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就是一个传统的旧式女子,她嫁进来之前早就知道谢五的名声,心里早有了底,所以进门之后就在贤名孝名上下功夫,每日早早来伺候谢家老夫人起身梳洗,还供了佛堂,谢家老夫人身子骨一不好,她就斋戒几日各种祷告焚香。
一番功夫做下来个个都知道谢五太太是贤妇孝妇,对谢五也是等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就不管他后院那些莺莺燕燕了。
然而人也是犯贱的,谢五从前不喜范夫人妒忌泼辣,然而白夫人不妒忌且十分恭顺,他又觉得白氏没劲没个性,又怀念起了范夫人的个性与难驯。
横竖白夫人家里也是小官,谢五想着范夫人那样富贵都能和离掉,白夫人也能换掉。
于是和亲娘商量着说白夫人他不喜欢,要换掉,结果谢老夫人横竖不同意,说白夫人挑不出错处来,他对着无错的人反反复复的会坏了谢家的名声。
这番话还是给白夫人知道了,白夫人直接就把这番话给撒了出去,人人都知道谢五嫌弃继室寒微要无过休妻呢。
白夫人又茹素了几天非要进佛堂自省,闹得京师人人都知道白夫人可怜,无过还“自省”,个个都知道谢五是个朝三暮四的东西,谢家还是要脸,只能澄清了都是谣言,说白夫人这样的好媳妇傻子才休呢。
谢五这才知道原来他那个“贤孝双全”的继室也没那么好休,以后更得供着了,比范夫人还棘手,谢家也不是傻子,都知道白夫人都在作秀罢了,但是这样闹下来谁动得了她?
谢寄真到谢家的时候,就看见她那个继母立在大母身后一身素简在给老太太捶肩,把大母一众丫鬟都挤得没位置站了。
谢家老夫人看见谢寄真进来不由撇了一下嘴,说:“你倒是忘本,好歹也姓谢呢,难道跟着你娘去了范家就成了他家的人了?回顺天这么久,到现在才知道登门回家,要不是老婆子我过寿,还请不到你这个大才女呢!”
谢寄真闷闷地喊了一声:“大母。”
就兀自坐下了,谢家老夫人就说:“还有长辈呢,也不知道叫人。”
白夫人便笑着说:“六姑娘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太认识我也是有的。”
因为谢家老夫人尚在,所以谢五这一辈还没有分家,谢寄真在谢家的族里这一辈里姊妹里行六,一回谢家就变成了“谢六姑娘”。
谢家老夫人就示意谢寄真喊白夫人“母亲”,虽然谢寄真对白夫人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她自己有母亲,对着谢五都懒得喊一声父亲,何况是他后来娶的夫人呢。
谢寄真没叫白夫人,只喊她:“谢五太太。”
白夫人也不在意谢寄真喊自己什么,就笑眯眯应了,然后继续伺候老太太。
谢老太太被白夫人伺候得肉麻,她知道白夫人并不是真心伺候自己,平日里不需要太伺候的时候做两下样子,她捶肩功夫还不如丫鬟呢,谢老太太不稀罕她的伺候。
等谢老太太生病真要媳妇去孝顺的时候,她就躲佛堂里吃素抄经搏个孝顺,谢老太太在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白夫人“奸滑”。
然而白夫人表面功夫做足了花样,还让人挑不出不是,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小户出来的就是这样,谢老太太在心里腹诽道。
可是面上还要摆出一副慈和的模样,她拉着白夫人的手道:“好孩子,不必伺候我了,坐吧。”
白夫人还诚惶诚恐地推让了几下,才坐在了谢寄真对面,看见谢寄真还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谢寄真到底聪慧,在白夫人旧式女子的皮下面终于看到了一丝违和感,她也没在意,她心里已经不当自己是谢家人了,谢家内部怎么唱戏和她也无关了。
谢老夫人对谢寄真教育了两句,看着谢寄真一脸半死不活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对着谢寄真也是相看两厌,横竖她孙子孙女也多,就打发她出去了,说:“你爹在家呢,你去见见吧。”
谢寄真其实心里不耐烦去看自己的亲爹,自己小时候在家学里被堂兄弟们欺负功课太好,他都不肯为自己站台,还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定是在学里淘气才能闹出矛盾来”。
谢七郎、谢八郎和谢九郎那三个混账成日里在学里糊弄先生,不好好做功课,上面功课更好更优秀的谢三郎是哥哥,他们不敢欺负,家长们虽然拿谢三郎和他们对比,但是也不强求他们功课到那个地步。
结果谢寄真三岁入了学堂,小小年纪,功课就比三个堂兄出色,这下找不到理由遮掩了,三个人回去都被父母骂了:“连寄真这么小的女娃娃都比不上,这几年在学里怕是都在发梦吧。”
于是家里人终于有功夫抽查他们功课,一抽查发现他们一窍不通,三个少爷都挨了一顿狠打,理由是居然连才启蒙的谢寄真都比不过。
于是三个人这就把谢寄真给恨上了。
都怪谢寄真来上学,一个丫头片子会点学问就知道显摆,显出了他们的不用功来。三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一开始他们还不敢太怎么欺负谢寄真,只是想要把谢寄真吓住,三个人围在一起商量着说:“她年纪小,又是个小丫头,咱们吓一吓她,吓得她不敢来上学,以后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于是一开始他们三个对谢寄真的针对还只是把她书包藏起来,撕她的课本,在她书里夹毛毛虫,然而这些都没有吓住谢寄真。
谢寄真还跟自己父母告状,范夫人气得不行,结果谢五却说:“男孩子淘气都是有的,你让一让他们就好了,又没打你骂你的。”
他不放在心上,把谢寄真在学堂里的这些事当作是堂兄妹间的顽皮打闹,还觉得谢寄真不够大气。
范夫人跟他吵架,他就说:“小孩子间打打闹闹很正常的事情,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我去找我二哥三哥他们吗?小题大做的,真怕她在学里受伤,就别去家学了,横竖一个小丫头,上学也都是玩玩的。”
几个堂兄弟发现谢寄真背后的五房不给她撑腰,就胆子更大了,开始剪谢寄真头发玩,谢寄真一哭,他们还兴奋,对谢寄真说:“你不想再这样,就别来家学了,以后还是我们的妹妹,你回去就这么和父母哭,说家学不好玩不来了。听见了没有?”
谢寄真顿时不哭了,她睁圆了眼睛说:“不,我就要上学,有本事你们让天底下所有比你们学得好的人都不许学。”
于是三兄弟就找丫鬟骗她去空屋子然后把门锁上,空屋子里黑漆漆一片,谢寄真不怕黑,但是她因为出不去而害怕,然而外面根本没有人来救她出去。
三兄弟锁了谢寄真就忘了及时放她出去,锁她的丫鬟也不敢自作主张放谢寄真出去,谢寄真一消失就是一天一夜。
范夫人看不见女儿急得发疯,打发丈夫去找,结果就看见丈夫在和妾室在寻欢作乐,醉醺醺的,范夫人直接几个狠厉的巴掌下来把谢五打醒了。
谢五醒了酒,想找范夫人理论,结果范夫人又劈头两个巴掌,打得谢五耳朵嗡嗡的,范夫人骂道:“女儿都失踪了,你还在这里寻欢作乐!”
五房怎么也没有想不到女儿是被人锁在家里了,都开始往坏的地方打算了,担心谢寄真是掉水里了,还是出去被人拐了。
范夫人找女儿找得满城风雨,结果才在家里空屋子找到了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姑娘,等知道是谁做的好事,她猝不及防上去就给三个混账八九个巴掌,三个混账的爹娘拉都拉不住一个发狂的母亲。
三个亲孙子的分量肯定是比谢寄真大的,谢家三个少爷因为嫉恨妹妹出色在家学里欺负谢寄真这件事不能抖出去,而且范夫人也打过了人,于是谢家老夫人就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只是说:“孩子间不能再这样玩闹了。”
女儿就是范夫人的命根子,看见婆母拉偏架,丈夫不作为,范夫人索性不过了带着女儿离开了谢家。
谢寄真对自己小时候在谢家的事情还有印象,这样的亲爹,这样的大母,她怎么也喜欢不来谢家,对于谢五这个亲爹也是不认的。
白夫人不知道她的心结,只知道谢六姑娘不怎么与谢五好,这些私密的事情她不太清楚,于是就把谢寄真往五房领,路上一边走还一边给谢五说好话呢,说:“六姑娘甚少回家,你爹在家也念着你呢。”
谢寄真不做声,等进了五房,并没有看见谢五在哪,但是听到了后院的玩乐嬉笑声。
谢寄真在心底冷笑了一声,白夫人也有点尴尬,心想谢五怎么白天还这么不体面,正想说点什么打圆场时,就看见谢寄真直接往后院去了。
“哎哎哎。”白夫人拎着裙子去追她,非礼勿视,万一这姑娘看见点不干净的怎么办?
谢寄真一把推开谢五的门,就看见自己那个酒囊饭袋的爹左右各搂了一个妾,倒是还没做什么不干净的事,只是谢五这副模样看得她恶心。
那两个妾看见谢寄真进来吓得站了起来,她们比谢寄真也大不了多少,是范夫人之后纳进来的,不认识谢寄真。
谢寄真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妾,更加觉得谢五罪恶该死了,谢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半眯着,谢寄真走近装模作样喊了两句:“阿爹。”
然后就直接打了两耳光下去,白夫人追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
谢五醒了神,看见眼前是谢寄真,又发现自己脸颊火辣辣疼,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指着谢寄真骂,结果谢寄真一脸关心地拉住他袖子:“爹,你终于醒了,我听人说喝酒也有喝中毒的,我刚才来拜见你,喊了你二三十来声,横竖叫不醒你,怕你喝出事情来,才事急从权,五太太和几位姨娘都能作证的。”
白夫人惊讶完了,也只能说:“是呀,老爷,你喝得跟快没气了,六姑娘也是急的。”
白夫人都这么说了,两个妾也只能睁眼说瞎话了。
一屋子女人都这样说,谢五被酒精侵淫得不太聪明的大脑有点转不过弯了,都有点半信半疑了。
“原来是这样。”谢五半醉着捂住脸说,然后教育谢寄真:“那也不该下手这么重。”
“是是是。”谢寄真笑着说,心情大好,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
作者有话说:
寄真:我打了他,他还谢谢我呢。
第129章 【甲之蜜糖】
在生父那进行了一番虚伪的寒暄,谢寄真终于走出了谢五的屋子,白夫人又带她去见了五房那些弟弟妹妹还有父亲的妾室。
谢寄真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都是庶出的,在家族里排十一和十三,妹妹是白夫人生的,姊妹里排第九。
谢九娘没见过姐姐,还有些认生地往白夫人身后钻,等知道了这是自己的姐姐,才喊了人。
白夫人也是有女万事足的个性,膝下有个姐儿也是好的,五房不缺儿子,她也不想为了生个嫡子较劲去一味讨好谢五,她又不是不能生,也没有拦着别人生儿子,别人总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所以一个谢九娘就已经证明了她的生育能力,让她拥有了自己的女儿,白夫人就满足了,不愿意一味强求了。
五房也不是靠子嗣就能站稳脚跟的,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就是例子。
谢寄真也敏锐地发现五房那些妾室大多数面孔她都不认识了,连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也不见了,她很惊讶这件事。
当初范夫人还是谢五太太的时候,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仗着生了儿子多有僭越之举,然而那时候谢五都更偏帮那些对他更服从的妾室故意气范夫人。
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一个是老夫人赏的妾,一个是外面聘的良妾,有子嗣又有地位,还有谢五的情分,现在又来了一个小官之女的白夫人,谢寄真还以为五房会闹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呢,没想到这两个爱妾都不见了人影。
谢寄真有些惊讶地看向白夫人,等谢五那些妾都退下了,白夫人才悄悄告诉谢寄真:“十一郎的母亲遭了郎君的厌弃,在我进门前就被送回应天老家的庄子上了。十三郎的母亲因为不听话,被罚了出家修行了。”
谢寄真突然有些感到震悚,当初这两个顶得她母亲天天生闷气的姨娘居然得了这样的下场,谢寄真没有为此感到高兴,虽然她们曾经是她与范夫人的敌人。
谢寄真对谢五的无情有了更深的认知。
谢寄真还以为凭着子嗣与情分,这两位姨娘还能在五房呼风唤雨呢,毕竟白夫人看上去还不如她母亲范夫人这个大妇厉害。
结果她们两个都败在了谢五手上了,原来谢五所谓的“情分”就是纸糊的。
再想想谢五房里那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新妾,谢寄真心里更加恶心了,她开始厌恶自己身上父系的血脉了,她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无耻的父亲!
白夫人也是因为这两个妾的下场歇了拼子嗣的心思,她的家世地位,谢五不喜欢了,就能被赶出去,生十个儿子也没有用。
何况这一大家子人口多、乱七八糟的烂事也多,没见谢大太太的府就已经把墙围死起来了,不与这边常常往来了吗?
生了儿子也未必能保证他的以后呢,白夫人只想得过且过地活下去。
离开了五房,谢寄真又去见了谢大太太霍夫人,这是她回谢家必须得去拜见的人物,因为她是贵妃的表姐,也算是谢家真正的靠山。
谢家老夫人和谢家大太太都姓霍,老夫人与大太太本来就是姑侄的关系,现在又是婆媳,本该亲如母女的。
谢大当初因为有个做贵妃的妹妹被封了庐州侯,霍夫人成为了庐州郡夫人,一家子住了御赐的侯府,就在谢家隔壁,为了表示没分家,谢大家的府与谢府院墙上开了一道门,表示还是一家子。
可是谢大一死,成了寡妇的庐州郡夫人却将那道门堵死了,表示不与谢家其他人常常来往了。
霍老夫人气得半死,却拿她没奈何,因为霍夫人的亲弟弟是如今如日中天的信远侯霍几道。
谢贵妃当初能被陛下娶为续弦,也是因为她还有个厉害舅舅霍兆,霍兆也是凌霄三十臣前几个之一。
霍兆当时唯一的女儿谢大太太已经成为了谢家妇,谢贵妃就成了他最亲近的未嫁女后辈。
谢贵妃因为家世清贵又因为舅舅的关系,最后才得以嫁给陛下。
霍兆作为开国重臣后来被封了信国公的爵位,在元新二年因旧伤而死,被追封为幽州王。
霍几道不是霍兆的嫡长子,没有得到信国公的爵位,但是却因为军功在元新四年被封了信远侯,自此霍家一公一侯,与蔺家门楣旗鼓相当。
霍几道现在还年轻,前不久又北征北墨立了大功,据说陛下可能要继续加封他为国公。
谢家作为贵妃的娘家虽然荣华至极了,但是谢家出的实职官都是文官,有武勋的霍家才是他们的真靠山,只有霍家还不够,他们后来又与同样年轻还能建功立业的建章侯陈文谋结了亲,这些都是为了加大贵妃一派的筹码。
霍夫人虽然姓霍,却懒得搅进这些权力的游戏里去,于是封了墙不与谢家主院常常打交道,与她那位如日中天的亲弟弟霍几道据说关系也不太好,一见面就吵架。
虽然院墙已经封了,但是谢寄真没有不去拜见大伯母的道理,就只好从谢家大门绕出去从卢州侯府正门去叫门拜见。
她以为霍夫人不会见自己的,自己只要在门口表个态表示拜见过了就行,没想到霍夫人却真的喊她进门了。
谢寄真进了门,看见了霍夫人一身缁衣,头发上只戴了一个白玉冠,端正又严肃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