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因为状元起步就有的待遇与官品,其他进士只怕得熬个十年朝外才有机会得到。
且祝翾年纪又轻,未来前途肉眼可见得光明。
进士们到齐了不久,侍宴大臣蔺玉与各位公侯都先到了,阅卷官们也依次到了,大家各自按座位坐好。
除却坐在中间的郑国公,左手武将里的第一席为邓国公霍几道,挨着他坐的乃是其兄长信国公,接下来的就是许国公郭怀。
几位国公之后便是重新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虞丽娘,虞丽娘初封爵位为郡侯,今年因为扫平了沿海寇乱,逼迫扶桑等海国不可再靠近沿海二百海里以内的范围,还得到了一些其他好处,于是爵位涨成了英国君,位比国公,可见其前朝战神的份量。
后面就是各位侯了,祝翾注意到了一个威风八面的中年人,听到大家都喊他“陈侯”,祝翾就大概猜到了这位就是建章侯陈文谋了,她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各位侯里还夹杂了不少女侯,只可惜乔定原不在,乔定原如今还在西南一方练军。
大家坐齐了就开始互相寒暄,酒菜很快就上齐了,都是光禄寺安排的饭菜与酒水,味道不说特别好吃,但是也不差。
祝翾吃了好几筷子的芙蓉肉,酒水是兰陵酒为主,也有各类果酒,祝翾浅饮了几杯,觉得酒水比外面的酿得精细多了,好歹是宫制酒,自然是差不了的。
一顿吃吃喝喝,伴随着乐声,大家都放松了不少,酒至半酣,就听到导架官前来上报说皇帝要领着太女以及一众皇子公主来。
大家一听到这样大的消息,气氛又冷寂了些,不少人开始整理衣冠,生怕御前失仪。
不一会,只见元新帝穿着常服就跺着步子到了,一位面容与他元新帝有些相似的中年妇人与元新帝并行,祝翾见妇人服饰,大概猜到了其就是元新帝的妹妹、郑国公的妻子敬武公主。
元新帝后面跟着太女,太女手里拎着一个打扮颇为喜气的女童,想来就是太孙朝阳公主。
太女后面又跟着一群皇子皇女皇孙,年纪大小不一。
众进士起身呼来万岁,却不敢坐下。
太女手里那位女童挣脱了母亲的手,虽然她年纪还小,但已经颇有上位者的气势了,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头上簪花不与人同的祝翾,她的母亲告诉过她,说今年的状元是位女郎。
于是太孙踏着小碎步,模仿祖父的模样背手走来,走到祝翾跟前就停住了,抬眼问道:“尔为今科状元祝翾?”
祝翾于是躬身回道:“回太孙,正是。”
太孙见祝翾一下子就把自己认出来了,心里有点不服气,就故意说:“哼,我才不是太孙,我是夷安公主。”
祝翾顿住了,夷安公主为元新帝的幼女,比太孙还小两个月,她正要开口,就见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童从皇子皇女堆里跑出来跟太孙跳脚道:“我才是夷安公主!你不是!”
太孙朝阳公主一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姨出来打假,就作罢了,只是瞪了一眼夷安公主,夷安公主就一把拉住太女的手告状道:“长姐!你女儿瞪我呢。”
元新帝见两个女童又闹了起来,就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妮子总不得消停。”
年纪较小的几位公主都对祝翾对感兴趣,一直盯着祝翾看,元新帝见大家都站着,就坐下道:“大家都坐吧,朕不过是来看看,莫要因为朕饭也不好好吃。”
大家遂坐了下来,没多久夷安公主就跑了过来,盯着祝翾看,祝翾注意到了年幼的夷安公主,夷安公主看了一会祝翾就说:“你的名字叫祝翾吗?”
祝翾点了点头,夷安公主就小声道:“我知道你。”
“公主缘何知道我?”祝翾问道。
“我母亲认识你,与我说过你……”夷安公主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她,祝翾疑惑地看向夷安公主,她只知道夷安公主的母亲是元新帝的一位婕妤,其余的她也不知道了,所以一时想不到自己怎么会与元新帝的宫妃认识的。
夷安公主也没说自己母亲具体是谁,就又转回去了,元新帝自然注意到了幼女的踪迹,就问小女儿:“与状元女君说什么悄悄话呢?”
夷安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元新帝也没有再问,夷安公主在元新帝眼里到底就是一个萝卜头,他问她也就是逗弄小孩的心思罢了。
太孙的视线也偶尔扫过来看一眼祝翾,朝阳公主虽然地位尊贵,但是到底不过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虽然已经被母亲与祖父教好了礼仪,可这种场合久坐了也难免无聊,而且又不能和年纪相仿的小姨打闹坏了皇室威风,只能拿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到处看。
朝阳公主也是一个颜控,座中年纪大的那些公侯勋贵与阁相她都觉得没意思,那些进士里她就觉得祝翾穿得最好看,长得也最好看,于是刚才才有了几分主动搭理祝翾的兴致。
祝翾也能感觉到朝阳公主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只是她看过去时,朝阳公主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又转回了眼睛。
祝翾的心里就忍不住感慨,饶是再怎么装大人,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太女自然注意到了自己女儿的动静,但是没主动搭理女儿,果然朝阳公主坐了一会就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扯了扯太女的袖子,太女就含笑看过来,朝阳公主就悄悄问:“状元是不是会做官呀?”
“对。”
“那能不能……能不能让状元来我这里做官呢?”朝阳公主抬着脸问。
“为什么呢?”
朝阳公主说不出理由,她只是看祝翾顺眼而已,见太女没直接答应自己,就摆出小大人的模样说:“算了,状元是最厉害的进士,祖父与母亲更需要她,我不能夺人所好。”
母女俩说了一会悄悄话,朝阳公主就很快坐好了,也不再盯着状元看了。
酒过三巡,祝翾就要代表各位进士答词了,答完词,元新帝特意为祝翾赐了酒,皇帝赐酒不可辞,祝翾接了过来,一饮而下。
元新帝在席间也没待多久,就又领着妹妹、女儿、儿子与皇孙们离开了,他一走席间才又热闹了起来,诸位进士纷纷给阅卷官们敬酒致礼。
吃完酒,就是做诗了,祝翾趁着半醉的酒意挥洒了几篇诗,大家一同写完了诗,热热闹闹的恩荣宴才终于结束了。
等从宫里回去了,祝翾才清醒了几分,这几日的应酬风光叫她宛如做梦,在席上写的诗也就是中规中矩的宫体诗。
等到了家里,她才忍不住写下了自己真正的心意:“琼林终期吞鸟梦,①一刹那间到长安。
“停云落月望家书,流光飒沓已十年。”
永宁殿内,杨婕妤也就是曾经的宫人珍和正靠着窗子为女儿做衣裳,就听到了外间蹦蹦哒哒的动静,她头不用抬就知道了是女儿回来了,于是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女官琉璃上前帮她收了起来。
夷安公主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一头钻进了杨婕妤的怀抱里,杨婕妤摸了摸女儿的脸,夷安公主就仰着头兴奋地说她跟父皇一起去参加恩荣宴了,见到了好多人。
杨婕妤听她这样说就顿了一下,夷安公主又说:“我看到了状元女君,跟您说的一样,跟神仙一样。”
说着夷安公主就下了榻,手舞足蹈地给杨婕妤比划着状元的模样和身上的衣裳,最后感慨道:“好威风!”
杨婕妤听住了,仿佛跟着女儿的话已经看到了女状元的风采,三元及第的女状元,是她不能再仔细探寻的世界里的存在,但是她的女儿以后会有更自在的生活。
夷安公主说完了状元,就开始扯别的了,小孩子话多又密,越说越跑题,但是杨婕妤都很高兴地看着女儿说她在外面的那些见闻。
夷安公主说了一会,见自己母亲只是盯着自己看,就说道:“母亲,你也和我说说你的事啊……”
杨婕妤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天天在这里做差不多的事情,没有你过的日子有趣。你好好告诉我你的事就够了。”
恩荣宴之后就是再去含元殿上表谢皇恩,之后就是去国子监行释菜礼,行完礼就把进士服还给了国子监,国子监再正式接过礼部的奏请给今科进士立石题名,这个是殿试各种恩荣里最后一项。
等一切恩荣结束,元新帝又特意批准了每位进士都可以在自己家乡修一座属于自己的进士碑坊。
像祝翾这样的三元,可以在家乡修一座高高大大的三元碑坊,这座高大的罕见的三元碑坊只要在芦苇乡一放,只怕整个芦苇乡都要改名为“三元乡”了,甚至青阳镇都要被外人喊做“三元镇”了。
祝翾考中会元与状元的消息朝廷已经快马往南直隶传了,祝翾又跟在报喜信之后往家快寄了家书和三元碑坊银,寄完这些,祝翾就开始着手准备观政考选了,虽然她早已保送了翰林院的供职,但是考选还是要象征性参加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唐朝崔日知的诗句“终期吞鸟梦,振翼上云烟。”
第205章 【第一波喜】
祝翾高中的喜讯一波又一波地从北直隶往南直隶砸去,先是应天府、再是扬州府、最后就是祝翾的亲人们。
一开始抵达的喜讯是祝翾考了会元,于是满应天府的人听说了之后就说:“咱们之前那位女解元在北直隶考中了会元哩。”
应天女学作为祝翾曾经就读的母校,女学生里出了一个一能科举就中会元的人物自然是值得大肆宣扬的。
就连南直隶国子监的监生们知道后都乐意为祝翾好好扬名的,以此来证明一件事:不是他们不行,是祝翾太能耐了,是她在哪都能考第一。
洪苍辰的书坊关于祝翾的书被抢购一空,几次加印也是一本难求的地步,于是洪老板赚翻了钱之后打定主意要回北直隶重振祖宗基业,他们家的书坊本来就是从北方起家的,现在也到了重回北方书市的时候了。
对于他这种生意搬迁,家里叔祖都是同意的,靠着洪苍辰“慧眼识珠”的本事,他们在南直隶的书坊是不会倒闭了。
祝莲新开的梳头店也因为祝翾考了会元生意更加兴隆,她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就又雇了两个梳头娘子帮忙,因为有了些规模,就有人称呼她“祝老板”。
祝莲心里为妹妹的成绩高兴,但是也更加忙了,谭锦年对祝翾早就彻底服气了,一门心思都投入在备考下一轮乡试上了。
“祝姑娘都连中二元了,你们说她会不会再中一个状元呢?”应天府的人讨论道。
“不能吧,状元这得看运气的,哪有次次都那么好运的。”一个茶客边嗑瓜子边说。
“我倒觉得有可能,会元她都有能耐考,状元还怕拿不到吗?”
“要是连中三元了,那到时候就热闹了。”
祝翾考会元的事情终于就这样传回了青阳镇芦苇乡,这回上门报喜的不再只有报录人了,县令都特意上门了。
孙红玉当时正和熟悉的老太们在村口侃大天呢,其中一个老太说:“你咋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刁名?红玉?跟小姑娘似的,也不害臊的。”
自从孙红玉给自己起了名字的事情传了出去之后,几个与孙红玉熟悉的也叫“某氏”的老太太就时常拿这件事打趣她。
孙红玉觉得“红玉”这样的名字再不成体统,也比没名没姓的强,就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个也害臊那个也害臊,咱这个年岁就是该不要脸的年纪。
“已经吃了一辈子苦,现在上头没有公婆,下头孩子大了,离蹬腿也就几年光景了,那还不能想干嘛就干嘛,那不是白活吗?”
孙红玉这样一说,几个老太太就收住了话音,都陷入了思考,她们心里也觉得孙红玉话糙理不糙。
孙红玉又说:“我又没杀人放火的,连个名字都不配起了吗?村里有主的猫狗都能有名,我吃了一辈子苦,有名字倒不配了?人再怎么也不能活得不如畜生吧。”
其中一个老太太听她这样说,就说:“哎,我们没你好命,你算是熬出来了,小辈有出息又孝顺。
“你说这些撺掇我们有啥用,上回俞家的就也回去说要给自己想个名儿,结果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没人当回事,他家里还说是你撺掇得人家老太一会一个想法,不得安生。
“真是……你话说得难听却也是个那个理,咱们辛辛苦苦收拾到现在,结果起个名都是不配的,真是没道理,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算了,就这样吧。”
听到旁人的苦,孙红玉就想到自己的苦,也忍不住说:“我也就是有了一个名,怎么就是熬出来了呢?”
“谁家能有你家那样出息的孙女,你们家萱姐儿可了不得,小时候咱们都觉得她怪模怪样的,一个丫头比男娃娃还爱念书。
“你记得不,那年她去放牛,边看书边放牛差点把牛放没了。结果不声不响地就考出去念书了,念书还念成了举人老爷,不对,举人娘娘。”其中一个老太太回忆起旧事。
另一个老太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怪有出息的,做了咱们南直隶的解元了,神婆平日里胡说八道到处撒狗血的,倒给撞上了个真的,现在不是在考那个什么,我也不懂,就是考中了直接做官的,萱姐儿去考了不?能考中吗?”
孙红玉就解释道:“你说的那个叫会试,咱睁眼瞎因为她要考科举也稍微知道了些,萱姐儿是举人嘛,举人考中了就要去京城考会试,算日子该是考完了,殿试只怕也结束了,就是不知道最后啥章程。”
“噫,要是考中了,你们家不就靠这丫头改换门庭了吗?搞不好考个状元呢,皇帝一高兴赏你萱姐儿做宰相,戏里都是这么唱的。”老太太们也不懂考中进士之后的章程,她们一说到状元就想到了做宰相,信誓旦旦地就开始说祝翾能做宰相了。
孙红玉听得直翻白眼,她对于科举也没有那么无知了,就说:“状元是天下第一呢,哪有那么好拿的?能考中进士就是祖坟蹿了八代的青烟了,做了状元也没有一步登天当宰相的,尽瞎说。”
“神婆说了……”几个老太太还在说。
孙红玉一听神婆就有点头疼,她迷信也是选择性迷信,她觉得神婆没那么大神力能说到考状元上去,以前那些不过是当吉利话听听,真要是当真了,那她孙红玉啥也别干了,天天在家做梦得了。
于是她忍不住反驳道:“尽听她嚼蛆吧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村口就又来了一群吹吹打打的人,后面还抬着一个小青轿子,轿子里下来了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孙红玉哪里见过官。
几个老太太也没有见识,都住嘴了盯着那个官看,那个官老爷注意到了村口几个老太,见孙红玉穿着最体面,就特意点了她来问:“老媪,本官问你,祝翾姑娘家在何处?”
孙红玉站了起来,问道:“祝翾?老爷你找她做啥?”
“你认识祝翾?”县令打量着孙红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