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棠也提着灯殿后,祝翾照了照过河的木桥,拉了拉身后的元奉壹的小手,朝他说:“表哥,你小心点,这桥窄着呢。”
祝英拉住大姊祝莲的手,站在中间的张小武没人拉,就去拉前面的元奉壹另一只手。
然后就瞧见元奉壹面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张小武明明是有点害怕了,还是嘴硬:“奉壹,我拉住你,你别掉下去。”
一行孩子在月色和灯笼的光下度过了木桥,祝翾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祝明说:“阿爹,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提着走马灯往刘家去了,刘家的灯还亮着,一家人才用过了晚饭,阿闵坐在井旁洗完碗正在晾碗,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阿闵!”
阿闵抬起脑袋,就瞧见了祝翾踏着月色而来。
祝翾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裳,头上一双小巧的双螺髻,缠着红头绳,还簪了一朵月季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颊上挂着让人觉得温暖的笑,手上拎着走马灯,光晕在祝翾脸上一晃一晃的。
阿闵擦了擦眼睛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祝翾就已经跑过来了,将灯往她脸上一照,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两下,说:“阿闵,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戏去!”
阿闵这才注意到祝翾身后还有好些人,她又有些怕生人了,只看了一眼,就闪躲着眼神垂下眼睛,小声问:“看什么戏啊?”
祝翾于是告诉了她,说:“绿萍里的大户关家娶亲,娶了咱们这的郑观音。晚上清来了四喜班子的人来唱戏,我们要坐船去看戏,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
阿闵不认识郑观音,也不懂四喜班子是什么班子,只听懂祝翾是在邀请她去看戏。
她也不敢问明白了郑观音和四喜班子是什么,怕祝翾嫌弃她浅薄,从小到大只有祝翾喊她一起玩,这也是第一次祝翾邀请她出去看戏。
听祝翾问她,她很想立刻就答应下来,然而一想到刘家的和她阿爹,她才亮了半分的脸色就灰败了下来。
祝翾见阿闵沉默了很久,于是催她:“你到底想不想去?不是说好要一起玩的吗?”
阿闵一听祝翾如此说,就立马鼓起勇气开了口,虽然声音还带着犹豫,她说:“我……我去问问我的阿娘。”
然后祝翾就看见阿闵转到屋内,屋里乍然传来传来女人凶恶的呼喝声,祝翾耳朵好,听清了,大概意思就是“去什么去”、“看戏?真敢想呐”云云。
她在等阿闵,其他人也在等祝翾,里面女人一骂人,大家都知道阿闵去不成了,于是催祝翾:“萱姐儿,别等了,咱们去郑家吧。”
祝翾坚持等阿闵,阿闵出来时脸上就挂着泪,朝祝翾摇了摇头。
其他人又在催祝翾,祝翾的脑子又开始发热了,见刘家的出来,居然仰着脸朝她说:“我要带阿闵去看戏,行不行?”
刘家的低头瞧见祝翾,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却不怕这个凶悍名声在外的妇人,继续说:“我和阿闵处得好,四喜班子的戏能在我们这里演几次?不去就可惜了。你就让我带阿闵去吧,阿闵也想看戏的。”
刘家的继续盯着祝翾眼神犀利,祝翾目光也不闪开,跟着刘家的大眼瞪小眼,阿闵在一旁怕她阿娘迁怒祝翾,想要开口说自己不要去了。
但是刘家的先开口了,朝祝翾:“那你把人带走吧。”
“阿娘?”阿闵抬头一脸惊异地看向刘家的。
“你说话算数?”祝翾也在确认。
刘家的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有什么说话不算数的,你带阿闵一块去看戏吧。”
阿闵还沉浸在幻梦里,祝翾的手就抓住了她的,她非常高兴地拉住阿闵往祝明那边走,一面走一面说:“阿闵,快和我去郑家坐船!”
阿闵木呆呆地被她拉着手,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跟着祝翾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我也能去看戏?”
“你才反应过来,能啊,怎么不能?”祝翾说,阿闵跟在她后面,看见她扎在头上的红带子在脑后有个俏丽的蝴蝶结垂下来,随着祝翾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我阿娘怎么就突然能同意了呢?”阿闵还觉得这个月色下的场景太梦幻,可是祝翾拉着她的手是温热的,这不是梦。
“你问我?我问哪个?管她为什么同意呢,反正我一看她点头就立马把你拐走了。她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祝翾的声音里带着亢奋。
阿闵于是低下头笑,真好,可以和萱姐儿一道去看戏。
“刚刚那个女的好凶啊,萱姐儿,我都怕她突然打你!”张小武在后面说,阿闵才恍惚发觉身边还有张小武元奉壹一行人,她有点恐生地往祝翾身边凑了凑。
“她敢!我阿爹还在后面呢。她动手试试看!我又不是呆子,能站那给她打一下?”祝翾说。
然后见张小武等人有些惊奇地盯着垂着头的阿闵看,祝翾就朝阿闵介绍他们:“这是张小武,家里卖猪肉的。这是元奉壹,我表哥。我妹妹和哥哥姊姊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住我家附近都认识。”
然后又指着阿闵告诉张小武和元奉壹说:“这是阿闵,我的邻居,她打水上漂可厉害了!你们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就和你们打架!”
前面祝明听了想笑:“萱娘,你一个女孩子,脑子里天天就想着打架打架的!”
“女孩子怎么不能打架了?我又不会主动打别人!那女孩子要是不给打架的话,别人打我怎么办,我就站着给他打?我肯定要招呼回去啊,人家也要招呼回来,不就打架了吗?打架不丢脸,欺负人才丢脸!”祝翾振振有词。
张小武推了推元奉壹,悄声说:“之前她还要为了你跟我打架呢,才多会功夫,她就不保护你了,又为了那个小黄毛要和你打架了?你这个表哥萱姐儿不罩了哦。”
元奉壹觉得张小武莫名其妙,脑子有点毛病,他会很在乎萱姐儿“罩”他吗?多幼稚。
再说了,他一个男孩儿又比祝翾大,干嘛要祝翾为了他打架“罩”他!
一行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到了郑家,郑家的人也打了灯笼出来了,祝明把这群孩子交到了郑家人手上。
郑家领头的说:“明哥儿,你保管放心,这群孩子我保管丢不了。半夜再给你送回来。”
说着拿着灯笼照了照这群孩子的脸,看清了,又数了数,唯恐待会忘记带回来一两个,祝明点点头,然后和祝翾他们招手:“我家去了,到了半夜我来这里接你们。”
“知道了!”最大的祝棠不耐烦地招了几下手,这群孩子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绿萍里关家的戏上面去。
祝明走前,又从怀里掏了点钱塞给祝棠,说:“看戏的时候旁边可能有卖零嘴的,弟弟妹妹要是想吃,你就买了给他们吃。”
看着祝棠将钱塞怀里,祝明这才提着灯笼走了。
祝翾手里的走马灯还在晃悠悠地转,嫦娥的影子在飘,她看了看阿爹的背影,然后回过身看着阿闵笑。
阿闵也是第一回参与这种活动,很是兴奋。
郑家的人于是领着一行孩子去放船的地方,到了渡口,只见几羽乌篷船靠在浸着溶溶月色的水面上,几个孩子一个个蹦上了放礼品的船,坐在船舱里,手牵着手。
进了船舱,祝翾吹熄了自己手上的灯,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月色透过甲板露进来,船头挂着引路的灯,微弱的光在夜色里远航。
之前在路上,孩子们还叽叽喳喳的,但是一进了船舱,就安静了。
阿闵的手一直紧紧攥着祝翾,手心因为紧张都有点冒汗,她到现在还在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一想到要去看戏了,就很兴奋。
祝翾这才反应过来阿闵的手很小,明明和她一样大的年纪,手却干瘦干瘦的,已经长了茧,握在她手里份量还不如祝英肉乎乎的小手。
郑家的人撑着长篙开始行船,水声渐渐从船底下露出来,哗啦啦的,透着些热闹。
岸边离远了,祝翾透着月色望去,已经分不清是船在走还是水在走,她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月亮也在跟着她的船往关家去。
于是就很兴奋地朝祝棠他们说:“月牙在追我们呢,它也想看四喜班子的戏!”
她的童言童语惹得船上的大人在发笑,祝翾不以为然。
她眼睛看不过来似的到处张望,月色下的水面到处都透着新奇,青阳镇整个都依附着一个很大的湖泊,湖泊的分流汇入这些村庄都成了家门口的河流。
而郑家的船出了小河是在往湖泊里汇入的,想要沿着湖泊到达绿萍里。
这个湖泊并不是很大,与那种有名的洞庭湖之类的比,简直小得跟人家的指甲盖一样。
但是祝翾没见过世面,她觉得这个湖泊大得望不到边,人在船上显得好小好小,祝翾在心底又生出一丝“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惆怅。
船行了一会,祝翾已经瞧见岸边绿萍里一处亮堂着光亮,那最亮的地方就是关员外的家。
鼓乐声早就透过关员外家的墙传了出来荡悠悠地飘在水面上,祝翾隔着甲板沉醉地听了,觉得份外悠扬。
郑家的几艘船靠了岸,岸边不止有郑家在停船靠岸,关家这样的大事,十里八乡来了不少人来凑热闹。
祝翾一行人从船上跳下来,阿闵第一次坐船,下船的时候还有点晕晕的,觉得地仍然在晃,还是祝翾扶了她一把。
祝英则是因为船在水里行得太舒服了,直接躺床舱里睡着了,还是祝棠抱着她下来了。
等下了船祝英才晕乎乎地醒了,要祝棠放她下去,祝棠一放下她,她也因为没适应陆地摔了一跤。
祝翾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笑了,祝英摔了并没有哭,而是自己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然后控诉道:“萱姊姊坏!”
跟着郑家人的步伐,祝翾一行孩子自觉地进了关家的门,关家搭了一个很大的戏台,下面长凳摆满了,坐满了人,挤不进去的人就站在后面看,站关家客楼的台阶上看。
“糟了,没得地方坐了。”张小武可惜地说了一声,一楼确实是已经坐满了人。
祝翾看见了陈秋生,陈秋生坐在一楼前面看得如痴如醉的,身边却没有空隙,她好像预感到祝翾他们到了,回过头正好眼神与祝翾的对视了。
祝翾张口做了个口型,问她:“位置呢?”
陈秋生耸了耸肩膀,一脸无奈,也做了口型,祝翾看明白了:占不了。
也是,关家这样热火朝天的情况,是占不了位置的,郑家的人见这群孩子一脸沮丧就说:“二楼还空着位置呢,地方更大更阔,光景视线更好,我领你们去。”
一楼的位置都是开放给不交礼钱的散客,二楼是给关家的宾客的,晚饭散了,关家迎亲的宾客都坐到了二楼看戏。
但是祝翾一行人都属于散客,本该挤在一楼大厅空地上看的,没想到还能跟着郑家人上二楼,真是意外的收获。
于是一群孩子又高兴了起来,忙跟着郑家的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确位置更好,祝翾一群孩子就坐在靠栏杆的地方,兴致勃勃地往下看戏。
只见台上立着一个劲装女子一身将服,手持双剑,站在台上舞剑,身段柔软,但是却把两把剑舞得清光惊寒,剑啸吟风。
双脚也跟随剑舞在台上翩跹步伐,随着寒光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带着轻盈的风。
“好!”
满堂喝彩,祝翾眼睛看得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
甚至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凭栏跟随女子的剑器舞开始诵诗: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①
“好!妙!绝!此间剑器舞可见当年公孙大娘之姿!”念诗的那个读书人一脸激动。
祝翾被他念的诗吸引了,字字句句都异常玄妙,然后郑家的人就告诉他们:“台上这个女子是四喜班子的凌清姿,外号就叫小公孙,剑器舞得绝妙。”
“她舞得这样好不该压轴吗,怎么这么早就上来了?”张小武问道,他也没有看过四喜班子的戏,觉得凌清姿这种水平就该是台柱子了,又问:“难道她在四喜班子里不是最好的?”
“那肯定是最好的,是四喜班子的财神爷,就是随性了一些,不讲究压轴不压轴的,不然也不会叫她演这出戏,嗓子也清亮呢。”
台上的凌清姿将双股剑一收,开始唱了起来,嗓音悠扬:“你看这四处凄惶,千里白骨,山河破碎!你望那北边苍茫,燕云十六尽与胡狼!”
这一开嗓,加上之前的妆扮,祝翾就懂她演的是复兴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戏。
凌清姿边唱边舞,唱得满座看客气血翻涌,恨不得上去提刀骑马去收复河山。
几个孩子也喜欢看这种热闹平快唱腔的大戏,看到复兴王骂人的片段,更加听得气都不敢出。
戏台下戏班子的人又奏乐拟声的,风声、马的嘶鸣声、战场打杀声、众臣私语声……群声嘈杂,伴随台上热闹,简直让人身在战场,热血沸腾。
最后一出戏唱完,凌清姿又是一曲剑器舞,双剑一收,英姿飒爽,大家才回过味来。
“好!”满座雷鸣一样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