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五郎一见到祝翾原本的不情愿顷刻就少了几分,已经有了三分愿意了。
等桌上一席饭吃下来,田五郎看着祝翾那双明亮的眼睛,就有了五分愿意了,他想:若是给人做赘婿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厉害的美人妻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田员外见儿子态度软化了些,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正题,问祝翾是否愿意收他那个儿子做赘婿。
祝翾消化完了田员外的意思,大概也知道了自己被他看中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奇货可居罢了,从前商人为了利益以姻亲为筹码投资读书人,如今读书人不分男女,自己竟然也成了可以被投资的对象。
祝翾却高兴不起来,她觉得这很讽刺,她好不容易好像摆脱了被挑选成为货物的命运,却又仿佛成了拥有挑选货物权的存在。
田员外和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问过他的儿子田五郎愿意与否,只问她愿意不愿意。
田五郎愿意与否都不重要,他不过是这场交易的标的物,只要她点头,那么这桩婚事就成了。
田员外看见祝翾不点头,还在推销田五郎的好处,说:“我的五儿子性格很不错的,喜欢被人管着……”
祝翾打断了他的推销,说:“不必了,田老爷,我还年轻,只想专心念书。”
她这样一说,祝棠也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带妹妹过来就不明不白地结了一门亲。
说实话,祝翾觉得她在这个年纪好不容易可以不再进入婚姻了,那她就没必要那么着急地拥有一个丈夫,哪怕这个丈夫是她的“附属品”。
她因为常年专注于学业,至今都未有过爱情,虽然祝翾不信书里的爱情,也不喜欢传统婚姻。
但是祝翾也想过如果哪天她要和谁在一处一定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她想要她喜欢。
眼前这个少年郎在祝翾眼里就跟小孩子一样,祝翾看他跟看祝棣一样,就算是入赘,婚姻也是需要谨慎的,她觉得田五郎没什么能够让她产生男女之情的地方,真答应了就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履行婚姻的责任,外人却还会觉得她占了什么大便宜。
她此话一说,田五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田员外倒没觉得多意外,像祝翾这样的女子,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必然是心智坚定者,看不上眼前的蝇头小利也是自然的。
田员外这顿饭也只不过秉着试试看的态度询问祝翾,试试看又不吃亏,万一祝翾答应了那就是赚了。
祝翾不答应也没什么,田员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甘心,问祝翾:“祝二姑娘是现在没有成婚的心思吗?我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六郎……”
“阿爹,六郎今年才九岁,你做个人吧。”田三小姐忍不住了。
“九岁怎么了?等到二姑娘想成亲了,六郎年纪说不定就合适了……”田员外说到这便不说了,因为祝翾的视线已经直直地刺过来了,祝棠也在旁边瞪他。
他再说就好像祝翾就只能和他田家的人结亲了一样,太急功近利了,就算结不成亲也不可以得罪人。
田员外忙重新摆好脸色,说:“是我们家的少年郎鄙薄了,配不上二姑娘。”
祝棠想说:“你知道就好。”但是还是忍住了,毕竟他们几家平日里还有别的往来。
祝翾也没接他的话,说:“田老爷妄自菲薄了,没什么配不配的,只有合缘不合缘。我和令公子不合缘并非是因为他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好,只不过是我们彼此之间没有夫妻缘分罢了。”
“是是是。”田老爷在旁边说,田五郎在对面听了也没有多高兴,看了好几眼祝翾,祝翾却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田五郎,田五郎心情越来越幽怨。
他一个大男人都愿意如此倒贴给祝翾了,祝翾有便宜都不想占,什么没有缘分,就是看不上他罢了,还没考上举人呢,有什么好得意的?她凭什么这样傲?田五郎一边苦涩地继续吃菜一边想。
田员外看祝翾说话做事这样体面,心里更加喜欢了,只是他们家是真的没有机会了,哎,只能怪子孙不争气罢了。
等一通饭吃完,这件事就揭了过去,就当没发生过一样,田员外重新送兄妹二人出去,只说:“小老儿还期望二姑娘为我女儿做的新婚贺词呢。”
祝翾就说:“必然会全心全意为三小姐效劳的。”
田员外又说:“二姑娘是大才女,我提前祝二姑娘八月登科了。”
“借您吉言了。”祝翾礼貌地笑着行了礼,打算和祝棠离开了。
结果才要上车,就听到田员外一声“五郎”,祝翾回头,发现那个田五郎跑到了自己跟前,幽怨地看着自己。
祝翾有一种被人碰瓷的无奈感,面上还是端着礼貌的笑,问:“五少爷有何见教?”
田五郎就问她:“我是哪里不招你待见了?我都有几分愿意,你凭什么不愿意?”
“五郎!”田员外现在也开始觉得自己儿子是个实打实的蠢货了,如果这桩事成了也是儿子捡了大便宜,结果田五郎一副自己都愿意入赘了祝翾竟敢不同意的态度,他以为自己是什么阿物?
这小子就算以后吃软饭也得再被他调教出正确的心态,这样下去可不行,田员外头疼地想。
祝棠看见田五郎还有脸问,就又挑剔地看了两眼,他想,这少年郎何以如此自信,以为自己愿意做赘婿就是香饽饽了?只凭一张好脸吗?他妹妹又不是不好看。
祝棠也看明白了,别的出息男人是金龟婿,他妹妹这样的出息人物在人家眼里也是金龟媳了。
祝翾也没想到田五郎这样问,有点无言以对,只说:“你愿意不代表我也得愿意,这样说,你明白吗?”
田五郎还是一副有些生气的模样,祝翾想了想,继续和他说:“你年纪还小,平日里多看看书吧,虽然有些迟了,但是读书能够明礼。”
“你就是嫌我不会读书嘛!”少年郎觉得他找到了理由,这样说道。
“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有办法。”祝翾懒得与他多话了,她觉得这个田五郎跟个小孩子一样,太幼稚了,她没办法和他沟通。
田五郎还想说些什么,田员外走了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朝祝翾道歉道:“犬子不懂事,冲撞了二姑娘。”
祝翾倒没有很生气,她朝田员外说:“无碍,五少爷年纪还小,我不与他计较。”
田五郎更有些生气了,可是他老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只能干瞪眼,祝翾就对祝棠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祝棠立马驱着牛上路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第176章 【思维乱绪】
在田家发生的事情对于祝翾来说就像饭里掺了沙子一样,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田员外当然是在讨好她,但是祝翾依旧感受到了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就算她不是被挑选的那一个了,但是祝翾依旧觉得不适,因为商人的唯利是图让她的婚姻也变成了一场利益的交换,田员外要的不过是一个来年有希望中举的未婚读书人,这个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商人拿自己的儿女交易读书人的未来,从前只有男人可以科举的时候,那时候被讨好的只有男人,现在也轮到了女人,但是祝翾一点也不高兴。
田员外在她眼里是没有清晰原则与底线的人,他可以根据形势物化一切,祝翾看似被他抬高成了“买家”,实际上也已经被他估值过了。
祝翾讨厌这种被别人被估值的感觉,尤其是这种以婚姻为名的交易现场。
祝翾突然就明白了,世俗规则下大多数婚姻里成为物的只能是弱者,女人处境弱的时候成为交易品的就是女人,现在依旧是女人。
只是她祝翾在田员外跟前不弱了,所以田员外的宝贝儿子在她跟前成了弱者成了物。
这不过是个例,可是她难道就要为这个沾沾自喜吗?
没什么好沾沾自喜的,祝翾在心里想道。
祝翾另一层觉得受到侮辱的原因是她在刚才竟然不自觉地代入了“买家”,祝翾把自己代入“买家”视角也是屈辱的,那个田五郎一个草包就因为他愿意入赘竟然与自己是般配的了?
田员外一直说田五郎“听话”、“顺从”,暗示他的“贤惠”,实际上都是假的,除了年轻漂亮这两点是真的,田五郎一无是处,田五郎觉得他纡尊降贵地低了头,哪怕他是草包,自己也要感恩戴德地感谢他的低头吗?
她这样的女子就这样廉价吗?廉价到一个男人愿意倒贴就要全盘接受吗?
田员外是在讨好她,却挑了他儿子里最一无是处的存在来讨好她,哪怕都是被挑的存在,男人仿佛因为低了头也比同样处境的女人更高贵一等。
现在的世道,女子想嫁贵婿都要问一问自己配不配,反过来他们男人入赘就金贵了,只要愿意入赘难道公主都配得了吗?
田员外抬出这样一个角色与自己联姻潜意识里还是看不起她,他们都觉得田五郎都愿意入赘了,她还有什么好挑的?
祝翾在车上想了一路,越想越郁闷,她这种郁闷甚至不能宣泄出去。
祝棠一边驾车一边很高兴地说:“萱姐儿,你出息了啊,现在都有人巴结你了,我回去说给他们听,估计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这有什么刮目相看的?难道你觉得那个田五郎和我很般配吗?”祝翾忍不住问祝棠。
“不般配不般配,他那个样子倒贴给你都不配。”祝棠也不喜欢那个田五郎。
“那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人家做生意的人,没有利益可图没有便宜占,能够送儿子给我吗?真答应了也是我吃亏,我吃亏还不能说,人家反而会觉得我是享福的人,毕竟是男人给我做低伏小呢……”
祝翾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我该在乎男人的做低伏小吗?”
祝棠觉得祝翾好像在生气,却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祝棠虽然觉得田五郎不般配,但是祝翾依旧是被讨好的一方,所以这又有什么好气的呢?
他就说:“你到底是要成亲的,嫁人好像是不划算的,到时候招一个女婿也不错,但是确实不能要田五郎这样的。”
祝翾不说话了,两个人终于到了青阳镇,祝翾一下马车就回了屋子里,拿出纸笔把自己一路上的所思所想都记录了下来。
祝家人见她一进门就往书房走,一进去就把门锁上了,现在全家都怕祝翾,不敢问她怎么了。
尤其祝翾高高大大地挺着一张不太欢喜的脸色,跟阎王一样,大家不敢问祝翾,就只能问和祝翾一起出去的祝棠了。
孙老太拉住大孙子,说:“你们在外面干啥了?跟吃了炮仗一样。”
她联想到祝翾是送祝莲去婆家的,就瞪大了眼睛说:“你妹子该不会在谭家闹了吧?”
祝棠就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她自己突然来气了,阴晴不定的,我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跟咱们说说,你们在外面干啥了,你妹妹咋了?”沈云也忍不住问儿子,看着全家八卦的面孔,祝棠就把在田家的事情说了。
祝家人也没想到商人唯利是图还能这么转换思路,等消化了这件事。
孙老太就说:“这不挺好的吗?人家田老爷要送儿子送钱给她,还不乐意,还气上了?”
“就是,人家真和她成亲了也是她占大便宜了,白送一个带财的年轻相公给她,多好的事情!”祝老头也不理解。
祝家其他人听了也没反应过来祝翾的脑回路,祝棠想了想,就说:“这就是什么读书人的风骨吧,萱姐儿念书念得好,也有几根清骨呢?咱们都是俗人理解不了也是正常的。”
“啥清骨不清骨的,能炖汤吗?念书念着魔了,念得脑子里一堆云里雾里的玩意,吃喝拉撒才是最实在的,我就不懂外面那些读书人了,说的道理都又大又空,你妹妹也要变成那样了?这书读了还不如不读,还是小时候神气!”孙老太撇撇嘴道。
“孙氏,你知道什么?读书那是高深的道理,我们当然整不明白了。”祝老头说。
“就你知道,显摆死了!”孙老太拎起门口晒好的干菜进屋了,一边走一边在嘴里碎碎叨叨骂爱否定她的祝老头。
祝翾把自己锁进屋子里,不管外界如何,正满头大汗地写她的文章,一写就是写到了天黑,祝翾写完了,点起灯,她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自己纸上洋洋洒洒的强弱吃人论,就知道自己写了不得了的东西,她这篇文章是不能轻易问世见人的。
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所以弱的被吃掉被消耗成了理所当然。
可是这样就对吗?
弱者又是何以变弱的呢?被权贵欺压的贫民流民是他们自己不努力吗?是因为他们被剥夺了土地与工具,只能变弱。
世人一直说男强女弱,所以女人大多数是被消耗吃掉的存在,可是女人天生弱吗?如果天生弱,那怎么解释她祝翾可以在田员外跟前强呢难道她不是女人?
女人不是天生弱,只不过她们总是被家庭内部赐予低于兄弟一等的待遇,被一直教导要学会牺牲,不被允许更多的教育机会,所以渐渐的也只能弱了。
祝翾在文章里写了很多很多,越写越危险,她停不下笔,她想,那现在她似乎是强的了,她好像不会被吃掉被消耗了,那她现在要认同弱肉强食吗?
祝翾依旧不想认同,好像认同了那些被动弱的存在的境遇又成了一种活该。
她一口气写完,看了看自己论调渐渐危险的文章,叹了一口气。
祝翾把自己的文章背熟了,然后就缓缓将这篇酣畅淋漓的文章放在烛火之上,看着这篇文章化为灰烬。
然后祝翾拿起布袋收起这些灰烬包好了,祝英在外面喊:“二姐姐出来吃饭了!”
“来了!”祝翾走出门去,一开门朔风就扑面而来,给了她一个带了寒意的拥抱,隔着檐下烛光,祝翾看到了地上的一层霜白,难怪这样冷,是下雪了。
寒冷的袭来让祝翾一些带着伤感的记忆也复苏了,又是一年下雪的冬天了,真是无情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