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祝翾这种不要命的逼问,高老太自然是怕死的。
白天众人轰她不成,她就得意地坐在祝家当祖宗,然后祝家人弄不走她自然也懒得管她了,一大家子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想着她待了没意思总会走的。
高老太就趁祝家人都在忙的时候,开始在祝家翻箱倒柜找钱。
孙老太的屋子锁起来了,她进不去,就去翻闺女的屋子,翻到了衣柜暗格里藏钱的小箱子,也带着锁。
她回忆着闺女以前在娘家时喜欢藏东西的习惯,果然在枕头夹缝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里面居然是大银锭子。
“背着婆母藏这些私房钱,也不肯救济老娘我。”高老太嘀咕着,她见这些钱出现在闺女的屋子,就确定这笔钱是祝家其他人不知道的,她拿走了也只有沈云知道,然而沈云背着人藏钱也只能吃哑巴亏。
心里没了忌惮,她就直接把沈云的钱一扫而空,全放进自己的行囊里。
正好沈云进屋看见了这一幕,与高老太发生口角,叫她把钱放回去。
然而吃进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高老太自然是不肯的,还朝闺女:“横竖这笔钱是你背着你婆母藏的,我拿走也没人知道,等我阔了再悄悄还你。”
沈云就说:“这不是私房钱,这是全家的钱!明哥儿是知道的,等他回来发现不见了,会找你算账的。”
高老太是有那么几分怕女婿,但是利在当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就说:“等他回来你又有什么证据告诉他是我拿的钱?反正银子是你弄没的,没凭没据的他还敢上门打丈母娘?”
两个人抢了起来,高老太抢得起劲,使出吃奶的劲将沈云一把推地上了,沈云“哎呦”了一声摔倒在地,然后痛苦地抱住肚子,高老太一见,想要蹲下身扶女儿,沈云说了一句话没吓坏她:“我……我好像要提前生了……”
高老太害怕担责任,毕竟她不推沈云一下,沈云也不能早产。
于是她先把沈云扶起来躺床上,却也不喊人,然后又将掉落的银子收拾好塞行囊里,再把她翻箱倒柜的现场收拾干净了。
沈云躺在床上疼得一头汗,以为高老太会喊人,没想到高老太弄完了一切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出去了,到了孙老太面前也不提沈云要生了,只说:“你家没意思,我要回去了。”
祝家人巴不得她走,但是又觉得她这么爽快就要走透着古怪,就在这时候下起了大雨。
高老太面色有些发急,不趁着现在走,待会他们去看到沈云的情状就走不了了,现在走,什么银子没了女儿早产的事都和自己没关系。
沈云孤零零躺榻上越来越不舒服,开始哼哼起来,孙老太听到了动静,推开门看见沈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马上开始准备沈云早产的事情,偏偏雨这样大,不好出去找稳婆。
而高老太也有些邪门,下这样大雨,女儿还早产了,竟然也要走,跟她早上死皮赖脸要赖祝家一点也不一样。
沈云疼痛间还记得高老太之前抢钱的事,就还扯着孙老太有气无力道:“拦住我阿娘……她……不能叫她回去!”
之后就有了祝翾下学回家的一幕。
大家听完高老太的自叙,都被她的绝情贪财给惊住了。
“你是在蓄意杀人!”黄采薇看着她道。
“我怎么就是……”高老太想大声辩驳,但是看到脖子前的刀锋又小声了:“我不是故意推她的,怎么就蓄意了?”
“你推产妇倒地让其早产难产,第一时间竟然不想着救人,而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搬挪孕妇当无事发生,耽误了许多功夫。倘若其他人没听到动静,产妇就孤零零地面对难产。你还是她的生母,你怎么能伤其之后不做任何补救措施,只想着掩盖自己偷盗与推人的过错?”黄采薇皱着眉头说。
听到黄采薇的话,祝翾拿刀的手更加紧了,高老太很想反驳,但是看到祝翾脸色愈加愤怒,就闭嘴了。
“蓄意杀亲,该当何罪?”黄采薇问身边的乔妈妈。
乔妈妈就说:“蓄谋杀亲,已伤,判绞刑。”
黄采薇就指着这一屋子人说:“我们都是人证,你蓄意杀成年亲女,造成了早产,绞刑还是够得上的。”
高老太现在才觉得怕了,她立马说:“我没有蓄意杀亲,怎么就能判绞刑,她难产的因果不一定就在于我,妇人生子哪有不过鬼门关的?”
“闭嘴。”祝翾瞪着她,用镰刀的刃威胁她,高老太眼神闪了闪。
“那偷盗又怎么说?”黄采薇不理会她。
乔妈妈就说:“赃满五十两就能杖一百流三千里了,她包里的不止这么多了。如果主家发现了仍然争夺赃银的,视为抢劫,抢劫的话也可以判‘绞监侯’。”
高老太向来无知者无惧,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全都很严重,又见两个妇人说得信誓旦旦的,就觉得这种事想来是真的,一下子浑身都吓软了。
“祝翾,你把镰刀放下吧。”黄采薇吩咐祝翾,祝翾抬头看向先生,她因为听到黄采薇的话眼底多了几分清明,想了片刻,就收走了镰刀。
高老太已经被各种吓人的结局自己快把自己吓死了,也狂不起来了,忙把包里的银子往孙老太手上塞:“我还给你了!没有赃银了!不能判我!”
孙老太就恨得牙牙痒,朝她:“我要去报官!你差点害死了你的女儿!”
“不许报官!”高老太拉住她,忙说:“我是你的亲家,是阿云的娘,我要是被判了,你们也会丢脸的。”
“你还知道你是阿云的亲娘,你多心硬啊,眼睛被银子迷了,闺女的命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差一点就母女俱亡了!”孙老太气得吼她。
黄采薇这边平静地问祝家人要了笔墨,刷刷写了两份纸,然后朝高老太:“你按个手印吧。”
高老太不识字但是却不肯按,她说:“这肯定是什么认罪书,要害我,我不按!”
黄采薇就微微一笑:“你现在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你不按我们立刻就去报官,不怕你知道,我在官府是有门路的,一定能按照最重的一等判你。你按了,我们之间才有谈判说条件的余地。你按不按?”
高老太被恐吓住了,想了想,横竖都是死,就赌一把,于是还是按了手印。
黄采薇这才满意地收起两张纸,才对高老太说:“你说的不错,我写的这两份就是你的认罪书。”
高老太惊恐地看向这个阴险的女人,想要上去抢夺,被乔妈妈一把拉开,黄采薇就看着她笑:“你怕什么?你按了我们也不会立刻送你去死,只要你听话。”
“既然现在不打算弄你去死,但是也得留个凭证,不然日后你翻脸继续在祝家作恶,到时候陈年旧案无凭无据的,反而拿不住你。
“这两份认罪书写明白了你的罪行,我一份,祝家拿一份。你只需要答应我从此以后就当祝家是陌生人,再不上祝家的门,也不许报复祝家,再也不出现在青阳镇,你的死活我自然也不关心。”黄采薇一边分着认罪书一边看着高老太说。
高老太一听是这样,总比被判绞刑要好,就忙点头:“我答应我答应,我再也不来了,我就当没生过阿云,绝对不再来找她要钱了!”
黄采薇还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高老太被她看得心虚,就立马要发毒誓:“我以后再来,就立马横死,死无全尸!”
听她发完了毒誓,黄采薇这才说:“也不用你的毒誓,我只要在青阳镇看见你,就立马拿这个认罪书去报官,数罪并罚,你肯定是会横死的,绞刑如果变砍头了,自然也没有全尸了。”
高老太听到这般杀人诛心的话,知道自己是再也不能通过沈云扒拉住祝家吸血了,否则等待自己的只有无边地狱。
就又保证了一遍,发誓自己的决心是发自内心的,一定不会再与祝家发生任何交集。
等夜里雨停了,高老太害怕祝家人看她不爽,突然反悔报官,连夜都不敢过,说什么都要走,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贪婪的小心思。
她要走的时候,祝翾还在恐吓她:“若你下次再来,我就还拿镰刀砍你,左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左脚!右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右脚!”
说完等高老太的背影在夜色里消失了,祝翾才觉得浑身没力气,那股支着她发狠的劲消散了,她放下手里的镰刀,黄采薇还在教育她:“你这么做事如此莽撞,这样的事哪里就要你拼命了?”
才说完,就看见祝翾小小的人往地上一栽,她忙抱住,才没让她磕倒在地。
祝家人见祝翾忽然晕倒,也慌忙凑过来看,只见祝翾嘴唇无色,脸红红的,一摸额头,烫得惊人。
“不好了,萱姐儿发高烧栽过去了!”
第31章 【不做匹夫】
从小到大,祝翾就没怎么生过病。
然而因为淋了雨,这回狠狠病了一场,整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祝翾梦里一会觉得烫一会又觉得冷的。
这个时代的风寒对于小孩子还是很恐怖的,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过了许久,祝翾觉得太黑了,想要把眼睛睁开,眼睛缝里才透进来一丝光,又闭合了,太累了,根本睁不开眼睛。
怎么醒不过来呢,她心里有些着急,就想要抬手臂去扒开自己的眼皮,然而浑身做不得力。
神智又有些发沉了,于是在挣扎里又昏睡了过去,这回不像之前才晕的时候,梦里都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这回竟然有梦了。
祝翾梦见自己在学堂里上课,黄先生在上面讲课,她支起耳朵耳朵想听黄先生在说些什么。
然而她惊奇地看着黄先生的嘴巴一张一闭的,就是听不到具体内容,急得不行,这课到底怎么上啊。
黄先生在梦里目光看向她了,祝翾就突然有点害怕被她提问,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心理,因为这回黄先生讲的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祝翾心里万分焦躁,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会,这样多丢脸呀,怎么当斋长啊。
黄先生的目光又扫了过去,祝翾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羞耻,觉得自己这样上课很浑水摸鱼,自己一定要听到黄先生在讲什么。于是就很努力地去听,可是就是什么内容都听不见,偏偏大家都一副会了的样子,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她又想抬手扒拉开自己的眼皮,却发现不行。
怎么又这样?
等等,我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祝翾渐渐地感觉耳边又有声音了,碎碎渣渣的,一会有一会没的,时不时闪过“宣”这个音节。
她听得很费力,等到大脑清醒了些,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这孩子好不容易烧下去了,怎么还不醒?你说萱姐儿别是脑子给烧坏了吧,她脑子原来倒是很聪明的,学里都能得甲呢。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病,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怎么发个风寒弄成这副模样?”
祝翾搞明白了,这是大母的声音。
然后黑暗里又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老善人不要太担心,你孙女就是太出色了,命里福气太盛,人小压不住,又给丧门星给冲撞了,小孩子经不住才有这一劫。”
孙老太看着请来的神婆半信半疑,说:“是有丧门星上门,把我媳妇和孙女全克得病病歪歪,这该怎么解?”
神婆是个和孙老太差不多年纪的老媪,装做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但是她又好像有些准头,平日里就在青阳镇上做些鬼神的事情,风水起卦都会一些,也不懂信的是道还是佛。
听到孙老太如此说,神婆半闪着眼睛在那结合祝翾的八字在那掐算,然后说:“你这个孙女官印星清纯得很,将来有大造化,是有福气的,这些小鬼克不了她。
“不过福气太盛的孩子一旦生了病,在小鬼里就跟肉包子一样,个个都想来吃一口,小孩子哪里遭得住,命就薄了。好在你们家不算富贵,贫贱环境反而保住了她前几年安康。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孩子常常一下子就没了,就是福气太旺了遭惦记。”
孙老太听得入神,忙拉住神婆问:“那怎么弄?”
神婆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说:“文曲帝君是她的正神,我特意做了引帝君老爷的符纸,在你们家院子里那株桂花树下烧了,做了香灰,你拿去拿烫水泡开,给孩子灌下去,就有正神护身了,马上就好了。”
祝翾在黑暗里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但是就是醒不过来。
过了一会,就听到勺子碰碗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升起来了,嘴里被人灌了一喉咙古怪的东西,苦涩难喝得要命,喇嗓子,她想吐出去,被人顺直身子强硬喝进去了。
那种恶心的滋味就一直在舌头上回味,祝翾脸一皱一皱的,孙老太注意到了,就更信神婆了,问她:“是不是要醒了。”
神婆一脸莫测,说:“还要再来一碗喂进去。”
孙老太马上就要去做香灰水,祝翾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可能还要再被灌一碗奇怪的东西,忍不住想醒过来,偏偏做不得力气,就急得不行,孙老太跟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萱姐儿眼球在动,是不是要好了?”
这个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指放上了祝翾的眼皮,神婆直接上手扒拉开了祝翾的眼皮,祝翾猝不及防看见光明,就看见眼前一个面色古怪嘴角长痣的老太太正凑很近在看她,好大的一张脸,直接把她给吓了一下。
“眼睛在转呢,醒了醒了!”她听到孙老太在那说。
祝翾也立刻神智回来了,神婆松开手指,她眼睛还睁着,她看见自己的大母好像瘦了许多,那个陌生老太太端着碗走过来,朝孙老太说:“还得再喝一碗。”
祝翾想开口拒绝,然后发不出声音,很抗拒地移开了脸,不喝眼前的怪东西,然而孙老太很担心地看着她,很罕见地哄她道:“萱姐儿乖,喝了就好了,特意为你做的好东西。”
最后祝翾被半强制半哄着喝了一碗这神秘的汤汁,清醒着喝这种东西就更加恶心了,神婆一拿走,祝翾就像要吐毛球的猫挠嗓子要干吐出来,但是没吐出来,祝翾气急败坏道:“难喝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你生着病,不许说死。”孙老太说。
然后见祝翾会说话了,又很高兴,朝神婆:“你可真灵,灌了两下,这孩子就精神了,之后还要再做些什么?”
神婆很得意地说:“之后就好好养几天,等她病好了,给她认你家院子里的桂树当干亲,那棵树以后绝对不能砍掉,若要盖房子移走,就得来找我做法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