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黄采薇都更习惯南方的细面,所以面条都做得细细的,虾籽和虾肉做浇头,虾油用虾头炸出来滚出来拌在面里。
祝翾还煮了蛋皮,薄薄一张从锅底扯出来,然后切丝,和韭菜一拌放在面上,汤就是阳春面的汤,这就是祝翾风格的三虾面。
她捞了三海碗的面,三个人一起吃了,蔡婉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还夸两个人的手艺好。
祝翾一边吃还一边可惜道:“可惜这里不是宁海县,吃海货没那么便宜,不然拿文蛤肉稍微一炒,也能做浇头,那才叫一个鲜香爽滑。”
在黄采薇家用完饭,祝翾就自觉地把碗给洗了晾好收起,又顺便把黄采薇灶间给打扫了,黄采薇刚搬过来来不及打扫的地方,她也利用旬休一起帮忙做了。
黄采薇看见了就埋怨道:“你来我家就是来洒扫的吗,我不会雇仆役?”
祝翾于是说:“您是我的先生,虽然我念书念多了,有了无数的老师,可是我心里最好的先生还是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作为您正经的学生,也有尽孝的义务,以前是不得空不凑巧,现在方便,我当然要多做些事报答您。”
黄采薇就有些感动,然后回忆起她们才见的时候,忍不住感慨道:“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是个一点点大的孩子,扎着童发,突然闯进蒙学来,一晃快有十年了,你按年岁也快到了女子及笄的时候了,现在长得比我还高,而我也老了。”
祝翾这才好好看了一眼黄采薇,初见时黄采薇其实已经有了四十左右的年纪,只是那时候她风采依旧看起来年轻只有三十出头,如今终于露了几分真实的年龄,虽然面貌依旧精神,但是鬓角也已经有了几丝银发。
“萱娘,你越长大,我们就越会老。”黄采薇说。
祝翾沉默地靠着她坐下,黄采薇都这个年纪了,那更老的乔定原呢,七十左右的人了,还在外做事呢。
祝翾心里一直觉得这些女官还在壮年还很年轻,经过黄采薇的提醒才恍惚意识到她们并不是一辈的人。
“你小的时候,女官就是我们这些人在前面顶着立着,等你有朝一日彻底张开羽翼时,我们就已经成了飞累了歇息的鸟。”黄采薇说道。
“以后长公主身边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了。”黄采薇忍不住感慨道。
“我以后可以去长公主身边做事?”祝翾问她,她其实已经隐隐知道自己会有一些隐形的“仕途”了,因为她在女学就是极优秀的存在,若是以才华做事,她这样的没道理会没有未来。
“你的好日子是因为朝廷是因为长公主,朝廷教你这些学问把你教得满腹经纶,总不能是叫你学完了回去种田的吧。你才华越高,背负的期望越高,以后的责任也就更大。
“你以前闷头学习没有这些意识,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你的目光视线不可以再拘泥于学堂课本上了,你的目光得提前去看庙堂了,那是你以后的归宿。”黄采薇告诉她。
“长公主难道不会老吗?”祝翾忍不住说,她知道长公主很年轻,但是黄采薇都变老了些,经历了乱世逐鹿、开国定勋到现在,长公主具体多大了祝翾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只依稀知道公主还在壮年。
“长公主还在壮年呢,她今年才二十九岁。”黄采薇笑着说。
“什么?这么年轻?”祝翾愣住了,不可思议,现在长公主才二十九岁,那开国的时候她岂不是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之前长公主就能收服一堆年纪是她几倍的能臣悍将,天呐!
祝翾一直以为长公主的成就现在至少也得三十几岁了。
然后黄采薇说:“现在说这个神童那个神童的,你们跟真神童长公主比起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长公主才是真正的神女,当年文慧皇后怀她的时候,曾做梦有一颗星星入怀,到了第二日就有一位相面大师上门说文慧皇后的怀相是‘帝星入怀’,等产下长公主之时,北辰帝星正位中方。陛下于是以太月二字为名,但当时陛下只是微末小吏,殿下又是女子,家里自然不信什么‘帝星入怀’之说。
“然而待殿下几个月始,陛下与文慧皇后就发现了她的神异之处,殿下生而知之,未开口说话时就会看书识字,到三四岁时,见识堪比成人,奇思妙想甚多,那时候陛下只想做良民靠俸禄养家,所以对于女儿的神异之处都遮掩着保护着,生怕过早露慧折了女儿的福与寿。
“后来陛下身陷困境,文慧皇后年寿不久于乱世,殿下几岁的人只能坚强自立露慧,为了造势,殿下的早慧就成了可以被渲染的地方,殿下越露慧越显出其智谋,人们就更相信什么‘帝星入怀’、‘神女降世’的传说。毕竟几岁就能涉局布阵的孩子,谁都会觉得前世是什么神女才合理。
“后来陛下成为这一支起义军的元帅,有人不服说他‘未有嗣也’,于是陛下指着自己的女儿道‘此乃吾女嗣’,不过后来他还是娶了后来的贵妃,贵妃生的几个孩子都是普通资质的孩子,所以几个孩子的排行都以长公主为始,陛下的第一个儿子只能称二皇子。
“登基之后,陛下封殿下以镇国长公主之爵,与亲王待遇一般,同时任命其为尚书令,掌管群臣政务,所以她才能做出那么多的决策。
“开国已经十一年了,陛下虽然孩子多了不少,但是有爵有官有权的还是这一个而已,二皇子大婚已经几年了,因性情庸懦仍未封王,其他几位皇女也未正式封公主爵位,只以皇女称之。长公主一些往事太过离奇,除了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不少人到现在还以为是陛下宠爱长女太过胡乱编造故事来贴金的。
“你是因为长公主的政策有的好日子,所以哪怕你还未入朝涉局,也要认清你的英主只有她而已。”
祝翾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黄先生,你放心。”
黄先生摸着她的头,忽然问她:“还记得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凌大人吗?”
祝翾点头,说:“记得。”
黄采薇说:“你十五虚岁了,可以有字了,昔年你的学名是我给的,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凌大人也是你的尊长,她送了字给你,你接受吗?”
祝翾这时候还不知道凌大人赐字的份量,她只是语气寻常问道:“她赐了什么字给我呢?”
“撄宁。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黄采薇告诉了祝翾她新的字。①
然后她继续说:“与外物相交仍然能够保持心性清明宁静的境界就是撄宁,我觉得这个字很适合你,你喜欢这个字吗?”
祝翾听了忍不住说:“凌大人赐的字真好,我很喜欢,我就字撄宁了,你替我谢谢她为我选了这样好的字。”
“元新十一年,帝见翾,喜,赐字,曰撄宁。”——《越史·祝翾列传》
作者有话说:
①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庄子·大宗师》
第141章 【盛世之道】
祝翾得了字撄宁,就回去跟自己同窗显摆,上官灵韫与谢寄真的字得她们家里的尊长来起,明弥倒无所谓,看见祝翾有了字,也立马给自己想了一个字——芥微。
很快就到了夏天,顺天的夏天没有应天的热,农学的师姊王晓之还是特意切了西瓜与与应天女学来的几个师妹分享,祝翾吃了一口,王晓之一脸期待:“你觉得好吃吗?”
祝翾很诚实地说:“就是普通的西瓜啊,不算我吃过的里面最好的。”
王晓之叹了一口气,说:“我什么时候能种出皮薄肉多无籽还甜的西瓜呢?”
祝翾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原来她们吃的瓜是王晓之他们这些农学生种的。
祝翾立马道歉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们种的,其实这瓜还挺好吃的。”
王晓之就摆摆手说:“算了,种田种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然而王晓之又忍不住很自豪地说:“但是你们平时在学里吃的不少东西都是我们农学生种的呢。”
王晓之又说:“粮食长出来不容易,我知道你们都是从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来的,但是天底下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所以不能浪费粮食。”
之前绝食过的上官灵韫脸忍不住红了一下,有点心虚,她心里忍不住想,她那时候绝食抗议算不算浪费粮食呢?
应该不算吧,她一口没吃,二伯母端下去估计就是分给家里仆役吃了,只要最后落进人肚子里去了,就不是浪费。
谢寄真有点好奇地看向王晓之,说:“你这样的出身,怎么想着要来学这个的呢?农学很多都要亲力亲为,你天天在庄子上和地里忙,我没见过女子很爱这个的。”
王晓之也是有个很好的出身,她的伯父就是陛下身边的中书左侍郎王伯翟,也是他们京师大学斋长王遇之的父亲,文官里王伯翟这个位置就已经属于人臣高位了。
大越中央机构仿照唐置三省六部,三省的实际长官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在本朝位置空悬。
除了长公主如今代领尚书令,其他两个职位皆空置,所以三省文官里能做到的最高的职位就是尚书左右仆射、中书左右侍郎以及门下左右侍郎六名。
刚开国的时候三省长官与六部长官品秩同,权力上分不出高低。
然而陛下在元新六年设立了议政阁,这个机构由皇帝指定官员入阁议政辅政,并加大学士之职,赐“同参知政事”衔。
目前议政阁臣几位阁臣基本本职都是三省长官,王伯翟是三省长官之一,同时也被加赐了“同中书参知政事”,王伯翟这个地位的文官严格意义上已经有了相权,算大越几位丞相里的一位,可以正式恭维一句“王相”了。
王晓之生父早逝,从小被王伯翟养大,身份上已经算是相门之女了,王伯翟又是陛下的从龙之臣,王家跟着朝廷一起发家,王晓之这个地位过得应该是富贵千金的日子,就算对某种学问感兴趣,也应该是诗文之类的。
所以谢寄真才好奇她好好的怎么会想着学农学。
王晓之就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没有见过女子爱这个?第一,女子为何不能爱好农耕学问,第二,你果然是富贵出身,会犯目下无尘的毛病。
“你但凡去乡间土地上走一走,就会发现贫苦人家男女都要种地,那些种地的农妇难道不是女子?只不过她们种地不是因为喜爱,而是为了果腹生存,不得不去做这个。
“我能有机会去爱这个,就也说明我是幸运的,既然我是幸运的,就更该多做学问去努力让更多人能够种到更好的种子吃饭。”
谢寄真虽然是靠着母亲长大的,也是在范家这种富贵无极的人家里生长成人的。
她还真的没亲历田耕间仔细看见过农人耕种,现在王晓之指出她的错误,谢寄真也有点脸红了,她发现自己在一些方面也是鄙薄的。
于是她看向祝翾,她的眼神在向祝翾求证王晓之说法是否正确,因为祝翾是她们中唯一一个乡间田埂上长大的孩子。
祝翾自从上了女学,就很少说自己在芦苇乡的事情,也甚少透露自己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虽然学问上能和大部分女学生共鸣,但是这些地方是有“代沟”的,这些大户姑娘家的管事到了芦苇乡也算富贵赫赫的人物,所以她们对祝翾小时候的生活细节确实不可能有概念。
王晓之这样的出身能够有这个概念就很了不起了。
既然谢寄真看过来了,祝翾就直接说了:“晓之师姊说得没错,我们那男的女的都要种地的,哪怕是我们乡里的地主太太农忙的时候也是要烧大锅饭做事的,家里倘若田特别多的,富贵到了一种地步的才能从土地上彻底脱产,什么事都指派给别人做。
“这样的人家反正在我家那边不多,更别说普通农户了,家里人口多吃的饭就多,如果种地只男人上,不要女子,那根本种不过来的。
“就连小孩子也是要下田的,我小时候就是要去捡麦穗捆稻草帮着插秧的,我上蒙学的时候一放学就去做这些。”
祝翾说的时候一想起从前倒有几分怀念了,她现在说这些也不觉得会被人笑话了,那时候虽然贫苦但是一边上学一边做活倒是充实的。
到了学里富贵见多了、世面也见多了,祝翾有时候反而会觉得空虚,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些贵族过日子要讲那么多无用又浪费的排场与规矩,非要拿富贵去堆出自己的高贵,祝翾每次被惊讶之后又会觉得没意思,这些贵族过日子太拘泥于外物了。
谢寄真和上官灵韫哪里听说过这些,就连明弥虽然是养生堂的孩子,可是也是没下过地的主。
她们三个都被祝翾第一次透露的生活给深深惊讶住了,上官灵韫忍不住问她:“你小时候是多小啊,怎么就要干这么多活?”
祝翾想了想:“六七岁的时候算小时候吗?”
她见其他人还是一脸惊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我家里现在已经不过这样的日子了,但是我家从前的日子并不是真正穷人的日子,我家在百姓里还不是穷人。
“我生在风调雨顺、土地肥沃的扬州府,我从前过的已经是百姓里的好日子了。倘若朝廷可以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能过上我从前那样的日子,那当今之世就可以称为盛世了。”
她这样一说,谢寄真几人都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抱歉与内疚了。
祝翾却能够理解她们为什么不懂这些,因为平民对贵族的生活缺乏想象,但是同样的贵族对平民的生活也缺乏想象,不然就没有“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了。
孙老太以前在家想富贵人家的日子,也是想人家一天几顿肉,有几个丫鬟伺候,再多她也想不出来了。
那谢寄真和上官灵韫对穷人的想象也一样,她们知道穷人是吃不起饭的,但是具体怎么个穷法她们没办法想象。
王晓之这时候忽然说:“你说得对,倘若所有百姓都能最低过得上你家从前的日子,那就是空前的盛世了,你们要知道,史书上那些盛世里也有饿死的人。”
几个人抬头看她,王晓之这才站起身忽然问她几个师妹:“那你们说说要怎么做才能促成那样的盛世?”
谢寄真说:“明君治世,官吏清廉?”
上官灵韫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明弥补充了一条:“上位者要真正能够看见底下的小民。”
王晓之看向祝翾,祝翾想了一下,却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却远远不够,她说:“即使有明君贤臣,没有贪腐,也很难做到这样的。农人的日子一半看朝廷,一半看天,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老百姓还是要挨饿。”
上官灵韫就说:“如果君王贤明,官吏清廉,那即使遇到了天灾,朝廷也能最快地去赈灾,少了中间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赈灾的米最后是可以到百姓肚子里去的。”
祝翾摇了摇头说:“赈灾只是补救损失的手段,天灾一发生是一定会造成损失的。
“赈灾的粮食就算没有人贪污,最后能发下去的也是有一个限度的,而且赈灾粮发到每个人手里是需要时间与成本的,有的人在赈灾粮到手之前就已经饿死了。”
上官灵韫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