她还要做更多的事情……
她绝对不要低下头去,然后被小瞧,被认为自己天生就该矮一头,她不要做那样的女子。
祝翾心里又充满了必赢的决心,心里只想着:我不要输!
于是最后一场,她凭着一股子心气踢得格外有状态,对面的节奏被她打烂了,全在截堵她,不要她突围,祝翾灵活地变换着脚步与方向,像一阵风在蹴鞠场上来去。
“那个小姑娘真厉害啊。”场下有观众说。
“还没见过能跑那样快的女孩子!”
“跟个小男孩一样,没一点娴静模样!”也有人看不惯,于是这样说。
“一看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丫头!这些女孩都是疯丫头,好好的念个书也不消停,还和男孩踢蹴鞠,你推我我推你的,哪有女孩的样子?”
“我觉得挺好的,小姑娘这样多有精气神啊。”
“对啊,咱们女将军都有了,踢个蹴鞠怎么了?踢蹴鞠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样才有看头,软绵绵的叫蹴鞠吗?”
“祝翾!祝翾!祝翾!”祝翾的同学们与认识她的人在疯狂地喊她的名字,为她欢呼。
连国子监的那群少男都在为她喝彩,还在和别人说:“那是我们的同学!”
身在比赛漩涡中间的祝翾耳边听不见这些,她只专注着比赛。
对面的少年觉得她要赢了,开始急了,疯狂围住她撞向她,祝翾摔倒了又爬起,她不怕受伤只想赢。
对面一个少年见这样也不能阻拦她的决心,于是脚下开始有了小动作朝祝翾。
明弥一直护着祝翾突围,看到了这个小动作,下意识帮祝翾狠心拦住了,然后痛苦地抱住脚跌在了地上。
比赛暂停了,所有人都围住明弥,祝翾很担心地看向她:“你没事吧?”
赛场旁的大夫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弥扭伤了脚踝,要歇一阵子才好。明弥就指着那个是小动作的少年说:“他犯规了!他脚下不干净!想垫人脚!”
对面其他少男一下子都看向了这个弄小动作的男孩,那个男孩被说中了,于是很大声地说:“你胡说什么?我是不小心撞你的。”
故意使垫脚功夫和比赛太激烈把对手撞倒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情,故意垫脚都是朝人家脚踝使力气下脚的,就是要废掉对方脚踝,是蹴鞠比赛里很脏的技术。
明弥虽然提前有所防备但是也受伤了疼了一下,这小子下脚是真狠啊。
他本来的目标是祝翾,他跑不过祝翾,就想这样让祝翾离开蹴鞠场。
明弥开始庆幸自己还好是上场比赛了,她本来是蹴鞠里凑数的,只想着守门算了,后来发现守门也不容易,就努力学了一点蹴鞠技术上场凑人数。
“我也看见了,他是故意朝祝翾那个方向去的!”另一个女孩也指认道。
“他踢蹴鞠不干净!犯规了!”
对面其他少年一开始本来还不信,为这个男孩辩解,要女孩们别冤枉好人。
但是离得近的观众也反应说看见了,最后领队的少年也半信半疑了,问这个男孩:“你有没有?”
这个男孩见遮掩不过去了,于是低下头:“对不起,我也是想赢……”
领头的少年于是脸气得通红:“你这样比我们最后输了还丢脸!”
最后这个男孩被判罚了,他也被禁赛了,领头的少年也不太好意思面对女学生们了,朝明弥说:“你的脚我们管治,实在是对不住!”
祝翾“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继续比赛吧,别再使小手段了,光明正大点。”
对面男孩们知道被瞧不起了,但是没敢在反驳她。
祝翾很担心地看了一眼下场的明弥,明弥就说:“没事的,我有防备的,不可能真伤那么厉害,我养养就好了。”
祝翾说:“你是代我受过,我……”
“对,我很记仇的,所以你必须得赢他们为我报仇。这才是对得起我。”明弥看着她的眼睛说。
祝翾和她对视了一会,然后坚定地说:“我会的。”
比赛继续,祝翾重新投入了比赛里。赛事结束时,女学生们都没反应过来她们已经赢了的事实,等裁判宣判了结果,才欢呼地围在一起,说:“太好了!我们赢了!”
祝翾脸上全是汗,她笑着说:“对啊,我们赢了。”是她踢中了才结束了比赛。
“小翾!”女孩子们兴奋地围住最后一脚定输赢的祝翾,然后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的一众同学们高高地抬起来抛起。
女孩们的手抬着她轻盈的身体,祝翾张向天空,抬眼就看见天光洒在脸上,再一次感觉到了身躯飞向天空的感觉,就好像她真的会飞了一样。
第104章 【理性感性】
不过蹴鞠越往后踢遇到的高手就越多,女学生们也不是专精踢蹴鞠的,又有人受伤了,女学生们只踢了几场比赛就被淘汰了。
但是最后淘汰她们的那个少年蹴鞠队一直往后踢,踢成了少年组的第一名,被第一名淘汰的结果总算不太埋汰。
明弥伤了脚踝就一直养着,成日里虚着受伤的那条腿拄着拐,祝翾觉得明弥是给自己受过,就很自觉地替她拿书箱,明弥不方便的时候她就一直跟着照顾。
明弥不适应别人对自己这样好,反复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然而祝翾还是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生怕明弥一个不好落下终身的残疾。
在祝翾的悉心照顾下,明弥的腿好得很快,恢复地完好无损,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件事,两个女孩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更好了。
时间的流速渐渐加快,祝翾被岁月一节一节地拔长身量,身处在时间漩涡里的人是感觉不到岁月的变化,只有等真正逝去的时候才会感知到那段金子一样的日子的美妙。
时间很快来到了元新九年,这一年祝翾已经有十二周岁了,她的形象成熟了不少,身量更加修长,是学里比较高的那一批中的女孩。
比她大的那批女孩生长的速度降了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祝翾的个头越过她们。
她的眉眼还是那样,一股天然的神气,平直的眉毛耸起微微的眉峰,一双眼睛形状愈加流丽精致,眼珠子依旧是黑漆漆的,闪着敏锐的光亮。
祝翾没有尴尬期,她是从小好看到现在的,五官都是等比例放大,只是每个年纪段的气质会出现一点差异。
现在的她少了几分孩气,多了几丝女性的美在五官里。
身边发生了许多的变化,祝翾眼睁睁地见证了这些变化的发生,就像在亲历某些历史的发生一样。
元新八年的时候,女学进行了第二次择选考试,这回招收了三百多名的女学生,从此之后,应天女学固定两年一招考。
除了应天女学,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女学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只是这些女学够不上应天女学的厉害,但是都是针对蒙学之后的女孩子再教育诞生的女子学校。
有私人的小规模女子私塾,教女孩们更深的学识与本事。
有官方的女学,比如北直隶的北直女学,规模师资与应天女学差不多。
也有地方性的女学,只是学制没那么长。
教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的,有教学识的,有教医术的,还有教打算盘的,还有教刺绣纺织的……
不过虽然女学多了些,蒙学之后能够继续上学的女孩子还是凤毛麟角。
毕竟仅仅是启蒙念个蒙学,南直隶能够入学的女童也不过三分之一,完整念完三年的更加少了,在蒙学之后还能继续心安理得上学的女孩子更不要说了。
而南直隶以外的地方,能入学蒙学的女童概率更低。
某些地方男孩能够念蒙学的都不到十分之一了,那当地能够去念蒙学的女童就接近没有了。
这些地方一个蒙学班里二三十个孩子里只有一两个女孩的身影,有的蒙学班甚至没有女孩,因为南直隶外的地方财政做不到补贴女孩入学鼓励女孩上学。
而新诞生的那些女学完全不要钱还倒找钱给女孩子的只有南北直隶的最好的两个女学。
其他官府办的还是私人女学基本都要收费,应天女学和北直女学这种免费的顶尖女学又实在太难考了,金钱的门槛又很难满足大部分女孩再教育。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够继续念书的女孩总是变多了些,哪怕还是只有顶尖的那一批女孩子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祝翾的妹妹祝英赶上了元新八年的这一年女学择选,却也止步在了扬州这一步。
祝英虽然考不上应天的女学,但是她想要尝试考别的女学,可是总是要花钱的,所以家里都不太同意。
祝英就写信给祝翾说了她的想法,祝翾手里有多余的钱,就写信告诉家里人倘若祝英想要上学费用她来负担。
可是她如此说了,家里反应依旧平平,毕竟祝英到底没有露出祝翾这样的天赋来。
家里还是觉得祝英走女子最折中的那条路最稳当。
家里不让祝英继续去上学也不是因为没钱,这几年祝家家境变好了很多,已经成了当地小地主了,真要去送祝英上学的钱不至于没有,只是总觉得不划算罢了。
扬州收费最便宜的那个女学是教医术的,里面教书的都是宫里退下来的女医。
祝英就很想考那个女医学校,但是学医的时间比祝翾的那个女学更长,还没有朝廷的背书保证,虽然说出师了可以当个女大夫糊口谋生,可是这也是祝家人认知以外的路。
祝翾很想为祝英争取,但是她到底不在家里,这让祝翾觉得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