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元骑马是我编的,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这种事。
①“育翩翾之陋体兮,无玄黄以自贵。”——
张华《鹪鹩赋》
②“秋扇一离手,流飘蔽埃氛。 翾飞背霄汉,及此承明庭。”——刘禹锡《送韦秀才道冲赴制举》
第186章 【鹿鸣宴上】
祝翾骑着马围着学宫附近走了一大圈,大大地展现了一番解元的风采,然后就骑着这匹白马到了家。
她屋子是租住的,房东知道了自己的租客竟然有这样大的出息,早就迎了出来,准备了鞭炮准备放。
祝翾的邻里一听到渐远渐近的锣鼓声就探出头来看,看到了祝翾被差役们簇拥着骑着白马回来了,都跑了出来。
因为差役当前他们不敢上前围住祝翾,于是纷纷站在门口张着脸看祝翾,在一旁不住夸祝翾出息了。
祝翾下了马,邻里几个胆子大的小孩子上前绕着祝翾这气派的一身看,有一个小女孩还偷偷地摸了一下祝翾的袖子,被祝翾发现了就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我长大了能穿吗?”
大人们都哄笑了起来,道:“这衣裳只能做解元才能穿,大妮儿好大的志气,也想做解元呢。”
那个叫大妮儿的女孩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只是仰着脸问祝翾:“真的要做解元才给穿吗?那要怎么做解元呢?”她对解元没有概念,只依稀知道祝翾是很厉害的女子。
祝翾也笑了起来,道:“这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会你,不过你从现在开始得好好念书,这样才有做解元的希望。”
“好吧。”小女孩看完人的热闹又被马给吸引了,尤其这匹白马鬃毛还梳了辫子,就想去摸马。
她还没摸成就被她家里大人抱走了,骂道:“鬼精的丫头,到处淘!”
差役也驱散她,骂道:“小心惊了马!到时候看你骨头吃不吃得消!”
祝翾进屋翻出自己几串零钱,拿了出来,给各位街坊还有上门护送她回来的差役当喜钱,个个拿了她的钱都喜气洋洋的,于是差役们又在她门口奏乐击鼓了一番,长长的鞭炮响个不停,像一条永远烧不到头的火蛇。
因为知道祝翾还有姐姐和姐夫在附近一带,差役们又簇拥着她骑上白马去了祝莲那一带报喜,报喜的声音在巷子里传了好几道回音:“喜报——恭贺南直隶扬州府宁海县祝翾女君高中解元——”
祝莲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等一听到报喜的声音,见人一来马上迎了出来,散了喜钱给差役们吃酒,才落榜的谭锦年也只能恢复好精神帮忙交际,两条巷子的鞭炮噼里啪啦想个不停,附近一带的人都围过来看祝翾。
见过祝翾几面的人就在那说:“我早就知道她能有这样的出息了。”
当然这只是看客们事后诸葛亮的感慨,祝翾没考中解元前,没人“早就知道”当这个先知。
十八岁的女学生,谁能早早料到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报完了一圈喜,衙役们也拿够了报喜的钱,就把白马牵了回去,吩咐祝翾道:“解元姑娘明日可别忘了要来鹿鸣宴啊。”
到了鹿鸣宴那天,祝翾两股钗将长发挽起,梳了一个简便又雅致的女髻,簪上莲花冠,一袭象征读书人的青衫,脚踩云头鞋,一身打扮既文气庄重又不过度修饰。
鹿鸣宴由应天府尹及南直隶六部官员们主持,主考、副主考、同考官、监临、提调等人都齐聚在明伦堂内,新录的一百八十位新科举人都一一到齐。
众人齐聚一堂之后,管弦备好,以少牢为牺牲祭祀圣人,各位考官站在最前面,祝翾作为举子中的头名站在所有举人之前,其余四个五经魁站于她身后只能看着她庄丽的背影。
主榜第一是梅令仪,于是梅令仪领着其余举子也打头站着,两个女举子领着众人跟着考官们跪拜。
然后管弦声音响起,众人歌《鹿鸣》之诗开宴。
《鹿鸣》唱完,举人们就要按照名次一一正式谒见主考等人,各位官员穿着官袍列席在位以待,祝翾作为第一个谒见的人,端着步伐上前缓缓行礼,道:“学生祝翾,拜见各位考官!”
主考正式赐下金银花簪与祝翾莲花冠旁,顾知秋拿着一匹锦花红色绸缎,亲自与祝翾披红在身。
众官略微与她几句,前十名都得到了单独的问话,后面一百多个举人便一同赐了东西统一应酬了几句,于是众人按位次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宴席一开,祝翾又因为是解元要向众位大人敬酒,南直隶几位高官领了她的敬酒,又嘱咐道:“尔为女子,多饮伤身,不要逞强。”
上官敏训前年已经入京做了高官了,不然这样的场合她也是该在的,纪清倒是在众高官之列,他亲眼看着祝翾从一个稚龄女学生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解元,颇觉欣慰。
纪清便对祝翾说:“当年我来女学授外课,你当时尚且年幼,与诸国子监的学生一同听课,孜孜不倦,虽然年纪尚小却次次考学都在第一第二之列。
“后来你去京师求学,你的先生们与我来信都道你求知好问,基础薄弱却知道追赶,考核之后竟然又是第一。
“去岁你大成,十七岁的孩子做出那样惊世的见解,满应天学子皆望你风采。如今你才十八岁,就有了这样的功名成就,可见你这些年来一直勤学苦练,从来没有过松弛之意。
“我虽然不是你正经的老师,却希望你从此以后不忘初心,能够一直保持进学进取之心。来日做官之时对待公事也不要忘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念的书,当日我跟你们说‘经世致用’四个字,也希望你一直能够记住,这样你才是国家真正的栋梁之才。
“去岁我录你为录试第一,叫你写了一篇文章,你发愿说要‘此心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我也一直给你记着。你有文名‘天然赤心’,然而官路难行,希望你能常怀赤心慈悲又继续保持你这样锋利的锋芒,不要浑浊,也不可柔弱。”
祝翾听了,也多了几分动容,纪清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他掏心底子的话,祝翾很感谢他的教诲,就行礼应道:“学生谨记大人今日教诲。”
其他几个高官都嘱咐了几句,然后是主考与副主考发话了,主考夏满道:“你一介年轻女子,取得如此的成就,自然是比寻常男子更加不易的,我没什么好嘱咐你的,你这样的能走到我跟前,才华出众不用我夸,心性自然也是出乎常人的坚忍。望你往后前途似锦。”
顾知秋却打量了好几下祝翾,忽然问祝翾:“元新十三年始公布男女同考,你今科能中解元,必不是这一两年的功夫,背后也苦读了多载了吧?”
祝翾便回答道:“学生六岁开蒙,后有机遇入应天女学得以一直学习,苦读说不上,只是未曾松懈过自己,努力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顾知秋便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敬了她一杯酒,道:“大善,愿天下女子都以你为榜样。”
她这一话一说,席间也有几个官神情有几分不自在,祝翾这样的女人厉害归厉害,要是女子都这样那还得了?那还叫女人吗?
但是大势当前,太女临朝,现在地方上又有了女解元,已经可以想见以后女子的潮流风尚了,他们虽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
一番谢师之后,举子之间便开始作诗作赋了,祝翾也做了几篇,举子之间又互相结交了一番,考了第二的颜开阳认真打量了一番祝翾姿态,刚才见识到了祝翾的一番风仪,他早就对祝翾心服口服了。
于是他也端着酒也来与祝翾结交,祝翾见一玉面少年临前行礼,认出了这位是苏州的颜开阳,便回了他的礼。
二人虽然年纪相仿,却因为名次微妙站着也寒暄不出几句来,颜开阳行完礼介绍了自己,然后只对祝翾说了一句:“祝撄宁,你当真不错,明年春闱我们再试锋芒。”
祝翾看着他,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这种话她听了太多遍了,反正她不会让任何人,能考第一谁要考第二?
颜开阳见祝翾如此态度,觉得她有几分傲,但是也没生气,考那么高的分数,傲两下也是正常的。
鹿鸣宴就这样热热闹闹结束了,元新十五年的乡试也就这样正式落下了帷幕。
祝翾高中解元的事情还要报喜其原籍乡里家人,祝翾高中解元的时候,祝家人因在扬州并不能立刻得到反馈,他们只知道祝翾考了乡试,却不知道结果如何。
孙红玉从八月初八烧香烧到了八月三十出成绩的那一日,然后八月三十夜里就做了梦,梦见祝翾玉身长立,穿着一袭紫色官服,头簪官冠,一身威严立于月下,左手执剑,右手执笔。
孙红玉从没见过这样气质的祝翾,祝翾几次回家都是姑娘家的模样,没有这样威严,也没有这样威风八面。
梦里的祝翾看向孙红玉,笑着道:“大母,我高中了。”
孙红玉从梦里惊醒,心脏砰砰乱跳,她醒来和家里人说了自己的梦,家里人都不太信,虽然他们也期盼祝翾中举,但是也不能因为老太太一个梦就开始提前庆祝了。
孙红玉就去找神婆,让神婆给自己解梦,毕竟当初是神婆给祝翾说了什么状元命的。
神婆听了孙红玉的梦,面色凝重地算了两下,然后说:“你放心吧,老善人,你孙女以后是撞大运的人,多的我不就说了,说再多折你家的福。”
孙红玉的心定了下来,忙掏了钱给神婆,说:“那这回萱姐儿肯定是和梦里说的一样,高中了,对吧?”
神婆其实也不敢打包票,但是她稀罕孙红玉的钱,就随便挑几句她爱听的,说:“横竖是中举中进士的命,别怕!”
孙红玉高兴地又给神婆捐了功德钱,等孙红玉走了,神婆点了点钱,想:要是孙老太的孙女没考中,到时候再编点别的名堂一圆就是了,钱是不退的,算命嘛,就是得挑人家喜欢听的,胆子得大。
结果祝翾中解元的消息终于抵达了芦苇乡,这天祝家人在屋里谈笑,就听到地鸣声还混着喜庆的奏乐声,祝家还以为大户娶亲呢。
结果就听到马蹄声就到了门口,祝家人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来了一行衙役下了马,一位吏下马就问:“这里可是祝翾姑娘的家?”
祝家人还不知道怎么了,倒是孙红玉一想到神婆的话和自己的梦忙上前认了下来。
果然,这位报喜吏马上笑了起来,作揖道:“恭喜贵府祝姑娘,高中南直隶乡试头名!”
他一句话把整个祝家都弄愣住了,只有孙红玉很快反应过来,在一旁高兴地说:“我就说!我就说我做梦灵得很!”
第187章 【立身之本】
报录人上门道喜,一开口就是祝翾高中南直隶乡试解元这种事。
祝家人一时间还有些不反应过来,直到这些胥吏们把祝翾的解元牌匾端了过来,因祝翾高中了南直隶解元,就赐了解元牌匾下来至本家荣耀门楣。
只要中了举人,朝廷就会赐匾,解元赐解元匾,亚元就是亚元匾,三到五名是“经魁”匾,再往后是“文魁”。
报录人见祝家人都怔怔的,跟没反应过来一样,就把解元匾上的红布摘下,一揭开,上面果然两个大字——“解元”,旁附着赠匾官员的名字。
大家看见了匾,这回是真信了祝翾做了解元了,祝大江高兴地说:“咱们老祝家竟然后代里有这样的出息!等我死了下去与我父祖交差也是没什么遗憾的了。”
孙红玉则高兴地凑上去看孙女的匾,稀罕地摸了一下,说:“我早说,萱姐儿是文曲星下凡的,你们总是不信!咱们家从前茅屋草舍的,萱姐儿有这么大的本事,是不靠我们的,靠她自己天生就是吉祥的胎,神婆早说了她命贵。”
沈云看着婆母笑,孙红玉也就信神婆那几句添头的话,并不是真心觉得祝翾能有大出息,但是她能渐渐认可祝翾的厉害也已经是很不错的一件事了。
报录人将解元牌匾高高悬在祝家正堂之上,才挂上去又放了一阵连绵不断的炮仗,惊动了芦苇乡的人上门来看热闹。
周围人一进门就看见祝家喜气洋洋的,看见他家多了一块匾,等识字的说了那是解元的匾之后才知道他家在外念书的祝翾居然高中了。
邻居们忙奉承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家出贵人了!”
一时间祝家热闹非凡,沈云几个忙准备喜钱,又吩咐张妈妈去烧锅滚酒招待报录人们吃酒,邻居们见了也来帮忙,有人回去抱了碗碟来,有人回家抱了鸡来,生怕祝家器具不够,个个都热情得很。
就这样一家子急急招待了两桌酒菜给报录的吃了,祝大江坐下陪酒,七十岁的人今儿高兴极了,拿着海碗陪着人灌,孙红玉生怕他年纪大把自己喝死了,到时候喜事变丧事。
于是她在旁边说:“萱姐儿高中了,大家乐呵一下就完了,别以为自己还是当年,两斤黄汤下肚还没有事,你把自己醉坏了,就是折了萱姐儿的福气!
“咱们萱姐儿这一回这样出息,福气大得很,以后少不得还要中进士做官,你个老蛆把她福气喝没了,把祖坟青烟按熄了,可如何是好?好容易茅屋里生了一个凤凰蛋!”
孙红玉说话不中听,祝大江觉得她在外人面前下自己面子,就说:“你赶紧做事去,少在这里指手画脚,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这是陪老爷们高兴呢,你少大喜日子扫兴!”
孙红玉也不怕他,就在旁边说:“妇道人家懂什么?我是妇道人家一辈子什么都不懂,但是萱姐儿这个妇道人家能考解元呢!你还沾了她的光,所以到了半截腿入棺材的年纪还能享到她的福气,不珍惜就罢了,还忘了咱家的本了。”
那些差役也不强求祝大江喝酒,也怕把他喝坏了身子到时候坏事,就也劝道:“老夫人说得不错,少喝些吧,你们家出了贵人自然也是贵人门楣了,我们敬你们还来不及呢。”
孙红玉于是就收走了祝大江跟前的酒。
祝大江觉得被孙红玉下了面子,就说:“我婆娘就爱给自己贴金,她与咱家萱姐儿都是女人,那代表她也是解元了吗?
“我孙女聪慧我打她小就知道了,让她念了书学了字,后来有了女学。
“我婆娘那时候可是拦着不让考的,还是我劝她想开的,现在萱姐儿有了出息了,她倒事后诸葛亮了。要是当初随了她的主意,那才是祖坟的烟被按熄灭了呢。”
于是差役们恭维他道:“那您孙女有这样的出息,还是您当初有远见,那时候谁舍得送女孩念书呀。”
“可不是?”祝大江喝不成酒了,就抿了一口汤。
孙红玉收完酒端菜进来,听到丈夫半截子话,心里酸酸的,但是祝大江说得也不算太错,于是她也反驳不出什么,只是沉默地将桌子上的吃干净的盘子给收走了。
一通乱糟糟地招待完人,家里门口都是散了一地的炮竹纸,孙红玉又去扫院子,时而来几个道喜的人上门,又端着笑脸去招待,到了夜里,那股子兴奋劲也已经去了大半。
孙红玉心里虽然仍然高兴祝翾的出息,可是白日里祝大江的话又压在她心上。
她一个人坐在摇椅上,边晃边想心事,沈云进屋看见婆母一脸心事,就上来关心她:“母亲,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坦吗?”
孙红玉摇了摇手,只是说:“我想了很久以前的事情,萱姐儿如今有了这样大的出息,可是我越想从前越觉得她差点被我耽误了。所以总不是个滋味,我对她不好,到老了还沾了她的得意与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