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今朝实事,元新帝与太女也是推了前朝江山得来的天下,以民伐君,也不算篡逆之辈,也是因为他们有德,他们的基业也是除暴安民,而并非只是为了单纯的享有天下。
这道题结合今朝历史实在是出的狡猾,要是按照原来的意思理解就歪了,圣人之德与武王三代基业就不好承接了,不能从“有天下”看题,得从“一戎衣”看题。
祝翾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这道题写完了。
第三道是《孟子》中的“由尧舜至于汤”三节全文,到了会试就基本就不再截搭,或者选单句成题了,都是将一整段搬上来考验考生真正的对文题的理解,越简单越好明白的题,对考生的要求反而更高。
大家都是举子,这些基本的东西个个都会,而真正想脱颖而出就需要考生很强的作文功底了,要有新意懂当下时兴,还能不歪曲圣人原意。
像这道题就很难表达出新意了,祝翾就遵循孟子原义角度下笔,只是在结构上做了更高明的写法修饰,中间叙述时三比分叙,遵循古文写法,完善文章肌理,格式上更返古却不僵化,全文内外联系,沟通自然,是最能体现祝翾写文结构功底的一题。
祝翾文名“天然赤心”,她不只有“赤心”,还有一个“天然”的擅长之处。
三道题就这样很顺畅地写完了,祝翾趁胜追击,先不誊抄,而是一鼓作气又靠着这种得天独厚的题感把剩下的四道五经也在草稿上写完了。
祝翾一口气就把七道题顺利做完了,坐她对面的那个女吏看得目瞪口呆。
其他号房的考生有挠头的、有停顿的、有反复斟酌的、有来回删改的,只有这个女学生拿到试卷看一会题目就开始执笔写文,然后几乎不曾停顿,专注地一道又一道地往下写,几乎毫无要删改为难的地方,不敢想象她写文能有多丝滑。
祝翾写完文章,就先检查了一遍,检查之后自以为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把卷子收起来暂时不管了,她看了看日头,该发饭了,但是她一口气写完这么多题早就饥肠辘辘,就先拿出自己的东西吃。
她这次带了面条和调料进来,打算在考场内煮面吃,干粮那些她在考场内已经吃腻了,考场条件有限,煮的面虽然也没有多好吃,但配着调料,还是香味扑鼻的。
隔壁几间号房的考生才写了几题,正抓耳挠腮呢,就闻到有人竟然开始做饭了,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但是骂也没用,祝翾她煮完了面就开始吃了。
吃面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巷里都能听到,不少人一边咽口水一边忍着饥饿继续做题,也有忍不了的开始啃干粮了。
好在马上就有号军来送饭了,会试朝廷发的饭比乡试时好些,两个软和的馒头是主食,还有一碗梅干菜扣肉拿来夹馒头,每个人又送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暖身。
会试因为人手充足所以发下来的东西都是热的,祝翾看到了伙食,觉得相当不错,也不枉她进来考一场了。
祝翾就着肉吃了馒头,把剩下的肉浇在面上当浇头,把羊肉汤拿来当面汤,一起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之后,祝翾内心满意得不行,然后大家都开始一一申请去如厕了,祝翾也申请了,会试去上厕所全程都要监考号军陪同,轮到祝翾时,那个女吏就过来带路了,把祝翾送进了厕所然后看着她解决。
这样也是防止考生作弊,这个规定相比前朝也比较人性化,像前朝一些科举,考生们轻易不敢出去上厕所,怕被盖戳影响评分,有一些就是在号房内解决生理问题,今朝就不用这样了。
祝翾很感谢今朝考场的人性化,不然她是真做不出在自己号房解决的事情,而且一个考巷有男有女的,这样也不太合适。
等回到号房,祝翾又拿出自己的草稿仔细察看了很多遍,觉得大体上没有什么需要删改的地方,就开始认真誊抄下来。
等誊抄完了,离考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又不能提前交卷,祝翾就干脆又趴下打算睡会觉。
监考祝翾的女吏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祝翾隔壁的考生都写得满头大汗,生怕七道题来不及,这时候个个笔转得能在纸上起火星子。
而眼前这位年轻女考生倒自在得很,竟然这么快就写完了,居然能够在这种氛围下睡觉,她就对自己的考卷这么自信吗?不用再看看吗?
祝翾还真的渐渐睡着了,等到交卷的钟声响起,她才坐起身,想伸懒腰,发现自己在号舍里,这狭小的地方不够她伸的,就收起手撑起头等收卷。
收完卷祝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随着人群出去了,她隔壁几个考号的考生走前都特意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太善意。
他们在祝翾附近都听到了祝翾吃东西的声音,后来祝翾睡着了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因为他们都听到了祝翾平稳的呼吸声,且后来也没有写字声了。
祝翾不明所以,也懒得多想,就收好随身物品脚步轻松地离开了,这场体验不错,希望后面几场继续这样顺利。
作者有话说:
①该论点选自明朝商辂八股文《子曰:管仲之器小哉》一章,原句为“盖功之大者,有馀于霸;器之小者,不足以成王也。”
商辂,明朝历史上唯一一位没有争议的“连中三元”之人,《明史》中认为,他是明朝历史中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人,“商辂,字弘载,淳安人。举乡试第一。正统十年,会试、殿试皆第一。终明之世,三试第一者,辂一人而已”。
第195章 【考中考后】
考完第一场,祝翾回去休整了一下精神,待到二月十二,便是会试的第二场。
祝翾漏夜上路,空气里有都是潮潮的气息,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预兆,祝翾裹紧了衣裳,心里不是很希望考试的时候下雨,可是天上全是浓厚的乌云层,不见月华。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何人在贡院附近的街巷处御马?祝翾灯笼里的蜡烛被气流袭得闪了几下,马蹄声越来越近,祝翾与其他一起去贡院的考生回头看去,只见甲片的银光在黑夜里波光粼粼。
“是潜龙卫!”一个考生认出了潜龙卫的服饰。
祝翾瞪大眼睛朝马上看去,为首的人腰间别着火铳,微微伏着身子骑在马上,玄色的大氅在猎猎风中展开,隐隐可见上面银色暗底花纹。
“潜龙卫办案,退散!”
祝翾几人纷纷往路边站去,看着大概四五十个潜龙卫骑着马从眼前过去了,为首的那个潜龙卫经过时朝祝翾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压低着帽檐,可是祝翾认出了他的眼睛,是蔺回。
等潜龙卫走了,几个考生拍了拍心口,只觉潜龙卫的威势震慑人,大部分考生对潜龙卫的存在是一些复杂情绪所在,有人低声道:“鹰犬爪牙之辈耳!”
“嘘,慎言!”
皇帝与太女再仁慈,也是掌握皇权统率天下的人物,以德抚民,也需要以威震臣,皇权的威从何而来,不见血哪来的威?
这几年元新帝身体不太好了,太女常常辅政临朝,元新帝的脾气也渐渐少了刚开国时期的仁慈宽和。
自从陛下手下第一辅臣王伯翟前年急病去世之后,元新帝少了束缚刀锋的剑鞘。
太女虽然是他亲女,但并不是剑鞘,太女自己同样也是一把刀,两锋比芒,父女之间看起来依旧和睦,但是君与储君之间那种微妙的拉扯感已然显现。
元新帝因为身体渐渐欠佳,老臣或离世或背叛,脾气渐渐开始捉摸不透,蔺家作为幸存的显贵至今的第一外戚之家,成了君与储君之间的调和剂,元新帝依旧倚重蔺家父子,倚重潜龙卫对文官的威慑。
将蔺姓的下一代都送入潜龙卫这样一个只忠诚于君的机构,也是体现了元新帝对两家外戚之家的信任。
元新十二年往后,元新帝通过潜龙卫开始真正的杀戮,开国的那些勋贵渐渐从帝王的拥趸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利益集团,而皇帝父女的一些政策与规定触犯了勋贵们开国时预期的利益。
元新帝给了十几年的光阴去怀柔去宽恕,到了无法在宽恕的时候,终于开始了针对新的利益集团小清洗,急风骤雨突袭,群臣勋贵不敢背后骂君,便骂与君做屠刀的潜龙卫等人为“鹰犬爪牙”。
祝翾暂时还不涉朝局,但是看着昔年记忆中色转皎然的贵公子变成了如今一瞥而下的潜龙卫阴森模样,可见朝局浪潮之深,祝翾抬起眼看着月亮,多了几分对自己未来前途风雨的担忧。
但是现在不是空想这些的时候了,她还是先得把会试考好。
第二场题型与乡试一样,只是五道判题的圈选范围更大了,中间有一道判题祝翾还为难了一会,因为暂时想不出拿哪条法律往上判是更严谨的,祝翾思忖了一阵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风格写下了这道判题答案。
一道判十五分,如果答偏了中间就有了七八分的来去,祝翾一边写答案一边在心底估分,但是她也就想了那么一个瞬间,考试忌讳举棋不定,反正她就这样答,要是因此失分了也是落子无悔的。
论题出得就有些奇葩了,大意就是让考生们以苏格拉底与孔子为例论一论东西方先哲的教育思想上的共性。
会试会提前公布一些考纲,这次考纲里就列了世界史,这种题虽然新,但是对于祝翾来说并不算难,她思忖了片刻,还是下笔了。
考到一半时,果然如同祝翾之前所预料的那样,突然从天而降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淫雨霏霏的天气配上初春略带寒意的氛围,哪怕是有炭火盆供暖,也有一种阴气刻骨的滋味。
饶是祝翾这样的也打了两个喷嚏,她一边搓着手一边思考苏格拉底与孔子,然后鼓足精神继续往下写。
因为天气不好,考檐下光线也不是很亮了,祝翾也只能点了之前发下的一捆三支的蜡烛供亮,本来这三支蜡烛不是拿来白天点的,是到黄昏纳卷时用来“请烛续时”的。
不止祝翾,大家都无奈地提前点了蜡烛供亮,祝翾也只是觉得冷,不少人因为雨气与寒气考得两股战战,论题又奇葩,更加没有心思作答了。
体质差的就有人坚持不住了,祝翾听到了轻微的骚动声,抬眼望去,号军们抬着担架把一个考昏过去的考生请了出来,祝翾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继续专注自己的试卷。
其他体质较虚的虽然不至于晕倒但也没好多少,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加上考试情绪紧张,祝翾听到了隔壁号房呕吐的声音,那种酸味隔着雨汽传了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恶心。
祝翾自己都有点应激忍不住干呕了两下,然后忍不住捂住口鼻打算屏蔽干扰。
其实那个呕吐的考生也很可怜,祝翾听到他因为身体不适加上考试急躁,一边吐还一边在啜泣,号军走了过来,问他要不要申请离场,还能不能坚持考试。
那个身体不好的考生倒是坚强地摇了摇头,继续与眼前的卷子较劲。
祝翾也没心情关心考巷里部分病歪歪的考生状态了,她忍着寒意咬着牙誊抄试卷,等写完了试卷,雨才终于停了。
祝翾长吁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答卷,觉得自己水平都已经体现了个大概。
等考完第二场,祝翾回去就是赶紧给自己煮了一大碗热乎乎的红糖姜茶,喝完发了汗,就钻进被窝里热乎乎地睡了一觉,考试的关头可不能生病倒下。
二月十五,第三场,祝翾上一场回去好好休息了一遭,好在没有生病,但是其他一些考生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在排队时祝翾就听到不少人在疯狂咳嗽,还有发着热排队全程被仆役架着过来的。
上一场那场大雨还是影响了不少人,但是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坚持来考试,三年一次的机会岂能半途而废,哪怕天上哪怕下刀子也要来考试。
这一场的试题依旧是五道策题,这一回五道策题出的都比较新颖。
与乡试那种还是围绕古文典籍的策问题风格有了一些差异。
第一题就是要求考生结合材料给出“教农之策”,祝翾结合各种农务农策资料写完了这一道。
第二道题干是给出了前朝末期大厦将倾时也有变革之臣试图变法图强除弊的一个政策背景,但是依旧亡朝了,要考生从政策上论述原因,分析某变革之利弊。
第三题就是诸葛亮变法与王安石变法的区别利弊,也是通过诸葛亮与王安石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请策“变法”思路。
最后的两道策问倒是正常些,大抵还是乡试时的风格。
祝翾按顺序一一写完了,面对这次的“出新”,她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她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因为她觉得“新”,别人也“新”,她只要答出了自己学识的全部,最后不论结果如何,她自己都是认的,凡事只要主观上已经尽力了,那么就可以问心无愧。
这一场考巷里长长短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又有人因为发高烧终于支撑不住晕倒被抬出去的,祝翾看见那人被抬出去时还半醒不醒的模样,虽然闭着眼睛,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在说:“我还能考,别让我出去,我还能考……”
可是号军们一摸他的头,就摇了摇头,还是怕出了人命被问责,会试开始前,朝中给出的风向就是“生命第一”,他们上下监考人员都被要求下了保证令,要求保证考场里的零死亡率。
因为在以前一场这样恶劣条件的考试,又是把考生长关于内,在考场上死个把个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以前并不会问责在场的官军文吏,只当是意外的倒霉事。
祝翾看着别人这样的情状,更加笃定了身体素质的重要性,健康的体魄才是拥有一切的前提。
第四场题目理科综合卷的难度与乡试倒没有拉开很明显的差距,祝翾这一门终于找回了得心应手的感觉。
为期十天的四场试考完,祝翾徐徐松了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真希望一下子就能考中了,她是横竖不想再来第二遍了。
她从龙门出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天开文运”的牌匾,再往上看,是天开云散的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为尚书省左仆射梁直,副主考官为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林潜,本朝会试一直都是以一位阁相与一位尚书为主考,会试的总提调官为刑部尚书上官敏训。
会试四场的试卷送到了阅卷官们跟前,四门科目卷分给四科目场阅卷,同考官们只专批专看一个科目卷,首场分数最多,虽然不如前朝那样“只重首场”了,但是阅卷的分量依旧是最重的。
经义房的考官们因为是第一场所以二月十二就进入了阅卷流程,这些考官们大都是翰林院或三省职事官,他们虽然做官资历不如主考,但是学识水平都是在饱学鸿儒之列,并不乏前几次科举的状元、榜眼之人。
谢寄真的堂兄谢家三郎谢叙非就是元新十年的进士,官职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这次也是科举的首场阅卷官之一。
而太女昔年情人、如今的东宫少詹事薛明夜为元新四年的探花郎,其地位为经义房之首,为这一科的“单科主考”,第一门所有的要送到主考跟前的卷子都要他正式点头。
虽然是全程糊名的制度,但是考生里名气大的一些人文风他们还是能够辨认的,尤其是那些已经出过文章集的。
举子的卷子其实水平都差不多,只能在细微末节处计较得分点,但也有好到无可争议的卷子出现在同考官们跟前。
谢叙非手上才过了一篇疑似是北直解元湛观水的试卷,湛观水作为乡试解元总分有五百七十四分,文风扎实,文章在北直隶很是风靡,就连这届作为主考之一的林潜看到他文章之后也曾经夸奖过“未来可为一代文宗”。
谢叙非给湛观水的第一门初次批分就按照参考书给了一百八十的高分,心想:此子必为此科状元!
又看了几篇平平无奇的试卷,谢叙非歇了一会,随便挑了一张继续看,这又是一张文风霸道的试卷,第一题的一开始抛出的论点“功之大者才有馀于霸,器之小者量不足于王也”就叫人眼前一亮。
谢叙非自己就是当年的二甲第二,全国第五的人,虽然出身豪族外戚之家,可本身也是靠真才实学进身的,倒不至于为了这一个亮点就拍案叫绝,他只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几乎每一题的文章都理足、神足、气足,功底扎实又能够有时兴之感,由文见人,可见卷后其人是个有学识、有胆识、有灵气的人物。
谢叙非改完了这张卷,计算总分时发现竟然给了一百八十三分的高分,比湛观水的卷子高了足足三分,真乃是奇卷也!
谢叙非就拿着这篇一百八十三分的试卷仔细看,拿年轻一辈的厉害学子的文风往上套,想要透过文风验看文章主人是谁,他在心底过了一遍,对着当前文风自然的体裁,心里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