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罢,大家都有点醉了,互相搀扶着回去了。
明弥搀着喝了有点醉的祝翾回去,祝翾酒量好了不少,脸虽然红,但是眼神却黑亮里透着清醒。
她在席间没说自己的志向与未来打算,明弥扶着她到了学海附近,祝翾看见一圆满月溶溶于水间,觉得风景独好,就对明弥提议道:“我们去那里坐着吧,看看月亮。”
于是两个女孩进了学海旁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月亮,明弥忽然问祝翾:“你的志向是什么?”
祝翾看了一眼明弥,然后说:“韩非子说:‘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也能到了这里,我发现自己总还是想有所建树的。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我一直坚信的理念,可是独善其身的首先得是个人,一个能够真正拥有自己方向的人。
“我太年轻了,现在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之类的话太大了,天地万民轮不到现在的我去立心立命。
“我要先立好我的心、我的命,完成我的学,有自己的太平,才能谈以后。”
明弥愣住看向祝翾,她不知道祝翾到底喝没喝醉,祝翾看着明弥很真诚地说:“明弥,我要成为的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命运握在我自己手里的人。”
祝翾的这句话让明弥也突然有了共鸣与触动,她想起明绯对自己说:“别做鬼,要做人。”
明弥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做人,她懵懵懂懂地被自己姐姐安排了不一样的命运,现在她也懂了明绯的苦心,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才是人。
她想要的,明绯曾经想要的,都很简单,都是成为一个人而已。
可是成为一个人又是那么地难!
祝翾忽然抬起头念道:“月行学海,天问我,今欲何为?携书剑,直上北冥,照天下白……”
明弥想知道祝翾再往下要怎么念的时候,祝翾突然头往下一坠,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明弥运了一下气,骂了一句:“真能睡的!”然后抬着祝翾回去了。
……
从应天去顺天的路可比当初祝翾从扬州来应天远多了,又在在北边客居一年,要带的东西不少,祝翾能收拾的都收拾了,竟然装了两大箱子的东西,这叫她很吃惊。
当初她几乎空手来的学里,只带了一点包裹,没想到几年功夫就拥有了这么多自己的东西。
去顺天也是坐船,有专门的地方可以放她们的东西,她们去顺天的船是搭的龙骧卫的船,顺路又安全,总比她们自己折腾去得好。
等到了临走的那天,祝翾自己动手将东西搬了上船,一个小旗看见了想来搭把手,祝翾忙说:“不需要,我搬得动。”
然后人家就看着祝翾能轻轻松松把两个大箱子抬了上来,都忍不住感叹道:“看着斯斯文文的,力气这样大。”
另一个带刀的调侃着说:“女学生嘛,卧虎藏龙。”
等大家都把行李整装好上了船,祝翾就感到船开拔了,她很兴奋地站在甲板上看,看见应天的岸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五年前,她就是在这里上的岸,哪里想到又要在这里离港。
祝翾心里百味交杂,看着石头津云雾霭霭,不由会心一笑,应天留给她的都是新的好的记忆,还没离开呢,就开始怀念了。
等船行在水中间了,祝翾才觉得没意思,开始回船舱内了。
人在水上总能感觉到摇晃的感觉,大家也不能长时间看书,就互相坐着围着聊天下棋互相抽书背着玩,实在没东西消磨时间了,祝翾就开始和同船的那些龙骧卫搭话聊天。
一个美好的少女主动搭话,大家一开始都愿意搭理她,结果她好像就对人家刀剑功夫感兴趣,看见他们练刀还默默在后面跟着比划,问她在做什么,她光明正大地说:“偷师。”
船上的为首的几个千户被她烦得头疼,因为祝翾蹬鼻子上脸,一开始看这些人都冷着脸不敢搭话,后来熟了知道他们对自己友善,就开始十万个为什么。
她对什么都好奇,她一些细节也不敢问,怕被说刺探军情,就尽问人家怎么练刀练剑的事情。
人家被问烦了,她就说要报答学问,既然他们给自己偷师了几下刀法,那她就要报答教他们之乎者也。
换其他人,估计要被凶一句再多话扔水里去了,可是他们这个船就是要保护女学生上顺天的,只能憋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祝翾在水上偷师了半套刀法,还看完了一册诗集,在这种不知光阴几何的感觉里,船走走停停,一路靠停,终于停在了顺天城外。
顺天府,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说:
①改用李泌的《长歌行》,将诗中的“丈夫”改成了“英媛”。
原句如下:
天载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英媛:美好的女子。
夫何英媛之丽女,貌洵美而艳逸——王粲《闲邪赋》
叁、京师求学事
第126章 【初至顺天】
一到顺天,就有人来接她们一行人。
祝翾看见船靠了岸,等站稳了,就打算自己去抬东西下去,结果岸上就上来一行人笑眯眯的模样:“怎么能劳烦姑娘贵手做这个呢?”
祝翾看了一眼来人都面白无须,穿着沙青色的曳撒,头上戴着三山帽,腰间束着三台带,心下就对这些人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都是内侍的中人。
祝翾凡事习惯了亲力亲为,上官灵韫却扯了她一下,轻声道:“别犟,让他们做。”
祝翾就看着这些中人帮忙把东西带下去了,送祝翾他们来顺天的常千户对着为首穿绯曳撒的宦官问道:“内贵人打哪来?”
为首的宦官还年轻,生得细眉凤眼的,瞥了常千户一眼,然后摘下腰间的牌子给常千户过了一眼,常千户只看清了上面“镇国”两个字,就知道他们都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常千户他们虽然是军中千户,有几分品阶,但是常年在地方上,几年就要换地方,这还是才被调到顺天来的,他之前在应天虽然体面,但是应天到底没有贵人,是不如顺天的,常千户自然也不认识长公主身边的中人。
于是他连忙摆起笑脸:“原来是长公主身边的内贵人,有眼不识泰山。”
心里却也纳罕,这群小女学生无品无阶的,不过来顺天念书而已,长公主贵人事多,哪里就能想起这群妮子来了,还特意打发了人来接。
为首的宦官柳清雏嫌常千户谄媚,面色不改,轻轻移开了眼珠子,却好像猜透了常千户在想什么似的,说:“当年朝廷第一回征女学生,偌大的南直隶只收了两百多个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殿下常在顺天,忙不开,却也惦记着。
“到底也是朝廷征的,天子门生四个字也是担得起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将来成为国朝的栋梁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又敢来顺天学更多的学问,不怕生,自然更招人待见了。”
“是是是。”常千户躬着身子应道。
柳清雏侧过身子不受他的尊敬,走前还将礼数还了回来。
祝翾一行人被引着上了马车,等上了马车,上官灵韫才对祝翾说:“你到了这可别露出你以前那副不分贵贱的脾气,凡事亲力亲为的,这里的人个个都长了一双富贵眼睛,人家来帮你搬东西你体谅最多赏些东西下去,和人家抢着干活人家不会觉得你人好,只会觉得你村气。而且这里贵人多,你众生平等一样和气,放在那贵的眼里就是一种得罪了。”
祝翾确实不太懂里面的门路,忍不住问上官灵韫:“咱们来这念书的,学里环境估计和咱们那差不多,能见得到什么贵人?”
谢寄真坐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悄悄说:“本来没有贵人注意你,可是你刚才没看见吗,长公主身边的人亲自来接我们进城,咱们也是天子门生,说直白了其实就是公主门生。
“长公主这些年虽然地位不退,可是陛下下面也添了更多的皇子皇女,顺天的水深,不同的人身边总有不同想要巴结的人,不是人人都是捧着长公主的。
“咱们已经盖了长公主的戳,又是罕见的女学生,怎么会有人不注意你呢,要做文章开罪不起高位的,拿咱们这些位卑言轻的做文章还不简单,所以规矩礼仪更要处处留意,比不得在应天可以处处混沌着。”
祝翾和明弥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一听她们俩这样说就开始有点惴惴不安了,祝翾忍不住问:“那万一我做错了事岂不是会惹麻烦?我来这里只是做学问而已的。”
上官灵韫就笑着说:“你也别害怕,你这个心态就很对,你来这里就是做学问而已,其他都是不相干的,说到底咱们几个也就是女学生而已,却也没那么严重,明弥还有些聪明,你是学问聪明这些东西就憨憨的,怕你露了憨气给人欺负了罢了。”
明弥这时候看了一眼上官灵韫,如果没有祝翾,她和上官灵韫的关系就平平的,而且因为明绯的事情她也对上官家有些微妙的情绪,一方面上官渡纵了自己亲戚作恶,一方面她曾经的老师上官敏训又铁面无私地帮她主持了正义。
大家又不说话了,等到马车停了,大家下了马车,来京师的几个女学生都申请来的京师大学,京师大学不分男女籍贯,不是她们那种统一择选考入的形式,而是投了文章进来,有人举荐后再进行学力考试,考试通过再放进来。
因为如此,京师大学的学生自然比女学多学多,祝翾一行人进了门,就感觉到了京师大学里的葳蕤之气,来了一个穿着道袍的带着单眼玳瑁框镜片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看见了祝翾一行人就带着和善的笑脸走过来问道:“几位是应天女学的师姊吗?”
几个人知道来人是京师大学的学生,就先行了礼,叫了一声:“师兄。”
像他们学生之间第一次见面在不知道对方资历情况下都是互称师兄师姊以示尊敬的。
青年也还了一个礼,将夹在鼻梁上的镜片取下搁在衣襟处,微微眯了一下一只眼睛,说:“诸位师姊不必客气,我是这里的斋长王遇之,元新五年入学。”
于是女学生们便说:“那我们该叫一声师兄的。”
王遇之这才喊了一声:“师妹。”
然后祝翾几个就对王遇之介绍了自己的姓名与年岁,大家也算互相认识了。
期间祝翾一直好奇地打量他那只单边镜片,王遇之注意到了眼前高挑女孩的打量,就取下来给祝翾看,说:“我有只眼睛视力差一点,特意做了一个挂着,刚才出来忘记取下来。”
祝翾被他看破了有些不好意思,王遇之倒是把自己的镜片给祝翾了,说:“你可以看看的。”
祝翾小心接过,问询的眼神看了一眼王遇之,王遇之眼睛虽然有一只视力不太好,但是两只眼睛都是温暖的褐色,看向祝翾的时候全是善意,他对祝翾说:“你试试。”
祝翾就拿起放在自己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说:“有些晕。”
其他女孩子本来就是活泼的年纪,看王遇之和气,就让她戴上转过来给看看,祝翾就架鼻梁上转了过去,其他女孩见了都觉得好玩,说:“这个打扮还挺特别的。”
祝翾觉得晕,就摘下了,其他女孩问王遇之可不可以试试,王遇之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只是说:“你们都长了一双好的眼睛,别久戴。”
然后几个女孩接过镜片互相试着戴了玩,大家都觉得有趣但是都有点晕乎乎的,就很快摘下了,然后还给了王遇之。
谢寄真倒没觉得多新鲜,因为她之前在紫金台常常摆弄这些镜片观测,王遇之的镜片到她手上她一摸就能看出王遇之的眼睛情况了,是轻微的近视。
王遇之重新把镜片别好,然后微笑着对她们说:“师妹们,我带你们在学内逛逛?”
祝翾几个人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学里走了一圈,路上还遇到了学里其他学生,虽然京师大学男女都收,但是整体还是男人多,看得出来,王遇之在学里待遇很不错,大家看见他都会尊敬地喊一句:“师兄。”
然而路上有个少年看见王遇之就很突兀喊住他:“王三目,你干嘛呢?”
王遇之听到自己的外号就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少年跑了过来,等看见了祝翾几个,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悄声问:“斋长,她们是谁呀,没见过?”
一面说还一面偷偷打量祝翾几个人,王遇之端着斋长师兄的架子,说:“她们都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
然后主动先介绍了祝翾一行人给少年,再介绍少年人给女学生们,说:“他叫徐惟,是学里著名的混不吝。”
“各位师姊好。”徐惟行礼道,然后忍不住抱怨道:“哪有这么说我的。”
等学里逛得差不多了,王遇之就把人送到了她们歇脚的地方,却没有进去,说:“前面是女学生的院子,我不好进去,你们就住里面,我喊人带你们进去吧。”
正好从院子里出来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少女,王遇之就喊住她:“晓之!”
少女看见王遇之喊了一句:“从兄。”
她一看见女学生们就知道她们是从应天来的,打量了几眼,说:“和我来吧。”
少女名叫王晓之,是王遇之的从妹,她领着祝翾一行人到了两间屋子前,说:“你们有四个人,我们这两人一间,你们自己分着住吧。”
四个女孩互相看看,然后都纷纷看向了祝翾,祝翾一个头两个大,这……看她干嘛呀?
上官灵韫先说了:“小翾,你和我一起住吧。”
明弥立马说:“她以前和我当过室友的,应该和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