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拿不准元新帝的具体意思,于是便问道:“周国公主殿下也要吗?”
“统统给我关起来!”元新帝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蔓上了浓浓的怒意。
他指着赵王和魏王:“这两个无君无父的畜生都给我关起来!”
他又指着周国公主:“这个无亲无情的东西也给我关起来!”
赵王第一次面对元新帝针对自己的怒火,他被人架了起来,赵王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求情:“陛下饶命!儿未有过!儿不该给霍几道求情!儿与霍几道无关!”
元新帝快被赵王这个反复的说辞给气笑了,刚才还在给霍几道申辩,现在对着舅舅却能说“无关”。
魏王被架着一脸震惊,也在那说:“儿是被构陷的,被冤枉的,凌思危居心叵测,算计我与二哥,为的就是帮某人做马前卒,分离骨肉!”
被骂了“无亲无情”的周国公主却从头沉默到尾,不为自己申辩一句,等被架到门口,周国公主才说:“两位哥哥悖逆之言,臣若知情不报乃是背君,若报,乃是背亲,君亲难两全,儿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非有其余算计,父皇明察过后,便可知道我的清白。”
“都拉下去——”元新帝怒气冲冲地说。
连亲儿子给霍几道申辩,都直接被拉了下去,群臣们也通过此事看到了元新帝对霍几道“造反”的态度,不管霍几道有没有真的“造反”,霍党也要倒了。
于是文官们开始互相以霍几道为主题互相攻讦,霍几道与陈文谋刚归案,还没有正式审问,便已经有文官受了牵连。
祝翾作为东宫的人,虽然朔羌的事情她已经弹劾过一回,但现在反而不便下场了。
可她也不能避开霍几道谋反案的阴影,首先就是她住的文官巷子有人被抓了。
文官巷附近的蒙学学制是五年,江凭还在附近的蒙学继续上学,这天她下学回来告诉祝翾,钱典簿的两个女儿有两天没有来上课了。
祝翾暗中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对门一家人在她眼皮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潜龙卫给秘密抓了关起来了,一家子宅院都空了,但她住斜对门竟然一点动静都不知道。
看来元新帝这回是真动怒,也真要见血了,这太吓人了,对门一屋子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祝翾也不敢探问其他邻居还在不在家,是不是也被抓走了,也不敢仔细打听钱典簿一家被抓到哪里去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说不定哪天就秘密被人带走审问了,夜里睡觉时也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蹲在外面偷偷观察她。
什么卖馒头的卖包子的都不怎么往他们这来了,丁阿五要去买吃的,得去附近的民居巷子里找,她在外也不敢多说话了,祝家上下都闭紧了嘴巴。
东宫这一带从前孩子多,在太女的坚定心性下,这里一直能保持着表面气氛的轻松和无忧无虑,但霍几道谋反案一提,赵王家和魏王家的王子王女也和他们父母一起圈家里了,他们的伴读也不见了。
凌游照的八个伴读也被送回家了,南阳、衡阳、夷安三个人的伴读也紧跟着出宫去了,三个公主守着东宫后面的院子,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带着孩子来东宫串门游戏。
一下子少了一堆孩子,祝翾坐在詹事府里也再也听不到孩子的笑声,那些被孩童嬉戏声感染的轻松氛围瞬间就破碎了,詹事府的官员也一个个都沉默了下来。
上朝时,官员的缺位越来越多,祝翾站在廊外能感觉到自己旁边越来越多的空位,这些空了的位置也说不清是被吓病了不敢来上朝,还是像钱典簿一家一样,突然消失不知被关哪里了。
能够上朝的官员都成了锯了葫芦的哑巴,他们明明看到了同僚的消失,但都不敢明言这件事,像被设定好了的鬼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上朝上书。
这种诡异的气氛下,没人敢互相交谈,或者私下讨论,潜龙卫的手段在潜龙卫指挥使许磐给霍几道定罪时他们都看到了,皇帝从前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他们渐渐便觉得皇帝老了。
可是现在皇帝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正睁着眼睛盯着所有人,审视所有人,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也许就是万劫不复。
霍几道的案件进度并不是公开的,谁也不知道仔细,祝翾只能感受着皇权高压下的乌云密布,等逆案的另一只靴子彻底落地。
第283章 【撇开干系】
霍几道是被潜龙卫们亲自用关犯人的囚笼提进的京里,虽还没有正式定罪,但潜龙卫们一是怕霍几道在路上跑了,二是霍几道武力彪悍,不关着霍几道真闹起来,他们都打不过。
霍几道一出河北,就被潜龙卫的人围住了,他也只闹了一下,这一小下就伤了十几个潜龙卫,等到潜龙卫们拿出皇帝的旨意,霍几道才束手就擒,又听说潜龙卫的指挥使是拿谋反案的标准弹劾的自己,便当下大刀阔马坐下,朝潜龙卫说:“你们带我入京见陛下,我有没有谋反,我当面与陛下说去。”
被派去拿霍几道的人里就有蔺慧娥,蔺慧娥虽然穿着潜龙卫的官服,却还能看出是个女儿身,她腰间别着刀走在人群最前面,直视着霍几道说:“邓国公清白是否,是陛下决断,如今陛下请我们带国公入京,还请国公配合。”
说着,她便叫手下们端上了囚笼,霍几道一看囚笼就怒了起来,骂道:“我尚未定罪,你们安敢如此辱我!”
说着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蔺慧娥的面相有些面熟,然后冷笑了一声道:“你是崔景深的女儿,蔺玉是你的舅舅,怪不得这样急着叫我进这笼子定罪,我这样就是让你们这些宵小给害的!等我见了陛下,我有没有谋反,陛下自会知晓,到时候,你给我等着!”
蔺慧娥不卑不亢回道:“您有没有造反不关我的事,刚才我们请你走,你打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如此不配合,不关押着,路上倘若跑了或者又打人了,我们如何交差?”
霍几道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朝蔺慧娥说:“你一个女流之辈往潜龙卫里钻,现在却怕我如此,可见你的废物,潜龙卫被你这样的人统管,可见潜龙卫都是废物,你们的指挥使——废物首领许磐拼命弹劾我,也不过是嫉妒英才,我历经战场百战百胜,为大越立下了不世战功,你们比不过我,自然恨我如眼中钉,就这样害我。”
蔺慧娥不关心霍几道的辩白,她见霍几道不配合,与手下的人交换了眼色,一群人猝不及防地将霍几道死死压倒在地,在霍几道的挣扎中用浸了蒙汗药蒙住了霍几道口鼻,确保霍几道晕过去了,再用绳子捆好送进囚笼里。
等霍几道醒来,便骂了一路蔺慧娥,一会骂她“懦弱”,一会骂她是“无耻宵小”,过了一会又骂她是“废物”,发了有几百次誓说肯定会弄死蔺慧娥这些人。
蔺慧娥充耳不闻,也不与霍几道交谈,霍几道见没人搭理自己,他这辈子哪里这么落魄过,便闹起了绝食,手下人怕霍几道饿死了不好交差就汇报给蔺慧娥听。
蔺慧娥便告诉霍几道:“你饿死了正好,我便报给陛下你是畏罪自杀的,谋反大罪你死了便彻底洗不脱了,你活着的三族便惨了。”
这话一说,霍几道便只能吃饭了,心里暗恨蔺慧娥奸诈,便又当面骂她了一句:“毒妇,我就知道你没怀好心!”
蔺慧娥不理她,她心里只想带着霍几道入京交差,差做成了,她也算积累了一件业绩。
去拿陈文谋的蔺回就没这么平稳了,因为陈文谋听到了风声,是真想造反自保了。
蔺回还没入城陈文谋的人就在路上埋伏好了偷袭他,蔺回早有准备先前就联系了当地被京师直接统率的军队,又联系和策反了当地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各个卫所。
造反的事情下面的人也没几个敢跟着陈文谋干,很快几个佥事反了水。
陈文谋善战,没有足够人马的情况下,也和越来越多的朝廷兵马打了半月有余。
后面陈文谋兵力日薄,粮草困顿,他此番造反也是事出突然没有完全谋算,如今见大势已去,便打算弃城逃走,先躲起来再谋来日。
逃跑路上陈文谋被专门堵他的朝廷人马擒获,才终于结束了这个荒唐又急促的造反。
总督府外打了很久,对百姓也有了一些波及,蔺回拿下陈文谋叛党之后便写折子给朝廷快马加鞭,汇报了这件事。
等霍几道与陈文谋都入了京,陈文谋的造反板上钉钉,直接被投了大狱看押起来。
被监禁起来的陈家被彻底抄了家,陈家上下男女都被官兵上门套进了囚笼送进了监狱,为了防止有人趁抄家拿人趁机私饱中囊,侵侮家眷,主理抄家事务的便是女潜龙卫金未晞。
金未晞指挥着人将陈家大门正上方的“敕造建章侯府”取下来,宣告着建章侯府正式的消亡。
谢家上下全府虽还没有正式定罪,但谢家前后左右的门都被官兵堵着,没有允许谢家上下都不许出府,谢家的人拿了不少钱塞给门口看守的官兵,才得到了霍几道被提进京和陈文谋全家入狱抄家的消息。
“老太太,大事不好了!”谢家人将这两件事告诉了霍老太太,霍老太太一听顷刻差点晕倒。
“不中用了,不中用了。”霍老太太念叨道,再想到陈家是铁板钉钉的造反,谢家是陈家的妻族,这如何脱得了身。
“我的法音——我的法音——”霍老太太一想到她那嫁进陈家的女儿谢法音就忍不住落下泪来,陈文谋造反,她的女儿身为建章侯夫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都是我不好,当初法音知道了陈文谋隐瞒婚姻回来和我诉苦,我还劝她忍下,把陈文谋在外面的那个孩子也接进来,要是那时候就和离了,我们谢家也沾不上这样的事!”霍老太太哭道。
谢大太太在旁边听得一脸麻木,就算没了陈家,可霍家就能清白吗,谢家自己也能清白吗,陈家、霍家、谢家加上霍家的妻族云家,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一个倒了,其他的都别想走脱。
霍老太太哭着哭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说:“陛下还没有收起我的诰命,我要上告,告陈文谋骗婚!咱们家必须与陈家扯开!陈文谋的那个孩子呢?那个孩子就是他骗婚的罪证!”
谢家也没人知道陈文谋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去向,只有几个小辈回答道:“好像是关在哪个乡下……”
霍老太太也不管了,赶紧写了诉状要门外官兵上呈给元新帝,状告陈文谋骗婚谢家,她在谢家的外孙外孙女们是摘不出来了,但把女儿和谢家摘出来也是好的。
谢家一应事况都得禀报上去给陛下知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宫里贵妃也没有倒下,霍老太太到底是贵妃亲母,官兵们还是将霍老太太所呈事项与元新帝看了。
元新帝看了忍不住冷笑一声,与左右道:“陈文谋就算当初真骗婚了谢家,但看霍老太太早十几年前就知道了此事,那时候建章侯如日中天,他们怎么在那时候不思量骗婚,怎么不思量和离?
“现在建章侯一造反,就说起骗婚来?早就知道了的事情,到今天才醒转过来?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本来就是因利聚合,现在倒想把自己洗干净了。”
说着他又品点起陈文谋,道:“这个陈文谋果然是天生的反骨与凉薄人,当日投朕就是背刺了上司起事,早有妻室却敢行骗谢家嫁女给他,就是贪慕富贵的小人。
“当年为了巴结霍家与贵妃二子与谢家联姻,所图甚大,朕看管了他这些年,果然一见霍几道便有造反之语,之后还敢埋伏截杀朝廷的潜龙卫与朝廷兵马,当年他带着几百人杀太守破城投我,如今又带着两千人与朝廷抵抗!”
说到这里,他又派潜龙卫道:“既然陈文谋之前就有婚姻,便好好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潜龙卫答应了,行礼出去。
……
陈文谋的谋反大案是彻底定了,霍几道的谋反案还没公开审理,潜龙卫为了各方证据调查已经偷偷找了很多官员进了拱卫司谈话,有些谈完话就被放了出来,有些在谈话里被发现也不清白就没出来,变成了霍党或陈文谋“准党羽”。
这天祝翾准备出门上朝,上了家里的马车,路行到一半她便敏锐地感知到方向不太对,拿着匕首掀开车帘往外观望,驾车的不是她家请的车夫,而是潜龙卫服饰纹样的背影。
祝翾的手依旧捏着匕首刀柄,道:“尔欲何为?”
驾车的潜龙卫好像背后有眼睛似的,说:“祝大人无须惊慌,刀剑无眼,大人也小心伤了自己,我们只是请祝大人上门了解一些事情,等了解完了,自然就放祝大人回去了。”
“今日大朝,你们就算为了查案办事,也不能这样无缘无故擅自带人,我们这些人也是正经的官身,你们这段时间看谁不对就擅自带人查问,好大的权力!如此下去,朝中百官人人自危,无心办差,造成了多大的恐慌,你们知道吗?”祝翾这些话想说很久了。
这个谋反大案的调查过程就冲着往搞大了来的,现在因为秘密查问弄得人人自危,互相攻讦,霍几道谋反罪未定,又有一些人有了疑罪,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事项只怕谁也控制不了。
“祝大人真会为别人操心,也真喜欢给别人抱不平。我们没有旨意当然也不敢擅自请你们去拱卫司谈话,我们所做的一切流程都合法合规,至于人人自危,有人恐慌,做过违心事的人当然自危恐慌,大人您心境澄澈,自然不怕这些,何必为那些人抱不平。”驾着车的潜龙卫说。
祝翾也大概猜到了潜龙卫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肯定有皇帝的授意,涉及谋反的案子,皇帝现在看谁都怀疑,只有潜龙卫是他能够相信的。
现在潜龙卫的人承认了他们如此行事背后就是皇帝的授意,祝翾便不说话了,从潜龙卫坐上这辆车开始,她所言的字字句句都肯定会传给皇帝知道,她现在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潜龙卫的人请去问话,不适合再在危险边缘试探了。
对于潜龙卫的上门带人,她倒没有几分落到实处的害怕,正像潜龙卫说的,她问心无愧,没做过违心事,就没什么好怕的。
人家上门请她多半是因为她去过朔羌,见过真正的霍党,所以才要细问她一些具体的情况。祝翾猜测道。
只是陛下,你到底要以霍几道为由头发落多少人才算满意呢?祝翾忍不住想。
第284章 【拱卫问话】
到了拱卫司,祝翾从马车上下来,一下马车,她身上那柄匕首就被潜龙卫收了去。
又来了两个潜龙卫请她进去,祝翾也没有看清拱卫司的大门具体什么模样,就被带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穿堂过道,里面的墙建得很高,一些石头过道就夹在这些高墙下,一抬眼就只能看见被划成一段长条的青天。
因墙高道窄,背阴处不少,一进过道就有一种阴森的实感,祝翾半身沐浴着阳光,半身在阴影那边,觉得骨头缝里都有寒意钻上来。
祝翾被拉进了一个有些黑的屋子里,这个屋子唯一的光亮就是贴近屋顶的一道窄窗里透进来的光,祝翾一进去,后面的门被缓缓关上,祝翾感觉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绝在里身后。
“坐吧,祝大人。”屋内有人说话。
祝翾这才注意到这间黑屋子里还有人的存在,里面的灯被点起,祝翾才注意到她面前是一道长栏杆,说话的人坐在栏杆外的桌子上,祝翾找不到出去的通口,便觉得自己是被关起来了。
她刚想问自己坐哪,就看到了她这边屋子里还有一个木凳子,木凳子的把旁竖着一道高木板,祝翾走到对面那人喊自己坐的地方坐下,然后送她进来的潜龙卫就把木板取下,在她面前一放,卡在凳子把上,祝翾就彻底被围进这个凳子里了。
“祝大人,别紧张,这是正常的问话流程。”对面坐在中间的潜龙卫说道,他边上的潜龙卫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了。
祝翾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的问话流程,就是像对待犯人一般吗?”
坐在正中间的潜龙卫是个中年男人,祝翾迎着细微的光渐渐看清了他的脸,正是指挥使许磐。
“小祝大人此言差矣,若真将你当犯人,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了。”许磐说。
“请你将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来。”许磐旁边的一个女潜龙卫冷冰冰地说,祝翾便听她的话将手放到了桌面上。
“好,下面,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不可以答非所问,也不能反问。”女潜龙卫斜对着祝翾坐了。
“第一道问题,你是否私下见过建章侯陈文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