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以现在都拿出来吗?”凌游照举着手很兴奋的模样。
“你一个小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元新帝抱着袖子问。
凌游照低下头,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说:“我知道朔羌那里的人目前很穷,没有粮吃,我想,我是公主,有您和母亲,不会饿肚子的,而且我饭量才多大,俸禄哪里花得完?
“不如就把我的俸禄拿出来给那里的人吃饭吧!皇祖父,您说这样对不对?”
元新帝听了,微微眯起眼,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冷意:“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凌游照感觉到了元新帝的喜怒无常,心里有些茫然,但是她并不害怕,母亲告诉过她,人心无愧,则无所畏惧。
她最近也没有闯祸,那又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凌游照还是那副神情:“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这样不对吗?”
元新帝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是你身边的保姆?还是你身边的女官?亦或者是你哪位老师?朔羌?是祝翾写信告诉你这些的吗?”
他依旧是慈祥祖父笑眯眯的模样,但是小孩子直觉很准,凌游照有些不喜欢这样的元新帝,总觉得他这样怪怪的,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似的,便很不高兴地大声道:“皇祖父,你不信我,我都说了,没有人教我说这样的话。
“我虽然是小孩子,但是不完全是小孩子,并不是一无所知,也不是傻子。
“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或者说得不对,应该直接告诉我哪里做错了,而不是这样问我,我们是祖孙,人与人之间应该存在信任。”
说到这里,凌游照看了一会元新帝,她是宫里少数几个敢直视皇帝眼睛的人物,她瞪着元新帝的眼睛,想一探究竟。
对着孙女清澈的眼神,皇帝也败下阵来,脸上重新堆起真诚的笑容,说:“阿照说的都对,是皇祖父心想窄了,总把你还当小孩子。”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凌游照一脸肯定,但是她又一脸自命不凡:“但是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元新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孙女一脸耍宝地挥舞着手臂,往腰间一叉,那骄傲劲恨不得马上上天,凌游照叉着腰道:“吾乃英明神武、世上无双、聪明绝顶的大越朝阳公主——凌游照!”
“对对对,你就是英明神武的朝阳公主凌游照!”元新帝看着孙女的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凌游照感觉到现在的皇帝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于是也跟着笑,祖孙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容易笑得停住了。
元新帝心情大好,便朝凌游照说:“你想法其实不错,只是不必把所有的俸禄都拿出来,朝廷还没有难到搜刮小孩子的钱。”
“不行!我是公主!我得为万民生计想办法!”凌游照一脸坚持。
“那这样吧,你掏一年俸禄和收成就够了。”凌游照一个未成年,还不能全部支取封邑收成,掏多掏少也是个心意。
凌游照心愿达成,毕恭毕敬地朝祖父行礼:“谢陛下成全。”
元新帝心里还存着一点子疑影,还是忍不住套话:“是不是祝翾给你写信,告诉你外面这些事的?”
凌游照摇了摇头:“没有,我可是公主,想知道自有办法。”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元新帝一眼,小声问:“您怎么知道我和祝翾写信的啊?”
元新帝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说:“你在东宫写信玩,谁不知道?可以给祖父看一看吗?”
“不可以!小孩子也是有隐私的!才不能给您看呢!”凌游照很大声地抗议道,她还不知道自己写给祝翾的信也会经过太女的手看一遍。
元新帝想了想,没有拆穿这件事。
也许是眼前是没有掩饰伪装的皇孙,元新帝就将祝翾在朔羌这些天干的事具体地跟凌游照说了,他也意识到了凌游照的天性就是天生的王者,天赋心性稍加培养是可以接太女的担子的,实在不必再因为她是小孩子再叫她活在宫里真空的保护里。
凌游照并不具体知道祝翾在外面做了什么,朔羌情形具体如何,所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
她一开始听得入神,听到后面气愤的地方,便忍不住皱眉道:“皇祖父,朔羌的百姓好可怜!我不要捐俸禄了!”
“你觉得朔羌百姓可怜?却怎么不愿意捐俸禄了?”元新帝也没有想到凌游照是这个反应,便忍不住问孙女缘由。
凌游照说:“我的俸禄本来就是车水杯薪,但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做总比不做好。
“可是……朔羌那里的官太不好了,我的俸禄过去了,他们肯定会告诉我,都拿去帮助老百姓了。
“可我在宫里又看不见,想来十有八九又不知道肥了谁的口袋,我怕把有些人撑死了。我的钱一文都不能给那些人花!要是那样,我不如不捐钱!”
“怎么会呢?”元新帝觉得凌游照又敏锐又天真,说:“你可是东宫的皇孙,没有人敢偷偷拿你的钱的……”
然而年幼的皇孙说起话来是真喜欢往人心窝子上扎,凌游照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元新帝,一脸不信:“朝廷给的粮他们都敢扣呢,朝廷背后不就是您吗?皇帝的脸他们都不看,我一个小小皇孙算什么?肯定贪啊……”
元新帝笑容怔住,倒吸一口凉气,实话总是那么让人扎心,然而年幼的皇孙是他跟前最不惧怕说实话的存在,他欲言又止,还是说了:“你说得对,但那是过去,现在我要好好治他们,以后就不会了。”
凌游照听了,觉得元新帝也挺可怜的,还安慰元新帝:“您也是被人给蒙骗了,都是外面人不好。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越那么大,您天天一堆事,眼睛也不可能只盯着朔羌那里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肠与想法,大越那么多人,那得多少私心啊,就是做皇帝也不能管到人家心里去……您没空盯着朔羌看,那些人肯定就要偷懒使坏啊,就像我从前小,身边的保姆都有因为我是小孩子忽悠我的,何况那么远的地方的官……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
凌游照语气倒是很洒脱,然后得出结论:元新帝皇帝做得还可以,错的都是别人。
小孩子虽然童言童语,说话直白,道理却很实在,真是说到了皇帝心坎上了,元新帝便忍不住问皇孙:“那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凌游照一脸“你竟然不知道”,但她也觉得自己这样想太过分了,于是叹了一口气,又换上了“既然你不知道,那便让我来好好告诉你吧”的神情。
元新帝看得有些无语,凌游照一脸认真:“把坏官找出来好好惩罚,坚持做好事的好官就好好嘉赏呗。”
“要是他们坏到能够砍头呢?”元新帝微笑着问她。
凌游照瞪大眼睛,然后一脸理所当然:“那就砍头啊,没冤枉人家的话,就是可以砍头的呀。”
元新帝继续问:“那如果会砍很多很多人的头呢?”
“那也要砍!”凌游照语气非常笃定。
“可是砍那么多人的脑袋,朝廷上会有非议的。”元新帝继续说。
凌游照语气真诚,但怎么听都有一种残忍,她说:“他们是怕砍他们头上去啊,肯定要非议,可是非议有什么用呢?
“您是皇帝老子,天下第一,只要做的是对的事情,坚持去做,就没错,谁废话谁就是心虚,心虚就是也做了坏事,或者想做坏事,那也迟早要被砍头的,算半个死人。
“您一个皇帝,在乎死人干什么?”
“哈哈哈哈……”元新帝听得大笑起来,凌游照说得来了劲,拉了拉元新帝的袖子,道:“您还要什么疑问,只管问我。”
元新帝就真的一脸谦虚,继续问:“那要是杀太多了,朝中没人做官了怎么办?没人做官也就没人做事了。”
凌游照听了,有些苦恼地抿嘴去想,然后还真给她想到了,她说:“只要不是死于无辜,那杀再多也不算造孽。天底下好多人呢,想做官的不知道多少,您多选选,总能选到新的不干坏事的官,他们不好好做官,有的是人想做官,一时没人做事……那得您自己想办法了。反正我知道总能选到贴心的人做事,您可是皇帝,怕什么?”
元新帝听了,又忍不住朗声大笑,外面的宫人听着里面硬核的对话,听着皇孙天真又残忍的回答,心里对凌游照都有几分发怵,等她再像小狗一样蹦蹦跳跳出去,马长生马上提醒道:“殿下小心,别摔了。”
凌游照一脸温和地看马长生:“马公公,谢谢你提醒我。”
看着小孩子远去的背影,马长生心想:果然是太女的种,天生帝王相!哎!
随行皇孙的女官岑琼珠听得心惊肉跳,一回去就把此事报告给了太女,太女倒十分无所谓,她也没有私底下教过孩子在元新帝跟前说什么,心里还有几分欣慰,不愧是她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了继承人的风采。
看着岑琼珠有几分担忧的模样,凌太月说:“这又有什么的?阿照的地位来自于我,若小小年纪便要教她媚上说假话,那只能说明我这个母亲没有用。
“她年纪小,陛下也没有那么小心眼,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反而是她的好处,我私下约束她,到了大人跟前是要露怯的,到时候过犹不及。”
说到这里,太女脸色也有些不好,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凌游照那副情态也未必是完全是真的,话里话外也藏了机锋与思虑。
“哎,我的孩子总归还是长大了。”凌太月忍不住感慨道。
通过凌游照与元新帝的对话,她也好像抓住了元新帝在这三天里到底下了如何决心的一抹影子,但总有那么几分高兴不起来。
她作为太女虽然也需要生杀予夺,可是女儿身上这股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天性并不是她故意教出来的,她也没有刻意把女儿往超越时代太多的层面上教育。
现在,她也终于感觉到了,哪怕是亲生抚育的骨肉,也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产物,与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
朔羌因为在西北之地,夏日倒不算热,用祝翾的话来说,便是——适合避暑。
但祝翾现在却没有心思去避暑,虽然吉祥仓之事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宁州城内赈灾、栽种各种事项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祝翾也开始了自己作为巡按的真正职责——纠察官员。
她离开了宁州,开始考察其他各州各县地方官的政务,因为在宁州夺仓的事迹已经扬遍了朔羌,那些地方官对她也有了几分真正的惧怕与敬畏。
考察流程总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看卷册考察政务水平,勘查各地土地,丈量田地,明察暗访,各地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祝翾的巡查笔记上记录上一大堆意见与问题,将要下马的官员也能写一个清单了。
宁州再北面的一大片荒野之地就是龙格了,这里是新的疆域,在宁州塞外,原来是北墨八部之中的龙格部的土地,随着龙格部的归降,这几个塞外城市都被划为了大越的领土。
因为是塞外之地,北墨其他各部还要塞外游离,加上朔羌内部问题还没有解决,所以朝廷只是派了新的驻军与新的汉人知府来治理,还没有下大功夫来治理龙格,想来也是害怕白费功夫。
一到塞外,风烟之下,祝翾骑着马,看着落日余晖,忍不住感慨道:“当真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祝葵等祝翾办完了吉祥仓的事物,很快就带着剩余的翻译人员跟了上来,到了塞外的龙格之地,她也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
祝葵听说龙格的墨人有自己的信仰宗教与宗教壁画,墨人擅长岩彩,她一脸跃跃欲试,想要实地考察一番,好好研究一下墨人龙格部的岩彩艺术。
祝翾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住了龙格新建的官方馆驿,好好歇息了一番,还洗了一道舒服的澡,馆驿中提供的食物以面食、牛羊肉为主。
因为到了夏天,各色瓜果也长成了些,祝翾付了钱,到了夜里,馆驿里的仆妇竟然端上了一盘子烤全羊上来。
仆妇们都梳着几股大辫子,以松绿石装点,身上的衣服左衽披肩,一看就知道都是墨人打扮,祝翾想起关兰宾的女儿关解脱也是扎辫子的打扮,想来久居边镇,汉胡打扮风尚也是互相影响的。
这里的妇女都喜欢梳辫子,并不像京师那边的女人那样喜欢梳髻。
仆妇们只会简单的几句汉话,说几句便开始嘀嘀咕咕说些祝翾听不懂的语言,好在祝葵会墨人语言,嘀嘀咕咕地与仆妇们比划了起来,比划完了,便告诉祝翾:“她们见你是领头的人物,便问你是哪里来的?
“我说你是京师的女官,她们都觉得你很厉害,她们本来以为你是某位高官的年轻寡妇。”
祝翾听了,觉得祝葵在胡诌,不解地说:“年轻寡妇?”
祝葵又嘀嘀咕咕地与仆妇们聊天,仆妇们眼睛扫了扫祝翾,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祝葵又告诉祝翾:“他们墨人女人里最厉害的便是贵族寡妇,若是能嫁给大领主做夫人,等守了寡若有手段便可以继承丈夫家中牛羊。你没有嫁人,就这样厉害,她们觉得你很了不得。”
祝翾却说:“可是我听说他们墨人的婚娶习惯是夫死子继,守寡也未必地位高吧。”
祝葵听了祝翾的话,又开始尝试着与仆妇们交流,仆妇们便又比划了一通,祝葵这次给听住了,然后她才把自己听到的话给姐姐转述:“如今龙格最厉害的女人便是龙格部原来的大王妃——莲娅夫人。
“莲娅夫人乃是青兰部的公主,与龙格部老汗王联姻做了大王妃,与老汗王差了快有三十来岁,等老汗王死了,亲子年幼,莲娅夫人自己扶持了老汗王儿子中的一位做了新汗王。
“因为莲娅夫人智慧骁勇,便又成了新汗王的第一王妃,新汗王信任莲娅夫人,龙格部政务种种都是由莲娅夫人治理,但是咱们大越太过厉害,龙格又是小部……”
祝翾听了,便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她们是因为莲娅夫人才觉得年轻寡妇地位高的。”
祝葵想了想,点头道:“或许如此吧。”
但是祝翾又想到了之前霍几道在朔羌几罪之一里便有强占王妃这一条,不由眼皮一跳,和仆妇们才提了霍几道一个名字,这些墨人仆妇们眼睛都瞪了起来,一副异常愤怒的模样,叽叽呱呱的,虽然语言不通,但是祝翾知道她们肯定在骂人。
祝葵也没有翻译,只是说:“她们在骂霍几道,骂得很脏。”
仆妇们骂了人,才想起眼前的祝翾是贵人,又低头下跪认罪,祝翾没有计较,这些人便端着盘子下去了。
祝葵等她们走了,跟祝翾说:“霍几道出尔反尔,诱杀俘虏,还欺侮她们最爱戴的莲娅夫人,她们好像都很讨厌霍几道。”
祝翾皱起眉头,说:“这位莲娅夫人这样受她们爱戴,看来摄政王妃时期确实干得不错,是个厉害的人物,咱们明日便抽空去拜访这位龙格前王妃。”
一夜好眠,到了第二日醒来,祝翾换上干净衣裳,祝翾入龙格时便发现这里都是墨人。
为了出行不太显眼,祝翾便叫馆驿的仆妇给自己梳了一个墨人样式的发型,仆妇们给祝翾的头发编了好几股辫子分流,最后到了耳后并成了两股大麻花辫,中间夹着松绿石做装扮。
左衽到底不是很体面,祝翾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穿了一件圆领袍穿上,看上去倒像朔羌本地女子的模样。
祝葵等人做差不多打扮,莲娅夫人带领龙格归了降,因她在龙格部民心中地位不低,加上霍几道有愧于龙格部民,所以朝廷对于这位龙格前摄政王妃给予了县主的待遇,莲娅夫人如今仍住在龙格部的王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