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刘宽的冷静很快占领了上峰,又将这股杀心按了下去。
祝翾骑着马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武器齐全,叫他们进去了必然掩盖不住,但不叫他们进去,真在门口火拼起来,这动静必然也是在事后解释的。
到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交际在吉祥仓上,吉祥仓的种种照样得大白于天下。
万一祝翾伤了或者死了,她到底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地方官员斩杀天使,说严重了,与造反无异。
自从今夜祝翾带着火把骑着马,一批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吉祥仓门前,便已经有了痕迹,这事基本就过不去了。
“擅闯吉祥仓者死?刘大人好大的威风。”祝翾抬起手铳,将方向对准了刘宽,隔着枪镜冷静地盯着刘宽。
刘宽见祝翾如此,背后有些冒汗,他看得出来祝翾这个把式不是假的,祝翾是真敢杀人。
他杀不得祝翾,祝翾却能杀得他。
吉祥仓内的那些事情他不曾涉身,只是略有所闻,里面的事情一旦暴露出来,他就算此刻抵抗祝翾死在此处,也不会成为英雄了,而会变成顽强抵抗的逆臣之一。
刘宽在心里审时度势了一番,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该尽的责任,未涉局就给吉祥仓陪葬并不划算,于是他便突然将手里的枪铳朝天一击。
带着硝烟的火花一现,枪铳声击碎了深夜的宁静。
剑拔弩张之下,祝翾高喝了一声:“谁叫你放枪的?”
刘宽却冷冷地看着祝翾,说:“您深夜到此,应该不是想拿枪铳开吉祥仓的门,而是早有准备吧,还有什么后招您现在就交代了吧。
“若是程序合法我当然放您进去,毕竟吉祥仓很大,您老老实实进去了也找不着北,被人拉着东逛西逛的,能找到什么,不如我帮您一把吧。”
祝翾皱眉:“什么意思?”
“还要在此废话吗,枪铳的声音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再拖一会,便来不及了。”
“你通风报信?”祝翾的眉头忍不住蹙得更紧。
然后她便将金未晞从薄昌国那里拿到的手令掏了出来,晃到刘宽眼前,厉声道:“薄抚台准予我非常之时可以入吉祥仓,还不叫我进去!”
“果然。”刘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让身边的卒子都将武器放下,却说:“然而现在并不是非常之时。”
祝翾又抬起了手里的枪铳,想了想当下情形,然后便对准了远处门口的竖旗开枪,眼前猝然一阵亮,是枪击火药的亮光,高大的竖旗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啪啪啪。”刘宽忍不住鼓掌。
他一边鼓掌一边笑着道:“祝大人好枪法,好眼力。”
祝翾不理他,她跟在刘宽后面开了枪,旗子倒地,已经彻底打草惊了蛇,但是也能给她指引蛇洞的方向了。
吉祥仓如此大,再这样周旋下去,进去了也找不到要紧地方。
果然,祝翾便看见里面东北处冒起了一丝青烟,虽然早已预判到了,却忍不住怒火攻心,他们果然敢火烧粮仓再毁灭一次证据!
祝翾拉起马缰往前一跃,直接冲开了刘宽的队伍,她边骑马边大喊道:“吉祥仓走水——当下乃是非常之时,快随我进入救火。”
“开门!放人进!”刘宽躲在了一旁的空隙处,立刻吩咐手下兵卒打开了吉祥仓大门。
吉祥仓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祝翾带着人马直接冲了进去,直接往吉祥仓冒着火光的东北方向奔去。
……
吉祥仓的主事粮官正在仓内与粮铺老板吴伯来讨论事项,便听到了门口卒子的通风报信,知道了祝翾已经带人想要闯入吉祥仓。
“坏了!现在她进来,这里面也收拾不及了。”
吉祥仓的东北角暗室之下堆积着大量的泥土沙砾,主事粮官与吉祥仓内的卒子正在这里偷偷给米里掺沙泥,新收上来的没洗过的米里面总是会混些沙土之物,主事粮官如此便是打算加大仓粮的“合理损耗”。
一行人正干得热火朝天,便听到了这样一个坏消息,俱吓得心惊胆战。
“快叫刘千户千万拦住她!”主事官站起来吩咐道,然后又急着坐下,一屁股竟然坐了个空,直接坐到了地上,摔了个七仰八叉,旁边的衙役想要搀扶上司,忙道:“大人,您没事吧?”
“蠢材!蠢材!”主事官踉跄地站起身骂人,看谁都觉得不中用。
他朝衙役道:“人家都到了跟前了,你还关心我屁股有事没事,快把这些收拾了,等她进来了,看见了,有事的便是我的脑袋了。”
吴伯来站在一边忍不住说:“她不是在查税吗?怎么又跑到吉祥仓跟前了呢?”
主事官瞪了他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喘气呢?等着她进来?这里是你该进来的地方吗,等被祝翾的人看见,你怎么说?还不快走!”
说着就打发吴伯来:“快从后门走!”
吴伯来反应了过来,忙揣起账本银票急匆匆地往外跑。
一行人热火朝天地开始销毁造假现场,才销毁了几铲子,便听见一声枪响,主事官吓得扶住了官帽,说:“竟然开了枪,难道是打了起来?”
好一会,还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主事官便吩咐道:“继续,看来是刘宽通风报信,还在继续拖延。”
刚说完,第二声枪响就又传了过来,报信的卒子急忙忙跑来道:“打起来了,门口的旗子都倒了。”
“坏了!这下来不及了!”主事官也笃定外面两班人马打了起来。
他一边着急一边埋怨道:“这个祝翾,好大的脾气,不叫她进来,便喊打喊杀,竟然敢开枪攻击吉祥仓!”
主事官的额头全是冷汗,他端起案上的蜡烛,下定了决心,朝手下道:“既然打了起来,祝翾又是御前的人,只有她打死刘宽,没有刘宽打死她的道理。这里迟早是要被她闯进来的,也别收拾了,来不及了。”
众人停下手,主事官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就吩咐手下将地上洒了些油,等大家都撤了出来,他便将蜡烛往地上一扔,星点的火遇到粮仓的草垛,火焰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迅速长高。
主事官见了,发出了癫狂的笑声:“烧了好,全烧了好,等烧干净了,我们也干净了。”
“大人!祝巡按快过来了!”报信的卒子又来报了。
“来,让她来,到时候这火就是她开枪打出来的,本来粮仓就忌讳遇明火,她不是带了枪铳吗,枪铳一开就冒火,误燃了粮仓也是有的,到时候我倒要看她怎么办!”主事官表情似癫似疯,还带了几分谋算的恶毒。
“不是,大人,我的意思是,那个祝巡按已经进来了!”
主事官脸上癫到了一半停住了,他惊讶地张大嘴,道:“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还在外面打吗?刘宽这个废物,这么快就被打败了吗?这就是宁州卫的水平?还拦不住一个女人!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就这么快……”
马蹄声奔袭而来,主事粮官集中生智赶忙大喊:“走水了——快救火——吉祥仓的粮啊——”
大家伙都反应过来,赶紧装作在救火的模样,主事官也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正做着戏,祝翾已经骑马到了眼前,主事官看见了祝翾,忙上前拜见。
祝翾下了马,看着眼前的火势,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呢,这位主事官却一副心如刀绞的模样仍然还在做戏,哭着朝祝翾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我当差不用心,好好的,怎么就着了火,这可如何是好?”
“少罗嗦,快救火!”祝翾不耐烦道。
祝翾带来的潜龙卫一个个都去救火了,紧跟着进来的刘宽见到火势也愣了一下,心想这个主事官还真不是东西,真敢烧啊,但是为了切割,他也赶紧带着手下人去救火。
主事官看见刘宽一行人竟然是与祝翾一起进来的,不由跟见了鬼一样。
心想:怪不得进来这么快,妄他还以为是在外面打了起来,没想到刘宽这个墙头草一下子就投了敌,把祝翾这个麻烦一下子就引了进来。
这个时候主事官也反应自己放火的举措是蠢笨无比了,他是被那两声枪响误判了形势,以为刘宽与祝翾在吉祥仓外打了起来,才放了火,想着还能趁乱推锅给祝翾。
但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打,火光一现,竟然是给祝翾点明了作案地点的方向,这纵火反而纵出了多余痕迹与马脚。
主事官额间的汗又沁了几颗出来,他看着眼前的火,心里暗暗祈祷:烧吧烧吧,再烧大点,把这里都烧空,烧干净了才好呢。
然而祝翾一行人雷厉风行,很快就隔断了火势蔓延,此处的火也很快被扑灭了。
……
火势彻底被扑灭了,同时被扑灭的还有主事官的侥幸心理,他总忍不住想,地下室那些造假痕迹应该是烧干净了吧,万一没烧干净,该如何遮掩呢。
然而他却忘了,证据除了物证,还有人证,看着他纵火的这些人也不是铁桶一片。
祝翾一进门看主事官就已经跟看死人差不多了。
天色的黑渐渐被稀释,属于白日的光亮快要照透这只手遮天的黑夜,昏明混淆的天光是快要天亮的标志。
祝翾刚才急着救火,身上留了不少汗,乍然停了下来,来自快要破晓的风吹来,身上竟有几分寒意。
这几分寒意却压不住她胸腔里那股怒意,她盯着主事官看了良久,对方那拙劣的狗急跳墙的把戏,她心里都十分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她恨不得在刚才起火的时候就把他扔进火里也烧个干净,却又嫌弃他是一枚硕鼠,脑满肠肥,烧了要冒油助涨火势。
要是她没有那么快进来,被烧的就不只有这一片了,还有吉祥仓其他地方,他纵火的时候在乎过这些粮食的安危吗?
在乎过外面还有人还吃不上饭吗?
一个管理粮仓的主事官,对粮食的在乎是放在末位的,那他还配做这个位置吗?
主事官感觉到祝翾一直在盯着自己,有些心虚地抹了两把汗,祝翾看到他如此造作,心里更是忍不住想骂人,他的心虚自然也是事情要败坏的心虚,并非是心虚烧粮、心虚自己德不配位。
这样的官,有一个算一个,在宁州,在朔羌还有多少?
便是这样,朔羌才会变成这的鬼样子,天灾无情,人祸却难恕。
这个时候,金未晞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了,祝翾看过去,这个人一身富贵,哆哆嗦嗦,嘴里还不住喊冤:“袁大人,快救我!”
“谁是袁大人?”祝翾问道。
主事官看见了五花大绑的人的面目,不由一惊,心已经凉了半截,听到祝翾问话,还是心如死灰地回答了:“鄙姓袁。”
主事官姓袁,单字一个廉,这名字放在他身上实在是一个很有讽刺效果的名字。
“那么,袁大人,您认识他吗?”祝翾挑眉盯着袁廉问道。
袁廉知道这时候撒谎更显得漏洞百出,凡事还没有到最绝望的境地,便不能轻易放弃希望。
这样一想,袁廉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股撑住他恢复冷静的勇气,这股力量让袁廉都觉得自己有几分楚霸王背靠乌江面对汉军的孤绝了。
于是他回答了祝翾这个问题:“这个人我认识,是宁州著名的粮商,叫做吴伯来的,也是粮行的行长。”
金未晞听了袁廉的答案更加觉得吴伯来形迹可疑,一个粮商怎么大半夜出现在吉祥仓呢?
于是她故意说道:“我见此人在后门处形迹可疑,又说不清自己来历,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恰好吉祥仓就走水了,怕是有纵火的嫌疑,不如抓回去好好审问一番,一个商人大半夜的不待在家里,怎么就往吉祥仓这样的地方钻?总该有个缘由吧。”
吴伯来也觉得自己倒霉,还没出去就被这个女潜龙卫抓了,现在一个纵火烧仓的帽子又扣了下来,可是他又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真是命犯太岁。
袁廉怕吴伯来乱说话,也怕他到了金未晞手里咬出自己,忙说:“要他真有纵火的嫌疑,事关吉祥仓,不如把他交与我吧,且此人虽是粮商,却也有些江湖地位与靠山,不可随意对待。”
“袁大人。”祝翾打断了袁廉的话,说:“怎么吉祥仓最近多了这么多事呢?又是丢了粮,又是失火的,啧啧。”
袁廉看向祝翾,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丢粮?吉祥仓没有丢粮啊?祝大人您这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丢粮,我大半夜的怎么会来吉祥仓呢?我之前可是放了二十万担粮在你吉祥仓,一粒未取,现在想着灾民粮食困难,宁州几个仓也快接应不上了,才想着从吉祥仓提这二十万担出来救一救灾民。
“却不巧听人说,我那二十万担粮已经丢了一部分,这才着急忙火地漏夜来你这吉祥仓一探究竟。”祝翾说道。
然后她又看向了刘宽,说:“刘千户人也随和,尽责得很,一开始并不放我进来。
“不过我有省里的手令,进来也不算违规,才放了我进来检查粮食,谁知道,一进来就看见你这在冒烟,还好我来了,又带了这好些人救火,才没酿成大祸。”
说着她又朝袁廉道:“袁大人也真是爱岗敬业的人物,一个主事官大半夜的不回家休息,还留在吉祥仓工作,要是朝廷都是您这样的臣子,那真是大越好大的福气。
“只是今日我来了,必然得查清蹊跷,一来看看我的粮到底丢没丢,二来就是这火怎么起的,三便是这位吴老板大半夜在吉祥仓做什么。不查明白了,我这个心也放不下啊。”
袁廉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说:“可是吉祥仓并没有丢粮的事情啊,祝大人您到底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