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参政司直时,别人奉承她、巴结她,不是因为司直这个职位本身能做许多事,而是因为她是皇帝的秘书,靠皇帝近,靠皇权近,有影响皇帝的渠道。
做左中允被人敬畏,则是因为她这个位置是真的有权力决定审理某些国务和军务。
按照常理,左中允本该也是秘书性质的,本该只是清贵,可祝翾是非常之人非常之时的左中允,她分担的便是相权的下端。
祝翾第一日进詹事府当差就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做事做到了宫门快下钥的时候。
祝翾一看时刻,知道自己得抓紧出去了,然而她快要出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祝中允留步!”
祝翾听见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正是皇孙身边的岑琼珠,岑琼珠端着笑,朝祝翾行礼道:“恭喜大人得入左春坊,公主殿下有请。”
祝翾想到自己再不出宫就不能出去了,说:“感恩小殿下盛情,可宫门快……”
岑琼珠打断了她的犹疑:“无碍,您来不及出去就睡在值房便可,就当您夜里当值了。”
祝翾还能说什么呢,便说:“臣这去见过公主。”
说实话,好久不见凌游照,祝翾确实也怪想这孩子的。
第281章 【再见皇孙】
皇孙住的地方就在力政殿后殿之后,离太女不远。
岑琼珠在前面带路,到了皇孙起居处,亲自给祝翾掀开了门帘,祝翾低头踏门而入,便看见凌游照盘着腿坐在榻上和几个穿着女史服饰的小姑娘玩升官图的游戏。
凌游照头发留长了些,全扎了上去,用幅巾拢住,幅巾外簪两朵通草花,穿着一身琵琶袖的圆领袍,两肩绣着亲王能用的织金蟠龙图案,大刀阔斧地坐在榻中间。
其余几个陪她玩的小姑娘最大的也没有超过十岁的模样,都是与凌游照差不多的年纪,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像宫里内女官里的女史服饰,细看却有些区别,几个女孩子都梳着双丫或者双螺样式的童髻,鬓边也是各种式样的通草花。
这几个女孩虽然与凌游照一起玩,却只是半坐在榻上,对面和凌游照玩的就站在地上,比皇孙看起来拘束很多。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来,忙要下榻,宫人伺候她将鞋穿好,她站直了眼睛亮亮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和凌游照一起玩的女孩子看见祝翾,听见皇孙喊祝翾“祝大人”,便行礼跟着喊了:“见过祝大人。”
祝翾觉得凌游照比之前她出京的时候看着稳重了不少,以前她来东宫,凌游照一听见她的动静,就直接脚步哒哒地跑着撞过来,现在她进门了,凌游照虽然激动,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莽撞地跑过来了。
祝翾微笑着朝皇孙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臣祝翾问公主殿下安。”
“祝大人!”祝翾行完礼,凌游照已经跑到了她跟前打量她,一双眼睛直直地观察着她。
这孩子,还是喜欢这样冲过来。祝翾在心里想。
凌游照仰着头看了祝翾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一眼严肃地评价道:“你看着好像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真叫人不放心。”
祝翾便说:“臣惭愧。”
凌游照可不管她惭愧不惭愧,上来就扯祝翾袖子,请她在榻旁坐了,与凌游照一道的女孩们都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凌游照就指着这几个小姑娘说:“今年我去上书房念书去了,她们都是我的伴读。”
凌游照今年已有六岁,该正式进学了,虽然有条件依旧叫她一对多的模式接受教育,但她的母亲太女认为这样不利于女儿的成长,凌游照得有正经的学堂与同窗生涯,得学会怎么和别人相处。
上书房里念书的有元新帝还没有成年的南阳、衡阳、夷安三位公主,有赵王与魏王的王子与王女,加上凌游照能念书的宗室才几个人,于是元新帝又施恩选了几个靠谱勋贵未成年继承人入宫读书,这也是别样的荣誉,同时又为宗室选了同性伴读。
皇孙的伴读有八个,一半是从文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一半是从武官家里选出来的女孩子,都是六到十岁的聪明女孩,皇孙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有意思的同龄伙伴,很是兴奋,虽然她也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宫女玩伴,但皇孙知道伴读和宫女是不一样的。
太女虽然教自己的女儿把人当人看,但也没有阻止凌游照变成一个主子。
凌游照将来是要做皇帝做最大的主子的人,凌太月只用自己的言行举止影响她学会共情与悲悯下面的人,却不打算直接灌输她超过这个时代更先进的意识,她怕把凌游照教矛盾教痛苦了,最后她连主子也不会做了。
凌游照也渐渐摸索出来了她是伺候她的所有宫人的主子,就算她还小,但是这些宫人都得听她的,但宫人听她的,不是因为被她的聪明或者人格魅力给折服了,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她对这些宫人有处置权,自从她惩罚过泄露话出去的宫人,那些宫人就知道他们首先不能糊弄她。
但是伴读却不是这么回事,这八个伴读一来就很自然地以凌游照为中心,但不代表她是她们的主子,元新帝和太女也没有打算拿臣子家的小姑娘做凌游照的下人,太女选伴读只是为了给女儿选亲近的同学。
这些伴读虽然陪着皇孙住在东宫,但每过五天是可以回家一趟的,并不是完全围着凌游照转的,要是凌游照无故欺负了伴读,那她就得被皇帝和太女骂,还得跟伴读道歉。
赵王家的大王子只比凌游照大一岁,他也有四个伴读,赵王家的大王子脾气跋扈,先生布置的课业自己不想做,都让伴读给自己做。
有一个伴读不想帮大王子写课业,劝他自己完成,结果就被大王子给打了,上书房最大的南阳公主看不过去就去告了状。
结果不仅大王子自己被元新帝关书楼里罚抄了三天书,亲爹赵王也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元新帝骂完赵王,又令赵王给那个被打的伴读家里赔礼道歉,抄完书的大王子出来也被拎着去给那个孩子道歉了。
元新帝最后说,上书房再出现这等仗势欺人的事情,欺负人的就到他跟前挨家法,元新帝有一根藤条,他的家法就是拿藤条抽屁股,太女是挨不到他的家法的,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被他教训过。
儿子不听话了,就被提溜到御前抽两下,赵王、魏王这两个小时候没少被抽过,蜀王年纪小虽然不着调,但挨的打就少很多了,再下面的皇女不好好念书是被打手心。
凌游照看了一场赵王家大王子的热闹,也知道了她不是伴读的主子,伴读以她为中心只是因为她位置尊贵些。
要是她想让这些伴读真的效忠她,就像那些臣子效忠站队她母亲那样,光有身份是不够的,她得有真材实料,这样人家才能够真正给她做事。
为了叫伴读们真正信服自己,凌游照在上书房年纪虽小,但事事力争上游,她得学得比这些伴读们还厉害还深刻,但这些伴读们念书也很刻苦,凌游照年纪又比这些女孩子们小,不能次次保证第一,这让她觉得有些沮丧。
太女知道了女儿的沮丧,就去安慰她,说:“你与她们虽然在一起念书,可你们并不是为了同一个读书目的。
“她们来给你做伴读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念书不行就会被认为没有伴读的价值被劝退回去,所以人家念书本来就会比你拼命。
“她们读书是为了做好伴读,为了将来做官做事。
“而你读书是为了知道书里讲的是什么,这样才不会被诓骗,也是学会辨认什么样的人是真的有才学有本事可以被你用,哪些人是徒有虚名不能用。
“圣人的书里的东西你学了也不是拿来完全信服和遵守的,对你有利的道理与教义你可以拿来用,你得先会读书才能识书明理,然后才能识人。
“等你坐到了母亲的位置甚至你祖父的位置上去,你就会发现你不需要做那个最会做事的人,但你得知道谁是最会做事的人,你得把这些人放对位置。
“游照,你得好好念书,不是为了学问在上书房里做最渊博的那个,而是让书里的东西能够真正为你所用。”
太女一番话说得凌游照茅塞顿开,她的伴读并不是她学问上的竞争对手,也并不是她做了第一人家就会服她,这其间的细微差别,凌游照一边进学一边细品。
然后她渐渐发现她现在的地位是不能让伴读们像外面大臣信服皇帝那样信服自己的,因为她还小,她只能做到让这些伴读们觉得自己是个可靠的皇孙。
还是好好念书吧,皇孙在心里想到。
一旦发现她对伴读们没有更深的要求,也没办法满足人家信服自己的利益条件,她便真的无欲无求了,就真的和这些伴读们当同学处。
就当人家是来她家里念书的,她作为主人家的孩子得好好照顾人家。
于是伴读们也渐渐开始发自内心喜欢凌游照了,因为凌游照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欺负使唤过她们,在上书房里把她们八个都当自己人护着,玩的时候玩得尽兴,学的时候皇孙也不肯落人下风,大家就能够一起上进。
被凌游照介绍了的伴读们都站在榻下好奇地盯着祝翾看,她们都知道祝翾,家里人都或多或少说过祝翾考科举时的传奇故事,作为女子,对祝翾这样的人都会产生几分崇拜钦慕之情。
祝翾只是对着这几个小姑娘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凌游照明显有话想慢慢拉着祝翾说,几个伴读就识相地行礼下去了。
祝翾挨着凌游照坐下,凌游照抬着脸很认真地盯着祝翾看,然后理直气壮地谴责祝翾:“你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怎么到今天才来看我!”
祝翾刚想组织语言,凌游照又说:“你今天来看我,也不是你自己想来的,是孤!是孤叫你来,你才来!可见你一点也不想孤!你之前出去还说会念着孤呢,但孤觉得,只有孤念着你的,你就没那么想孤了。”
一挨着祝翾坐,凌游照又变成小孩子的耍赖模样,大声地控诉她,祝翾一听到皇孙的控诉,确实有几分心虚,但还是说:“臣之前不来东宫,是不方便。”
“那现在呢?你都是左中允了,为什么还不来看我!还要我喊你来!”凌游照问道。
祝翾有些无奈:“臣第一日当差,手上正事还没上手,正事没做好,哪里有脸来串门?”
这个理由凌游照虽然能够接受,但是嘴上还是说:“说来说去,你总有这么多理由与说辞,就是没那么想我!”
“我也想殿下的……”祝翾弱弱反驳道。
“你不如我想你,我才不到六岁,你离开一年,我可是花了我人生六分之一朝外的时间记得你,你有吗?”凌游照昂着头说。
祝翾也不知道为什么凌游照要和自己比这个,这种说法听着也很耍赖,但她也辩驳不了,就承认道:“那还是殿下挂念臣更多些,是臣负了殿下的心。”
凌游照觉得自己比赢了,很高兴,这种事她也要力争第一,现在祝翾“认输”了,她就被哄好了,一脸志得意满:“你知道就好,这点是你不如孤。”
祝翾没看明白凌游照的脑回路,只能无言以对。
然后凌游照就彻底不想装了,伴读们在的时候她还有点端,祝翾一来,她就不想端着了,就拉着祝翾诉苦。
她说上书房其实也没有意思,那些上课的先生上课很无聊,她是纡尊降贵忍着枯燥听他们上课,还不能批评他们课上得不好,她这样迁就这些先生,她,凌游照,真是善解人意、为他人着想的大善人!
祝翾:“……”善解人意还能这么用的吗?
凌游照又说正式读书也有好的,可以光明正大拥有同学一起上课,课后一起玩,还有热闹看,她指的热闹就是赵王家大王子差点挨家法,只要不是她倒霉,别人倒霉就是她的热闹。
就是看起来大王子被皇祖父吓怕了,以后想来没什么热闹看了,凌游照说到这里一脸惋惜。
祝翾:“……”殿下你真的不是幸灾乐祸吗?
聊着聊着,晚饭就上来了,祝翾知道,自己晚上是真的得留宫里住了,凌游照却是很高兴祝翾夜里能留下来值夜。
祝翾在值房才躺下,凌游照又来了,盯着祝翾值房睡觉的地方左看右看,一脸兴奋,祝翾被她看得都睡不着了,就劝凌游照:“夜深了,殿下回去睡觉吧,臣明日也要办公呢。”
“好吧。”凌游照说,然后朝祝翾吩咐道:“你好好睡觉,等左中允的活干得上了道,就要找时间来看我,知道吗?”
祝翾刚想点头,凌游照又说:“你要好好做官,这样以后才有资格做我正式的老师,我还是喜欢上你的课,你可别叫我失望哦。”
说完,凌游照也不管祝翾答应不答应,又哒哒地踩着急促的步伐跑了。
看着凌游照跑去的背影,祝翾又觉得皇孙实际上也没比之前稳重多少,只是在人前更会演了而已。
第282章 【乌云密布】
皇孙们的伴读们平日里都住在东宫,一个皇孙带八个伴读,九个孩子能消停到哪里去,祝翾就发现凌游照不上课的时候经常带着自己的伙伴们进詹事府里逛,伺候她的宫人们也不能说不许逛,毕竟东宫就是她家的,她进来也没有搞破坏。
就算她不来詹事府,存在感也很强,因为她就住在力政殿附近,离詹事府没多远距离。
人也大了些,闹的动静比以前大,又有了八个陪她玩的人,祝翾坐在廊庑下,孩子们的笑声就能穿透过来,一般凌游照这么笑的时候不是在外面跑就是在外面跳,外面风大的时候,祝翾还能看到她在宫里引风筝。
南阳、衡阳、夷安三个公主与凌游照品秩相当,也各自有八个伴读。
她们没有成年,还不能出宫开府,但也不再住后宫生母附近了,东宫后面还有五套独立的三进大院子,被人叫做东五居,就是给出阁念书但还没开府的皇子皇女住的。
南阳、衡阳、夷安三个都搬进了东五居,带着宫人与伴读各自占了一套院子。
东五居就在东宫后头,凌游照虽然和三公主岔辈分了,但是同窗,是有往来的。
最闹腾的时候就是三个公主带着自己的伴读跑东宫来找凌游照玩,一下子几十个孩子,不可能不热闹,便是她们在离力政殿比较远的操练场上蹴鞠、骑马,动静也不可能完全听不到。
这些能进上书房念书的女孩都没有笑不露齿的规矩,太女也只教自己女儿不能故意干扰别人做事,从不教导她不能大声笑、不能跑的所谓规矩。
只要凌游照课业能够完成,她和朋友们玩就没什么,便是凌游照想爬树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许她偷偷爬,要爬树要玩都得顾好安全、光明正大玩。
詹事府里的东宫属官都是皇孙的熟人,基本都是看着皇孙长大的,所以凌游照进詹事府找人就和回家似的,谁看见小皇孙都是一脸慈祥的笑,看着长大的机灵孩子谁都喜欢。
现在皇孙大了,大家看见她来,都正经了些,凌游照来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次来都和可汗大点兵似的。
她看见一个人就喊人家名字和官阶,就连詹事府的小吏和宫人她也认得人家,看见了都能把人家名字微笑着念出来,所以詹事府的小吏们一见皇孙来脸都笑开了。
祝翾这才感觉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凌游照,她以前虽然是凌游照的启蒙讲师,却不常驻东宫当差,没想到凌游照在自己家里是这么过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