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来应天吗?我如果在这里还要过在家里那样的日子,我何必要来这里呢?这里没有管我的父母了,也没有你的母亲,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自己当家作主,也许等以后你考了举人我们就没有那样的日子了,所以这段我们没有孩子没有长辈束缚的日子多自在啊,你怎么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要做管我的那个人呢。”
说着说着,祝莲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说:“你竟然和我说生孩子,我是没有我妹妹聪慧,我念书不多,可是不代表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说:“不代表我这里没有心,我这里也有一颗肉心,我也是人,是人就知道冷热知道喜乐,女子也是人,谁天生就脑子里只想着生孩子做母亲呢?”
谭锦年定定地看向她,他擦了擦妻子的眼泪,然后很温柔地抱住祝莲反复道歉,他被祝莲的话震撼住了。
他从前接触的女子只有自己的母亲,所以他有时候会对女子想象得太简单,可是他求娶祝莲不是因为祝莲名声贤惠,而是因为祝莲有时候展现出了超乎他想象的惊喜。
这段沟通谭锦年就真的被祝莲说通了,他不阻拦祝莲了,祝莲又开始找事做,但是总有一些时候,祝莲自己待着的时候又有几分隐隐的不甘,谭锦年虽然知错就改,可是不代表他是完全让自己满意的丈夫。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嫁人?可是她不是祝翾,她没有那么多的选项,她不可能不出嫁的,谭锦年好歹是她最满意的那个。
祝莲不去锤墨了,也是因为她觉得锤墨苦、挣的钱少、做到头也就那样,这样的事情构不成“事业”,只能说是谋生的一件差事,所以也难怪谭锦年不理解她。
祝莲继续找工,她之后找了好几个短期的差事,她觉得要多出去多做事多打听,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合心意的事情做。
除了锤墨她还去过养生堂被雇佣了带孩子,但是这份工作她没有竞争力,她虽然是少妇了,但是没有生养过,人家不信任她能够带好孩子。
她在养生堂做了一段时间就又离开了,后来她又尝试着帮附近孩子多的妇人做衣裳缝衣裳,那些家里人口多的妇人自己忙不过来,一大家子衣服做不过来,祝莲手艺好平日里又闲着,于是附近的一些妇人就找上她让她帮忙缝补衣服,缝补一件给多少钱。
祝莲就埋头缝补衣服,缝补了一段时间觉得耗眼睛,而且缝补衣服能挣的钱也是有限的,这些也不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她隐去与谭锦年曾经的争端把自己的经历细细告诉了祝翾,这时候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将菜端上桌,祝翾坐定,夹了一筷子肉先放进了祝莲碗里,说:“你多吃点,我觉得你瘦了不少。”
祝莲就也给祝翾夹菜,说:“你念书辛苦,也多吃一些,我不爱吃肉的。”
祝翾扒着饭说:“你怎么可能会不爱吃肉呢?现在就你我二人,在我面前你还要这样吗?小时候大母不给我们多吃肉,我不服气,你就说你不爱吃,哎,那时候真是一肚子委屈,你还那么懂事做什么?”
祝莲筷子顿了一下,她自己也忘了自己爱不爱吃肉了,但是小时候家里人煮的肉不够,哥哥弟弟优先吃了,剩下的她与妹妹们不够吃,她是姐姐,这时候就会让给妹妹先吃,祝翾有时候不乐意,要她也吃,她就会说:“我不喜欢吃肉。”
“真的吗?真的不喜欢吃肉吗?”小时候的祝翾看着她问。
她还是说:“不喜欢。”
后来祝翾大了就发现祝莲很多“不喜欢吃”的东西恰好是她与祝英喜欢吃的东西,她很多次都以这个为理由让她与妹妹,她不是真的“不喜欢吃”。
两个人回忆起童年时又静默了,祝莲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她小时候没有祝翾叛逆勇敢,所以她是祝莲,祝翾是祝翾,可是她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走出去的妹妹,她现在胆子也不敢这么大。
“大姐姐,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吃到一半,祝翾又问她。
说到自己的事情,祝莲的脸色又渐渐带上了光彩,她说:“我现在在做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你给人梳头发吗?”祝翾微微偏了一下头问她。
祝莲就说她是催妆阁里干活,祝翾想了一想,她知道催妆阁,就说:“催妆阁不是卖胭脂的地方吗?怎么还有梳头娘子呢?”
祝翾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只知道催妆阁是一个崔姓寡妇所开的胭脂铺子,他们家胭脂水粉各个价位的都有,主要还是面对达官贵人群体,平民百姓买一盒胭脂咬咬牙也能买得起,催妆阁的胭脂以“轻匀薄红香”而著名,其他家怎么仿制都做不出那个手感。
所以催妆阁的东西在应天格外有名,她们学里采购的胭脂水粉也是催妆阁的,祝翾同窗们手上还有催妆阁高价位的化妆品,做生意做到这种地步,祝翾想不知道也难。
祝莲就说:“催妆阁可不止卖胭脂水粉,现在开始卖首饰了,也有梳头化妆的服务。”
原来那些贵妇人喜欢到催妆阁坐着梳发髻,几个贵妇约着一起去梳头也是出去消遣的方式,催妆阁环境清幽,服务周到,梳头的时候还可以选择附带洗头护发按摩头皮等服务,梳的发髻也时兴,这个过程里还有茶水点心喝,这对贵妇们是安全又惬意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在梳头过程中,催妆阁也会提供一些首饰搭配发髻试戴,人家戴着觉得好的,就会梳完头后把首饰顺便买下来。
祝莲本来是想进去买一盒胭脂的,结果她发现里面在招梳头娘子,祝莲就跃跃欲试地去问了,人家就让她试梳了几个发髻,梳完了就要了祝莲来,但是祝莲手虽然巧,但会的发髻还比较单一。
贵妇有时候来梳头也是为了参加某些大场合的,那些场合要梳诰命头,怎么梳怎么戴首饰都有规矩的,这些祝莲也不懂,所以她现在还是学徒,一边打下手一边勤学苦练梳头技艺与知识。
谭锦年的头发每次到旬休都被她折腾过,好在谭锦年脾气好,因为之前理亏,居然也愿意拿着头给妻子试梳女子发式练手,以这个方式支持祝莲的事业。
祝莲说着就拿出了几张报纸,是那种研究女子衣着时尚的报纸,祝莲指着其中一个版面说:“这个版面会出一些女子发式,我每期都看,看了都会试的。我现在学了不少发式,也研究了不少首饰佩戴的方法,已经能够独自出工了。”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工作,说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泛着光,祝莲还说她在学怎么推销胭脂水粉和首饰,因为卖出去一单胭脂也是有分成的。
她特别喜欢去催妆阁做工,里面都是妇人,气氛好,给的工钱也合理,她干了也开心,这个差事又需要审美,祝莲从小喜欢给妹妹梳头,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拥有一定的审美天赋,她给人家梳头,人家都夸她梳得雅致,首饰搭配得好看。
她说完自己的差事,就感慨了一句:“你看,人还是要出去的,我在家里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但是出来了就能找到这样有趣又有钱的事情做。”
祝翾听了,看着祝莲闪着光亮的眼睛,很是为她感到高兴。
第157章 【秉烛夜谈】
吃完饭,祝翾就帮着祝莲收拾碗筷,顺便把碗洗了,祝莲站起来说:“还是我来吧,你第一次来,怎么能做这些呢,再说了,你的手现在金贵着呢,是读书人的手,不能做这些。”
祝翾回头说:“你的手也金贵,要给人梳头的。”
说着就自己洗碗干活了,洗了一半祝翾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祝莲,忽然问她:“谭锦年旬休的时候洗过碗吗?”
祝莲愣了一下,祝翾一看她反应就知道估计是没怎么洗过的,心里有点生气,却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祝莲就对祝翾说:“你姐夫也是干活的,就是人家来这还是要念书的,好不容易放一回假,也不能做这做那的,婆母让我应天是来照顾他的,我怎么也不能耽误他念书拖累他。”
祝翾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垂着眼皮将碗晾好收起,这就是她不喜欢祝莲嫁人的原因了,哪怕谭锦年表面挑不出什么错误来。
寻常女子一旦成为别人的妻子,“相夫教子”四个字就成了她婚后的首要信条,祝莲不管有事做还是没事做,都要先把妻子这一项事情做好,她能跟来应天被交代的任务也肯定不是在应天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是照顾好在外求学的丈夫。
这种任务或许不仅仅有谭锦年的母亲是这样交代的,他们祝家人估计也是这样认为的。
祝翾心里瞬间有些苦闷,但是她无法对祝莲宣之于口,因为她不可以将自己的苦闷强加给祝莲,世俗上祝莲和谭锦年才是一家人,她也不能对人家的婚姻小节指指点点。
因为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人觉得这样不对,祝家已经算挺疼爱女儿的人家了,可是他们只会在祝莲真正被欺负的时候才有权力出头,祝翾觉得不舒服的微妙的点不叫“欺负”,祝家人对祝莲的首要要求也是做好别人家的妻子与媳妇,这样祝莲真正受了欺负他们才有道德制高地为她出头。
祝翾心里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沈云,很多童年里被她忽略掉的细节就呼之欲出了。
她小时候去接祝明回家,那一天她和祝明叽叽喳喳,那时候沈云肚子里还怀着祝葵,家里的男人孩子都坐在外面聊天,沈云却大着肚子在灶上切菜做饭,没人觉得不对,好像就该是那样的,包括那时候的她自己。
因为沈云从祝翾睁眼起就是母亲,就是那样的。
可是假如有一天祝莲怀孕了,谭锦年坐在外面潇洒地等大肚子的祝莲做饭,祝翾一想这样的场景就接受不了。
因为祝翾见识过到不是妻子时期的祝莲,所以她无法去看着祝莲一步步变成真正的妻子与母亲,变成灶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这样一想,祝翾就更加痛苦了,第一回她这么深刻地从姐姐的变化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处境。
那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日常,现在她终于在记忆里那个面目温柔的母亲身上读出了一种更深的意味,祝翾抗拒祝莲嫁人,抗拒谭锦年,本质上是抗拒她们姐妹几人变成婚后的大母与母亲,哪怕她们的婚姻在世人眼里看来是圆满与幸运的。
祝翾一直沉默着,她觉得曾经的自己也是加速孙老太与沈云变成灶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的一环,哪怕她的份量没有那么重,这种突然的感知让祝翾觉得痛苦,这是更深一层的清醒与无能为力带来的痛苦。
祝莲见妹妹不说话了,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笑了一下,问她:“你在想什么?”
祝翾抱住祝莲,忽然问她:“成亲之后你开心吗?有过不开心的时候吗?”
祝莲愣住,她对自己的婚姻大体上还算满意,不开心的时候肯定是有的,只是很多郁闷的细节也被她遗忘了不少,于是她说:“现在我天天有事做,还能经常看见你,我很开心,不开心的时候自然也是有的,但是人怎么能事事如意呢?”
祝翾垂下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说:“姐姐,你如果不开心,要和我说,知道吗?”
祝莲就说:“我会的,我真的不会被欺负的,你姐夫脾气很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婆母也管不到我。”
说着她拍了拍祝翾,说:“我要去烧水了。”
祝翾才坐直身子看她,然后也想要一起去,祝莲说:“你坐着歇会吧,好了叫你。”
等烧完水洗漱完,祝翾换上了祝莲的衣裳,虽然她比祝莲高一些,但是衣裳放量空间大,所以穿着还合适。
祝莲垂着头发去铺床,一边铺床一边说:“咱们俩好久没在一起睡觉了,这被子都是才洗才晒的,昨天太阳可好了,我被子晒得又软又香,一股太阳味儿。”
等她铺好床,就让祝翾睡在里面,祝翾想睡在外面,但是祝莲一直把她往里面推,祝翾只好钻进被子里躺下,祝莲在外面想要吹灯过来,祝翾拦住了她,说:“大姐姐,你别吹灯,先过来陪我聊会天吧,咱们好久不见,一肚子话要说。”
“我懂了,你是要和我秉烛夜谈呢。”祝莲没吹灯,笑着钻进了被子。
祝翾靠过来了些,看了祝莲一会,忽然很高兴地说:“这个场景就像做梦一样。”
祝莲失笑道:“你掐一掐自己,就知道是不是梦了。”
祝翾靠着祝莲,声音很轻地说:“我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很想你们。”
“有时候?”祝莲侧过头看她,笑着说:“那大部分时候就不想喽?”
祝翾没有否认,只是告诉她:“我一个人待习惯了,有好多事要我做呢。你不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有那样想你,可是你来了,我看见你了,就一下子很想你了。”
祝莲就摸了摸祝翾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她又欣慰又心疼地说:“萱姐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自己长大了。”
“嗯。”祝翾把脸钻进被子里,她突然有点想哭了,但是忍住了,她自己缓了一会,然后又问祝莲:“家里这几年过得好吗?我好久不回去,信里也说不清楚,你跟我说说吧。”
祝莲就一一告诉了她,首先是最小的祝葵,祝葵早就已经去上蒙学了,但是她的水平在蒙学属于中上游,不如前面两个姐姐。
“葵姐儿看着挺聪明的呀,怎么会这样?”祝翾很好奇地问祝莲。
祝莲说:“这丫头确实很聪明,但是上学可淘气了,性子里又有一股痴性,她和阿爹一样喜欢画画,时常背着画纸去学里。上课的时候竟然还经常偷偷画先生,画太像了,都是画的先生打喷嚏打哈欠的瞬间,你说先生能高兴吗?
“于是就不许她课上画画,她课上一拿笔先生都要凑过来看看。
“后来呢,在外面上体育课,所有人都回去了,这丫头人不见了,结果发现她一个人在地上坐着抱着画板画东西,问她在画什么,说在画蚂蚁搬家。
“家里人还怪阿爹教她学画呢,小时候不见开窍,一上学就突然很爱画了,据说比阿爹小时候还痴性。
“阿爹却挺高兴的,说她很有天赋,说出了蒙学成绩考不上女学什么的也就算了,他以后要给葵姐儿找好的师傅专修画画,父女俩一提到画画就是知己。”
祝翾听了,心里酸酸的,阿爹居然要主动给祝葵专门找师傅画画,她忍不住说:“阿爹真偏心,我和英姐儿想学些什么,他怎么没这么积极过?”
“现在阿爹有钱了,有条件给葵姐儿画画了嘛,他巴不得咱们几个出一个爱画会画的,谁叫葵姐儿这么幸运呢?”祝莲倒不怎么和祝葵吃醋。
然后她又说祝棣的事情,祝棣已经离开蒙学去私塾念书了,家里有钱供他慢慢念书了。
祝棣比祝棠坐得住些,在私塾里虽然不是第一第二,但是很用功从来不叫家里人头疼,所以长辈们对他很满意。
祝英呢,就是在扬州学医,扬州离家没那么远,人家学里也没有祝翾上的学严苛,祝英一年能够回来一回,虽然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在扬州功课具体如何,但是祝英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不少。
祝棠还是日日与木头为伴,靠着手艺自给自足,开始自己研究做大物件了,又拜了新的师傅专门去县里学榫卯了。
祝棠二十朝外了还不思量娶妻生子,在自己手艺上倒有了几分难得的痴性,孙老太急得头发又白了几根,祝棠却依旧天天对着木头在研究。
王家变化也很大了,祝晴家肉铺规模小了不少,一是祝晴上了年纪做不动了,两个儿子也没有要接手生意的意思,二是家里不怎么缺钱了。
但是钱善则生意做得好也不全是好事,她织布行当做得好,县里某个大户眼红了,据说哪个大户背后是县尉,想要通过什么政策卡钱善则桑田,然后吞并她的产业。
钱善则也知道自己无权无势的,容易遭灾。
还好她早就知道了一些消息,因为她是靠着新织布机起家的,所以很早就挂靠到朝廷下面分利了,新式织布机朝廷分一些利,名义上也算是半公半私的产业,没那么好挤兑了。
不过县尉也没有出手帮忙吞并,因为钱善则不是全无靠山。
祝翾看向祝莲,问:“表嫂靠山是谁呀?”
“你。”祝莲抿嘴笑着说。
“我?我还能是靠山?我连正式功名都没有!”祝翾非常惊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家里有那么大能量呢。
“你可是女学生,还是数一数二的女学生,是整个扬州都有名气的才女,又远赴京师求学,认识一堆大人物,据说县尉他们没有出手就是知道咱们家与王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