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元奉壹背着书袋从王大春后面绕了出来,叫了一声“姨父”,王大春看着这个便宜外甥的行装,才恍然大悟:“你也是今天上学啊,嗨,我忙忘了!”
正好又来了客人,王大春抹了抹手,正在犹豫,元奉壹就说:“我认识路,离得近,我能自己走。”
王大春不理他,朝着祝明背影喊:“明哥儿,快帮我送个孩子,一起和萱姐儿带过去。”
祝明于是折了回去,另一只空着的手拉起元奉壹,祝翾隔着自己的亲爹看了一眼元奉壹笑了一下,元奉壹正踌躇着要怎么和萱娘说话,就见祝翾脸已经扭过去了,继续拉着她爹快活地走。
到了蒙学前,来送孩子的不止祝明,不少大人领着孩子进出蒙学。
祝翾再次抬眼看了门口的牌匾——“青阳蒙学”,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她捏了捏祝明带着茧子的手心,说:“阿爹,我们也进去吧。”
蒙学里闹哄哄的,蒙学三年制,所以每年的学生不是混一起教的,各有各的教室,祝明在找一年生的教室,第一次来,不太熟悉,于是问别的家长:“一年生去哪上课?”
对面家长说:“你家孩子也是一年生啊。”说着打量了一下祝翾和元奉壹,以为都是祝明的孩子,还感慨了一句:“还是龙凤胎呢,姐弟长得就是像,不错不错。”
毫无血缘关系的祝翾和元奉壹对视了一眼,看了看对方,不知道哪里像龙凤胎了,元奉壹虽然被认成祝翾的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却没当初那么羞愤了,谁叫这个年纪的祝翾比自己高。
祝明忙解释:“不是,女孩儿是我家的,男孩儿是我大姐家的孩子,图方便一起送了。”
对面的家长一副恍然大悟:“表姐弟啊,表姐弟像龙凤胎也正常。”
仍然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姐弟”二人:“……”
祝翾看自己爹跟人聊上了,正事都忘了,忙想要提醒,对面的孩子先开口了:“爹,你别聊了,快找上课的地方和先生。”
祝翾看过去,对面也是一个女孩儿,穿着红衣服,也梳着双丫髻,感觉到祝翾看她,就回望了她一眼,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又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好看过分的元奉壹,心想,不愧是表姐弟,长得都这样好看。
祝明和人闲聊完,继续拉着俩孩子找地方,就看见了站在边上的乔妈妈,乔妈妈立在那靠着大身块帮着指路维持秩序,瞧着还有点威武,祝明凑上去,还没开口,乔妈妈就叉起手一指:“一年生去那间。”
将俩孩子带到了一年生的学堂外,黄采薇已经高坐在讲堂上,背后竖着孔子的画像,很神奇的,孩子和大人们走到了这间课堂外就停止了聊天和嬉笑,气氛肃然了起来。
这种蒙学的先生一般都不受拜师礼,不然每个孩子扎堆献茶,黄采薇得连着喝几十杯茶水,那不能够。
只是让孩子们排队在跟前对着自己行礼,再拜拜孔子的画像。
等一年生基本到齐了,礼也跟着行完了,黄采薇就朝屋外好奇观望的大人挥手道:“都回去吧。”
外面的大人也是第一次进学堂,又是第一次见到黄采薇这样气质的女先生,都非常好奇地看来看去,一会看看自己的孩子,一会盯着这昂贵的玻璃窗感慨长公主真舍得。
看见黄采薇喊他们走,一个个的还舍不得走,边走边隔着窗子喊自己娃娃的名叮嘱几声。
“虎子,爹家去了,好好上学,捣乱我打死你!”
“狗子,娘还要回家给弟弟妹妹做饭,先生,那是我儿子,不听话不用客气。”
……
祝明也在外面喊:“萱娘啊,阿爹家去了,你第一天的好好学,照顾好奉壹。”
祝翾应了一声,看了看坐在后面的元奉壹,元奉壹心态已经释然了,眨了眨眼睛,然后安静地继续发呆。
坐元奉壹旁边的是张屠家的张小武,动来动去的,第一次瞧见元奉壹这样气质的男孩儿,手欠推了推元奉壹,好奇地看他:“你男孩儿女孩儿,咋生得这么好看的?”
元奉壹不理他,往旁边挪了挪,张小武继续跟活宝一样:“你是哑巴?”
祝翾回头瞪了一眼张小武,凶巴巴的模样,朝张小武:“小武,不许你欺负我表哥!”
“啊?他是你表哥,看着比你还小呢。”张小武嘟囔道。
祝明在外面看了一会,还是走了,心里只是还有点不太放心。
祝翾的生日离入学只隔一天,虽然都是六岁孩子,但祝翾豪无疑问是蒙学一年生里最小的娃娃,元奉壹是比祝翾大,但看那副冷淡文静哑巴样儿,瞧着还要他家萱娘罩着。
祝翾的同桌是之前祝明闲聊的那家穿红的女娃娃,红衣女娃好奇地看祝翾,祝翾于是自我介绍:“我叫祝翾,我学名还不太会写,你叫我萱娘吧,我是芦苇乡的。”
“我叫陈秋生,你可以叫我秋生或者秋娘,我家住在绿萍里。”陈秋生也自我介绍了,绿萍里是青阳镇下面另外一个村,是芦苇乡的邻村。
两个人自我介绍完,感觉亲近了不少,陈秋生指着角落说:“她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看着不像一年生。”
祝翾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就是之前在黄先生看见的那个秀莹,没想到黄先生真让她上学了,秀莹的大母还在拉着黄先生在教室外说话,一脸动容。
“我知道她,她叫杨秀莹,她家早上会来镇上支馄炖摊,来我家买过肉的,外面那个老太就是她大母,馄炖做得还行,但是这个杨秀莹是个呆子,老是坐她大母旁傻笑。”张小武立马说。
祝翾皱了一下眉头,朝张小武道:“你怎么好说人家是呆子?”
“不是呆子,那干嘛这么大和我们一起念书?”张小武一脸不屑。
祝翾正欲说点什么,黄采薇和秀莹大母说完了,已经进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抬头看向黄采薇这个先生。
第15章 【史书之笔】
黄采薇进了教室,打量着坐在下面仰着头看她的一众幼童。
她依然一身襕衫,头发甚至不梳女髻了,而是像男子一般绾鬓束发,只用玉钗固定,身姿玉立,更显英气。
因受长公主的影响,京师和应天等中上层女子多以绾鬓束发穿袍为时尚,大有武周遗风,黄采薇常年做女官的人,也习惯了简单的装饰,不爱宫廷复杂的女官打扮。
但是青阳镇的人没出过远门,不知京师的时尚,座下幼童也没有见过世面,从未见过黄采薇这样打扮气质的女人,但见黄采薇的神情气度,又下意识对她的学问和修养产生信服。
见到黄先生,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保持安静。
黄采薇于是自我介绍道:“我乃黄采薇,你们叫我黄先生便可。”
座下幼童踌躇片刻,一起喊了一声“黄先生”,黄采薇颔首,继续说:“你们来蒙学,却彼此并不相识,不如都自我介绍一下,与同窗通个姓名。”
然后指了指坐在边上的陈秋生,面色温和:“由你开始。”
陈秋生一脸不知所措,但站了起身,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在看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黄采薇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小声地组织语言,说:“我……我叫陈秋生,绿萍里的,我爹在家种田……”
自我介绍只说这些够吗?陈秋生也不懂,但是她说着说着就有了胆气,继续说了下去:“我娘也在家种田,我家就我一个女儿,我叫秋生是因为我是秋天生的,我喜欢吃咸鸭蛋,我娘咸鸭蛋做得也可好了……我、我……”
感觉到室内一片寂静,陈秋生说不下去了,小声说:“先生,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陈秋生有些不好意思,黄采薇等大家笑完,只说:“你说得很好,向大家介绍了你自己,大家也认识你了。”
陈秋生于是高兴地坐下,坐她身后的张小武也站起来,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张小武,学名……学名我爹才给我想的,叫张简,你们还是叫我小武罢,我爹在镇上桥西头卖猪肉,就是那个外号叫张桥西的。我就喜欢吃,我爹喜欢骂我好吃鬼,嘿嘿。”
张小武把自己说笑了,也把教室里其他蒙童说笑了,大家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后面的孩子一个个语无伦次但是很努力地介绍了自己。
轮到了祝翾,祝翾站起来:“我叫祝翾,翾是那个翾飞兮会曾的翾,我还不大会写。”
祝翾回去后努力回想起来了黄先生当时赠她学名的诗句,只想起了这半句,课堂里其他人听到她还会念诗,都惊奇地“哇”了一声。
祝翾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诗她也就会五个字,还是听黄采薇得来的,脸稍微红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叫我萱姐儿就行了,这个不是那个翾,就是萱草的萱。我家里有大父大母,阿爹阿娘,上面还有哥哥姐姐,下面另有弟弟妹妹,我阿爹会作画,我阿娘会纺布,我家就在芦苇乡。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就想来蒙学好好学东西。”
祝翾说完坐下来了,元奉壹站起来,自我介绍很短:“我是元奉壹,六岁。”
说完就果断坐下了,一脸淡然。
等大家都一个个介绍过去,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杨秀莹,杨秀莹站起身含着笑脸,她确实脑子不太清楚,但是能够反应过来其他人在干嘛,就也跟着自我介绍了:“我是秀莹,秀莹的大母会做馄饨,秀莹不是傻子和呆子,大母说秀莹也是聪明的女娘。”
黄采薇面不改色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自我介绍,就一遍就记住了所有学生的脸和名字,然后开始上课。
蒙学教材从前都是三百千这些,全国进程和内容并不统一,有些地方比如南直隶这种蒙学最早实施的地方,因为蒙学体系成熟加上地方财政收入好,三百千这些书都是蒙学直接发放的。
有些地方的教材就要自备,但是黄采薇准备的教材是她从前军中给将领孩子启蒙自己编写的启蒙教材。
既然接手了青阳蒙学,她把自己从前的启蒙教材重新编改了一遍,乡下蒙学的孩子除了少部分有基础,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而即使是在南直隶,教学的那些夫子也并不能完全按照真正启蒙的概念教学。
乔妈妈进来了,把黄采薇准备的新教材发放了下去,祝翾拿到手里看了一眼,里面有目录和章节,从常见字的训蒙训诂为开始,然后收录了三百千和太公家教等启蒙篇章,备以翔实的注解,中间夹杂着富有童趣的插画,图文并茂。
书的装订和祝翾所见的装订也不太一样,书扉页里还有印刷此书的雕版局信息和编号。
然后又给每个孩童都发了描红的纸,字先从“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①开始教起,每教一个字黄先生都会拿出一张识字卡片。
教“上”,卡片正面就是颜体的“上”,让蒙童们按照卡片上的“上”字着墨在描红纸上学会下笔练习,在写的过程中一个个调整大家的运笔方法和姿势,然后将大家写的字点评和讲解一下框架。
教完了“上”,再翻过卡片,又是一个“尚”,这个“尚”并不要求现在会写,但也要会读记。
黄先生整个过程教得循序渐进,大家基本没有跟不上的情况,都在认真地描红背记,然后跟着诵读字音。
祝翾一边学一边在心里觉得神奇,黄先生教的与她哥哥姐姐所讲的蒙学上课方式不太一样,并没有那么艰深严厉。
教了一会,听到门廊里铃声作响,蒙童们大为不解,黄先生却笑着说:“到了休息的时间了,放你们休息一会,下节课我领你们去蒙学空地上去。”
祝翾在休息的时候与学里的一年生都互相交谈认识了,一群孩子好奇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到处打量蒙学环境。
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是以前的旧先生,都是老秀才,来蒙学混口饭吃,对黄采薇这个新来的女先生颇有不解之意。
不知道哪里来的京师女人一来就掌管了整个蒙学,还问了他们的教学进度,把教材换了,交流了教学方式和蒙学管理方法。
之前就听到一年生的教室里时而传来欢声笑语,现在又放着这些乡下幼童在学堂里走来走去,大不成体统。
两个旧先生低头凑在一起嘀咕道:“真是胡闹,此女服妖,女穿男袍,真真是礼乐崩乱。启蒙本是严肃之事,此人课堂却颇为欢乐,这非读书而是取乐也,令这般行事乖张之人掌青阳蒙学启蒙之事,当真是一大祸事!”
青阳镇本身就没几个秀才,能找齐蒙师就不错了,这二位蒙师都是守旧之人,对新朝蒙学男女都能上的政策本身心里就有些嘀咕,男女七岁不可同席,蒙学学生年纪也都在六到九岁间,正是该有男女之别的年纪,岂可混同一处而上课?
但是教了几年也就习惯了,只是课间常夹杂一些私货,教到四书五经时只要求男童诵记,女童则不做要求,反而另教起《女诫》之书。
黄采薇一来就大概摸清了这些先生的教学习惯,发下自己的教材,令先生们按照她印发的教材教学,严令禁止男女分别教学的情况。
因为黄采薇自带高位气质,他们又见到过当地知县对黄采薇行礼的行状,蒙学男先生们虽不知黄采薇底细,但是也知道这女子不是随便拿捏之人,又是京师来的。
但他们想象力有限,只以为黄采薇是那种有蒙学爱好的官眷或贵族女子,谁也想不到这是长公主曾经身边的女官。
他们私下里敢嘀咕蒙学女先生之事大为不妥,阴阳颠倒,但是再继续说就不敢了,再往上说阴阳颠倒就要涉及镇国长公主之类的人物了。
他们在那边嘀咕了一半,乔定原扛着一筐书经过听见了,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先生教书如何成祸事了?”
他们只当乔定原是黄采薇身边的仆妇,更是不理她,反而教育道:“你这仆妇背后听人言,颇无理也!”
乔定原一脸不屑:“那你们背后议论他人就不无理了?”
这两位秀才只觉得被一个区区仆妇嘲笑了,觉得非常羞愤,正想辩驳几句,才发现乔定原身形相当高大,肩上一筐书举起来恍若无物,便又怂怂地咽了咽唾沫,只说:“与你这种悍妇无话可说!”
乔定原本想再挖苦两句,但是想到万一把这俩酸秀才气走了,那蒙学先生就不够了,秀才虽酸,但好歹是秀才,当下把他们气走了上哪里去找新先生顶上?
于是沉默地瞪了他们一眼,继续扛着书走了。
乔定原干完了活,走到了黄采薇身边说:“那两个酸儒背后说你不是呢,真是没见过世面,说你‘服妖’不合礼法,女子穿简便些就是‘服妖’了,那京师女子不少都如此装扮他们看到了不得气晕过去?”
黄采薇笑笑,说:“唐朝武周至开元年间,当时女子因为常骑马外出,又因为男装和胡服轻便,所以形成了穿男装和胡服的风尚,一直到安史之乱之后才没有了这个流行。《新唐书》也是批判这种流行风尚是‘服妖’②,甚至认为此前胡服和女子男装的流行是后来安史之乱的一个征兆……”
乔定原一脸不解:“安史之乱难道不是因为李隆基自己后期贪于享乐所造成的吗,一会怪到杨贵妃身上,连女子穿衣风尚都能视为征兆,这些写史书的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黄采薇的目光投向远方,说:“前朝复兴王女身开国收复幽云十六州,却死后被抹除帝号,武则天登基为女帝,却被记载了下来,但也多有一些疑云秘兴之论,你可知这二者的区别何在?”
乔定原想了想:“复兴王没有留下直系后代当皇帝,而唐之后的皇帝都是武则天的子孙,所以结果就有了区别。”
“不错,但是留下了直系子孙又如何?史书的笔从来不曾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所以我们在以后也许在史书里也真的就是‘服妖’之人,现在他们只敢说我,不敢议论长公主,可以后呢?
“所以我们要有蒙学,不仅启男童的蒙,更要启女童的蒙,单独的几个贵族女子有了智慧只能改一时风尚,但是天下女子都能开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