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却说:“没事的,这又不是第一胎了,没什么好怕的,和以前一样。”
祝明又低头看了看从祝翾开始的三个小的,祝翾抬头看他,一脸直白的不舍,问他:“阿爹,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祝明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好好上学,知道吗?等你在学里学会很多东西的时候,阿爹就又回来了,到时候我可是要抽查你学问的,学得不好,我就打你手心。”
祝翾说:“我会好好学的,我还会拿一堆得了甲的卷子给你看。现在我才上学字也没学好,笔也拿得不够好。下次你回来我就一定懂很多了,字也好看了,到那时候你就该教我学画了,我们曾经说定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几个孩子里祝翾的情感最为充沛,也最喜欢祝明。
只有祝明会觉得她学习很重要,会夸她是“天生的圣贤”,从来不打击她。
前两天还给她专门打了一张写字的书案,让她以后不必在吃饭的八仙桌上写字,连祝棠和祝莲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只有在祝明这里祝翾尝到了被偏爱的滋味,所以她是真的舍不得祝明走。
祝明低下身子给她擦眼泪,说:“很舍不得我吗,哭这样厉害。”
祝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一哭,祝莲也难受了起来,忍不住低头擦眼泪。
祝棠鼻子也酸酸的,但是他大了,不好意思在弟弟妹妹面前表现感性的一面,就脸憋得通红,瞪大了双眼。
祝明站直身子,摸了摸祝莲的头,又拍了拍已经到自己下巴的大儿子的肩膀。
祝英和祝棣还感觉不到离别的忧伤。
祝棣对祝明的认知才到了“这个人是我爹”的地步。
祝英跟着全家一起起早了,困得很,在边上打了很多的哈欠,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姊姊都在哭。
祝明看着两个还不知道离愁的孩子,叹了口气,又接连将两个孩子抱起,用鼻子蹭了蹭两个最小的孩子的脸蛋,说:“下回我回来,你们就彻底记得我了,到时候也要哭的。”
和祝家人话别完,祝明就登上了张老头的船,张老头支起船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张老头起桨,船离开了岸,祝明站在船头向岸边一行看着他的祝家人挥手。
祝家人个个站在边上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融入远方水面和天际的交界处,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彻底看不见了,才不甘心地不看了。
“哎,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萱姐儿,你也去上学吧,别迟到了。”祝老头说,要解散送别的祝家人。
祝英这时候才恍然清醒过来,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是在送别,祝明虽然在家不到一个月,但是祝英已经接受祝明是她爹了,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好玩的爹,可这下阿爹又坐船走了。
她记忆里上次送祝明的场景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上次就是这样送走祝明,然后祝明很久不回来,对于她来说久得可以忘记祝明。
这回好不容易记起来了,可是等下次回来可能又要忘了。
“哇——”意识到这点的祝英突然嚎啕大哭,众人被她一惊,忙问她哭什么。
“阿爹又走了……舍不得……”祝英边哭边说。
大家又觉得伤感又觉得好笑,就说:“那刚刚阿爹在的时候你不哭,你还在旁边笑,走那么远了才反应过来要哭?”
祝英止不住地哭,祝明一走,她立马就已经学会了离别的难过,这回是彻底记住了祝明。
祝翾最后红着眼睛去上学了,她进了学堂,放下东西。
陈秋生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就说:“你大清早的扮兔子了,眼睛这样红。还是和谁斗气这副模样?”
祝翾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秋生罕见祝翾第一次这样没有活力,就也不开玩笑了,忙贴过去很担心地问她:“萱娘,你怎么了?很难过吗?”
祝翾见陈秋生这样担心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我阿爹今早又离开家了,哎,心里难受。”
“这样啊。”陈秋生讪讪地说,“那确实该难过一下。”
祝翾把书拿出来,闷着脸运了几下气,暂时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专注地开始早读课文。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①
《三字经》虽然因为没教完,字还没有全部会写,但是她已经全部会背了。
虽然黄采薇还没讲到蒙求,但是她早间晨读已经开始选择背蒙求了,边背边学着记住蒙求上的字。
祝翾学习的时候专注力高,记性也好,又有学习主动性,每天都温习已经学过的课,还坚持往后预习新东西。
蒙求的字她靠自己认不全,就先请教了元奉壹音读,记清楚了读音,就一面念一面记住字形和字音。
虽然念的时候她手头没同时弄个笔在那写,但是她心里却有一张拿清水描的书案,背四个字,她就在心底的书案上开始默写一遍字迹,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学习世界里。
连黄采薇走到她跟前她都没有发现,依然一字一句的背默。
“我还没有教《蒙求》,你怎么就会背了?”黄采薇站她身边忽然开口。
后面的张小武早读正举着课本在瞌睡,忽然惊醒看见黄采薇站在祝翾那,吓了一跳,黄采薇扫了他一眼。
她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很好说话和那些男先生不一样,这时候目光却比那些打手板心的更吓人。
“张简,你站起来念书,待会我抽你背诵我已经教过的东西。”黄采薇朝他说。
张小武听见“张简”还一愣,谁是张简,张简又是哪个,自己左右看了两下,看见元奉壹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才恍然想起“张简”是他入学前新起的新鲜学名。
原来我就是张简,真不习惯。
张小武在心底想,瞥见黄先生严厉的神情,马上站起来了,一想到待会黄采薇要抽背他,更加紧张地头顶冒汗,瞌睡全醒了。
这边黄采薇警告完了张小武,又继续问祝翾:“你是之前的已经学会了?还是贪功冒进自己往后学?”
祝翾见黄采薇一副冷淡神情,也有点紧张,但是她又没做错事情,就不害怕了,坦然地说:“我之前学的那些都已经会全了,才往后面自学的。”
黄采薇挑挑眉,开始拿三字经抽背她,她从中间抽出一句,让祝翾背下一句,祝翾应答如流。
黄采薇又倒着让她背,问后一句,让祝翾想上一句,祝翾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然后黄采薇又开始抽查她已经教过的句义,祝翾也能清晰地说出来,不是那种死记硬背地说出来,是真的能够融会贯通地讲清楚。
黄采薇这才信了祝翾是真的全都会了,果然没有看错祝翾这个孩子,这样聪慧又这样爱念书。
祝翾被她抽查完了已经不紧张了,抬头偷偷看黄采薇的脸色,看见黄采薇一脸赞许,就在心里暗暗得意和高兴。
“你很聪明,也很刻苦,不错。”黄采薇说。
祝翾想要谦虚一点,在脑海里想元奉壹平时的样子,想学他面不改色,但是做不到,嘴角还是忍不住兴奋地勾了两下。
“不过我没有教蒙求,你是怎么会念的呢?”
“我课间问元奉壹的,他教给我念了,我知道了读音就看着念,念熟了就记字形,记清楚了就开始背。”祝翾老老实实回答道。
“不错,你还知道不会的请教别人。”
祝翾背挺得更直了,然后就听到黄采薇问她:“可是我是你的先生,你想往后学习应该来问我。现在元奉壹能够教你,等他的学识也不够教你了,你就也想不到来问我吗?”
祝翾“啊”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还可以私下请教您吗?这不是叫您给我开小灶吗?”
黄采薇忍不住轻轻拍了她的头,说:“我是你的先生,你求知向我问理所当然,怎么不能请教我了?既然你学的比我教得快,我就可以因材施教根据你的学习进度,继续让你推进新的知识。”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之前走窄了,灯下黑。
都上学了,还自学个什么劲,不会的东西就该问先生。
之前祝莲他们的学习心得让她错会了。
祝莲说她以前没听懂的地方去问先生反而会挨一顿呲,会被认为上课没好好听,次数多了,她就不敢问自己不会了。
迷迷糊糊地学,越学越不会,就不喜欢上学了,一去问就是让自己悟。
祝棠也是这样,所以在私塾学得身心痛苦,宁愿回家种地也不想浪费家里钱念书了。
他们把自己的经验告诉给祝翾,祝翾就以为动不动私下请教先生是不对的事情。
没想到黄采薇鼓励她积极发问求知,祝翾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就点了点头。
黄采薇满意地叫她继续自己背书,然后猝不及防地点向张小武:“站着读清醒了没有,我开始抽背了?”
张小武耸起肩,“啊”了一声,黄采薇不等他反应直接叫他背书,果然背得磕磕巴巴的,又问句义,学得也是十处有八处不通。
黄采薇面无表情:“你学成这样,也不肯请教我?如果我你不敢来请教学会了,为什么连同学都不问,你的学习态度不够端正。”
张小武低下脸,之前他听了祝翾的背诵成果,对比之下知道羞耻,张开手给黄采薇,觉得黄采薇该打他手掌心了。
黄采薇却拍了他手心一下:“爪子收回去。”
张小武惊讶地抬头,居然不打人,黄采薇看明白了他的神色:“你很想挨打?”
张小武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于是黄采薇笑了一下,说:“你早读时间也别背书了,早读结束前把我教过但你还不会的地方全写下记号,早读结束后的课间给我看。没记下记号的地方我就全部当你已经会了,就抽你所谓会的地方,发现不会我再打你。”
“你记住,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若是这个也糊弄自己糊弄先生,那就活该挨打。”
作者有话说:
①“王戎简要,裴楷清通。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选自唐朝李翰的《蒙求》
唐人李翰的《蒙求》是专门介绍历史掌故和各科知识为主要内容的儿童识字课本,共2484字。
除了李翰的蒙求,后来人们纷纷摹仿,产生了众多的都以“蒙求”为名的读物,如《广蒙求》《叙古蒙求》《春秋蒙求》《左氏蒙求》《十七史蒙求》《南北史蒙求》《三国蒙求》《唐蒙求》《宋蒙求》等等,于是“蒙求”在长期的封建教学中形成了一种体裁。
因为书里时代架空在唐宋之后,又蝴蝶掉了一些历史,弄了一个类似处在元末明初时期的架空王朝,而封建时代常见的儿童启蒙读物比如《幼学琼林》诞生于明末,《龙文鞭影》也是诞生于明朝,写在文里会有一种明显的违和感,所以没写,不过我也不太严谨,可能后面写着写着又出现一些bug,就还是不要太认真考据。
第24章 【成为斋长】
黄采薇又将她对张小武说的话对所有学生都说了一遍,大家入学已经两旬了,字也教过不少了,也开始让读记《三字经》了,趁着教的东西少,这时候最好查漏补缺。
在学识之外,黄采薇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家自己归纳自己开蒙以来学过的所有东西,并且学会自我分析哪里是完全学明白了的,哪些是还有些不通的,哪些是完全不行的。
有许多不会的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不要自我欺骗。
所有学生都安安静静地埋头拿笔和纸归纳自己会与不会的东西。
这其实就是一轮按自我认知进度进行的自我复习,学生们在这个过程里回忆巩固了自己不通的地方,也明确了自己的薄弱点。
早读结束,所有人俱说自己总结完毕了,于是黄采薇随机抽取了几个学生,按照他们自我总结的进度进行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