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也感觉到皇孙心智成长速度远超旁人,她刚认识凌游照时,凌游照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现在却好像多了几分心事,祝翾也不知道这些变化对皇孙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她只能对皇孙说:“臣会给您写信的,殿下也要好好长大。”
与皇上完课说完话,祝翾便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东宫,凌游照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祝翾才出东宫没有几步,就被东宫的人追上了。
祝翾一转头,是太女身边的大铛柳清雏。
“祝侍讲留步。”
“见过内贵人。”祝翾微微礼让道。
“太女殿下要见您,您随我来吧。”柳清雏一边朝祝翾回礼一边优雅地抬脚带路,祝翾愣了一下,便跟着他走了。
第245章 【暗香汤浊】
太女现下并不在东宫,而在她从前的长公主府上,等太女正式入了东宫,原来的长公主府也就改成了太女的园林别苑,太女在宫外做事时时常歇在此处。
祝翾到长公主府上时,太女正在自家树荫湖光下绕着圈子散心,旧长公主府地形开阔,风景自然,给人的感觉也是比宫里更舒坦些。
太女此时正坐在湖心亭上用饭,见祝翾来了,便招呼道:“别行礼了,坐,还没用膳吧,陪我简单吃点,这里不是宫里,你自在些就是了。”
祝翾在下首坐下,太女又吩咐人给祝翾布碗筷,太女的午膳也很素简,主食就是槐叶冷淘,旁边放着各色小菜与调料。
太女一边问祝翾口味一边亲手给祝翾调了一碗冷淘,布着黄瓜丝、牛肉红肠、香菜、花生等物,然后又微微给她加了些醋和蒜,说:“天热了,最适合吃冷淘,我吃旁的都腻味,你便将就我这样吃一顿吧。我自己是最喜欢这样调着吃的,虽不够精致,却颇有滋味。”
祝翾接过太女的碗,谢道:“多谢殿下。”
“吃。”太女看着她说。
祝翾便端着碗自在地吃起了太女亲自为她调的冷淘,果然很合胃口。
吃完冷淘,太女又招待祝翾吃了一碗清汤,说:“天气虽热,却也该少喝些冷饮子下肚,咱们女子最该温养自身,这个天喝茶又没趣味,正好我早上吩咐人做了这个,你尝尝。”
祝翾喝了一口,忽然道:“怎么有梅花的味道?”
太女便笑:“可不是有梅花的味道,这是暗香汤。”
祝翾虽然没怎么喝过暗香汤,却知道暗香汤的大概做法,便有些惊讶,道:“书上说暗香汤要先取腊月早梅……”
说着她看了看亭子外欲开的早荷,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天气竟然还能找到新鲜梅花?”
太女将眼前的茶盏放下,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就是霍太保的神通广大了,朔羌多雪山,这个天在雪山之寒处找到梅花也不算难,霍太保虽然在外有好色之名,但是对其结发的妻子倒还算爱重。
“据说霍太保的夫人素爱这一盏暗香汤的滋味,每日不喝上一盏就不能下饭,霍太保为了自家夫人能高兴用饭,自然有本事从朔羌弄到梅花快马回京,再给夫人做上雅致的暗香汤。
“我府上能在夏日喝上这盏暗香汤,你能享受这道口福,都是托了霍太保的福了。”
祝翾听了,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先皱着眉将暗香汤一口一口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忍不住感慨道:“就为了一盏汤,也太奢靡了些。”
“这就是你不通风雅之处了,外人都说这是夫妻情深。梅花又高洁,你怎么眼里全是钱?几杯梅花汤也不至于将大越喝倒了。”太女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祝翾冷笑道:“既然夫妻情深,怎么霍太保还有好色之名,情深专一本就不在一碗汤上。”
太女站起身,祝翾也跟着站起身跟着她身后,凌太月侧过身子,侧脸清绝,微微垂下眼皮道:“你第一次来我府上,陪我走一走吧,正好我也带你看看。”
“是。”
两个人先在亭子附近看了会荷花,喂了水里的鱼,又移步走到九曲幽深处隔着竹子听泉水丁汀,然后又上了府上的游船上了小沙洲,在小沙洲的花影里看了一会鸟,再离了小沙洲去了高处的雁归楼。
雁归楼是长公主府上最高的楼阁,长公主府原来是前朝的别宫,后来改建成了太女的长公主府,在各个公主亲王的府邸里算是最好最大的府邸。
两个人一边上雁归楼,凌太月一边说:“这里比东宫更大更阔,我也喜欢来此处散心,阿照也喜欢住在这里,只是她人小,不方便我带她过来,等她大些,就让她也多来住住。”
祝翾与太女站到了雁归楼的最高处,俯瞰府外风景,祝翾扶着栏杆向外看去,能够隐隐看到府外的京师风光,便说:“这里地势开阔,是难得的观景之处。”
“这次你被派往朔羌,阿照应该很不高兴吧,她私下找我哭过一顿,想来是很舍不得你。”凌太月拍着栏杆道。
祝翾的视线看向远方道:“皇孙殿下年纪小,心思纯正,舍不得臣也是正常的,不过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凌太月看向远方的各府豪宅,点着远处一个方向道:“那一条街都是霍家的,这半条街是信国公府,另外一半便是邓国公府,霍家一门双国公,他们家也有个园子,占地三里半,风景一点也不比我这旧府差。”
“所以,区区一碗暗香汤又算什么?”凌太月转头对祝翾说。
“听说,邓国公撞坏过你的车架,你们原先有过节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臣与邓国公没有过节,我的车架他们家已经赔了我一副更好的了。”
太女便笑:“也是,这也算不上过节。”
祝翾不言语,太女又说:“你是不是心里正奇怪,怎么好好的,就被调去朔羌之地了?”
祝翾诚实地点了点头,说:“臣资历浅,自从接受任命,夜里睡觉时心中也总有几分惶恐,总怕办坏了差事。”
太女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也算是我对不起你,在父亲面前我也举荐了你。”
祝翾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看向太女,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
太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这次西北大战对付的就是北墨八部中的青兰部与龙格部,青兰部乃是北墨八部之中的宗主部国,其它七部都要给青兰部进贡。
“本来战线规划就是对青兰部对战到底,像龙格部这样的能招降让他们在背后背刺宗主部国就是最好的,务必要在天寒地冻之前结束战线。
“结果今年冬天的朔羌格外寒冷,而战线却没有结束,北墨人也不好过,牛羊死了无数,冻死了不少人,他们为了生存反而冻出了血性,咱们也没好多少,因为战线拉得过长,粮草不足,霍几道就拿了宁州百姓的种子粮充备军需,好不容易朝中的军需到了边关,可宁州百姓被冻死、被饿死的还是达到了三分之一……
“青兰部背水一战,却也连连战败,跟随它的龙格部也被青兰部抢了军需牛羊,于是为了生存,他们的王带着部民投降了,霍几道却以朔羌饥荒寒潮养不起俘虏为由杀了俘虏,于是龙格部的人见投降无路,也为了生存激起了复仇的血性,龙格旧部复仇,宁州失陷了足足五日之久……”
太女捏紧了拳头:“多打了半年的战,拖了半年的财政,也几乎拖死了宁州。虽然北墨各部的最精英的兵队被打得奄奄一息,再也没有了统一的可能,可是现在的宁州只剩下了从前不到一半的人口,这不仅仅是天灾,也是人祸。
“朝中问责,能负责的自然是宁州知府与下面受灾最严重的三个县的县令,父亲砍了他们的头给了宁州百姓交代,可我闭上眼睛,却觉得愧对宁州那些本不该饿死冻死的百姓。
“西北不打战,让北墨重新统一了,以后辽东等地也要失守,苦的是大越内地百姓。可是打战,苦的却是朔羌百姓。西北大捷四个字背后背的又是多少亡魂?
“战后宁州等地人口减半,又多出了不少无主的土地,怕是又要多出不少能够被兼并的土地。”
太女说到此处,心情也有些抑郁。
祝翾知道冬日的宁州严寒案,却第一次知道这么多的其中细节,她也没想到边关百姓过得竟然如此艰难,她听不得这样的事情,语气带了几分讽刺地控诉道:“有人能千里摘梅在夏天做一盏清雅的暗香汤,有人却要在寒冬腊月在寒潮中饥寒交迫而亡……殿下,难道这就是命吗?”
太女苍凉笑了一下,道:“孤不信命,宁州百姓如此是因为这个世道还不够好,还不够繁盛,百姓们称当今乃是盛世,可是我每次面对着各地具体的民生,这怎么能算盛世呢?有人冻死饿死的世道怎么会是煌煌盛世呢?”
祝翾反过来安稳太女道:“殿下,从前的盛世也不能……”
太女叹了一口气说:“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我当初赐你这个字,你到如今的品格依旧配得上这个字。
“所以你要去朔羌,要去宁州,霍几道是调离了朔羌,可朔羌那些地方官不少都是霍几道的私人。
“如今宁州重建,只怕有人是要动手脚的,你到了地方上好好留心眼。你眼里有民有苍生,所以我才推荐你去西北,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祝翾对自己接任的担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忙说:“殿下信任,臣万死不辞,自当竭尽全力、为民请命,才不辜负陛下与殿下的期望,也不辜负臣为官的初心。”
“虽然朝廷正式给了你任命,但你还不能直接去,你先去都察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业务锻炼,熟悉清楚朔羌各地任命情况和地方运作逻辑,然后再启程去西北。”太女吩咐道。
“是。”祝翾拱手道。
“下楼吧,风景也看得差不多了。”太女对祝翾说,于是祝翾跟着太女的脚步下了雁归楼。
等出了长公主府,祝翾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即将启程朔羌的命运,她自己也知道皇帝与太女选自己的原因,西北战事虽然大捷,但各地治理留下了一地鸡毛,各地势力也复杂,那些老油条不愿意去西北得罪人当刀子,皇帝与太女也不信任这些人去西北做事,所以才会轮到她去。
派她去朔羌未免没有要她做刀子的意思,她是愣头青,初生牛犊不怕虎,到了地方上说不定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二来她是三元出身,是祥瑞的化身,寻常官不敢直接弄她,要是她真的死在西北,三元之死也是一个最好的发难由头。
祝翾心里门清其中的算计与套路,却没有感到愤恨,反而很庆幸,这也是机遇,能轮到她去也是幸运的,她心里已经很期盼去朔羌了,就算前路艰险,就算她在那真的会小命不保,她也要去。
她做官不是为了高居庙堂成为那只会食禄的禽兽之辈,她也想背负自己的苍生大义,她也想为了社稷民生多做些实事。
第246章 【疾风骤雨】
体己殿,一声脆响,一盏红艳艳的暗香汤就被元新帝掀翻在地。
“陛下息怒。”满屋子的宫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元新帝怒气上头,猝然站起,却有些站不稳,一旁伺候的马长生忙爬起来撑住了元新帝,魏千年手伸在半空没赶上,只能又收了回去,心里骂了一句马长生老狐狸。
马长生扶住皇帝,安慰道:“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霍几道这个狗东西,宁州的事情朕还没找他算帐,朕顾念着旧情饶了他一次,结果他不仅不思过,还拿着这样的东西送到御前现眼。”元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里凝着冰。
马长生知道元新帝对霍几道有些忍不下去了,但是他不能顺着元新帝的话往下说霍几道的坏话,因为他清楚元新帝还没有动彻底的杀心。
现在明着说霍几道的不是,等霍几道落到弱处了,皇帝难免又会因为幽州王而怜弱,自己到时候反而会死得比霍几道还快。
于是马长生装瞎道:“这都是邓国公的孝心,听说暗香汤利肺气,清头目,疏肝解郁还开胃,最近天热,陛下没有胃口,吃冷淘对身子也不好,陛下用饭用得少,又日夜辛劳政务,这样下去身子骨也吃不消。
“邓国公的暗香汤也是对症下药,这东西在宫里也不算稀罕,大夏天的弄来反而要点巧劲,邓国公若不是将陛下放在心上,怎么会特意献来呢?”
一番话说得元新帝心口的气也顺服了几分,他缓缓坐下,马长生见元新帝情绪稳定了,暗暗朝还跪在地上的宫人使眼色,宫人们静默无声地站了起来,又变成了体己殿的影子。
元新帝也没完全信服马长生的话,语气里带着冷意道:“可朕听外面说霍几道家里夫妻情深,他夫人清瘦,夏天吃不下饭,才特意做了暗香汤。”
马长生便说:“人家夫妻如何过日子的,臣一个内侍也不能钻人家府里去看。”
元新帝看了一眼马长生,又问:“霍几道这几天在家做什么?”
马长生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千年忙道:“邓国公最近深居简出的,安静着呢,偶尔派人去江南采买奇石装扮他们家的园子,修身养性的。”
元新帝马上就想到了霍几道那三里半的阔气园子,又有些气笑了,道:“他这日子过得倒比朕还美,又是采买奇石,又是千里运梅……”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忽然问道:“现在的漕运总兵是谁?”
魏千年觑着元新帝的脸色,回道:“是安敬良大人……”
“安敬良,安敬良,朕想起来了,他原先是朔羌的按察使,漕运上空了位置,还是邓国公举荐的他,说他在地方上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元新帝说到这里,拍着掌忍不住笑了起来,马长生瞥了魏千年一眼,魏千年却微微挑了一下眉,心想,自己的回话终于应了皇帝的心思,马长生谨慎惯了反而落了下风。
体己殿内回荡着皇帝苍凉的笑声,马长生才喊了一声:“陛下……”
元新帝就止住笑,道:“原来如此,想来安敬良在朔羌伺候霍几道伺候得很不错,现在掌管了漕运,什么好东西也先往霍家送,朕一想朔羌还需要大量钱财修复,罢了各地礼贡,江南的奇石采购今年宫里也停了,怎么他霍家还有劲去江南淘奇石!”
“传蔺回进来!”元新帝盘着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道。
蔺回一路带风地从外面进了体己殿,魏千年从外面接他进来,嘴唇漏了一句“安”,蔺回心下就了然了。
元新帝之前议政阁会议就对自己的心腹们传达了倒霍的风声,只是霍几道积威甚重,从前搞过的特殊实在太多,元新帝又一反常态地给了三公之位,满朝文武没人敢率先问难霍几道。
而礼法派们虽然不喜霍几道的专权,却心里对二王还有一些莫名的期盼,等太女上了位,打击礼法派是势在必行的,二王上位才能维持他们的旧礼法。
可惜二王实在废物,明明占尽优势,却还是比不过太女一个女身,二王背后最得用的势力就是霍家了,霍几道一倒,二王自然也废了,二王一废,太女再无人可挡,兔死狐悲,他们将来又该如何呢?
正因为这些小心思,礼法派们都不动作,对霍几道的忘形都睁只眼闭只眼。
蔺回也知道现在西北刚大捷,青兰部彻底熄火,其余七部如同散沙,霍几道是如今的大功臣,不能轻易对付他,但霍几道对付不得,他那几个私人总是对付得了的。
霍几道一回京,蔺回早就盯上了漕运上的安敬良,这货一身漏洞,他轻轻松松就暗中收集到了安敬良几桩把柄,只是一直暗中不动,魏千年提示了一个“安”,蔺回就知道除掉安敬良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