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的模样也已经大变了吗,杨珍和望着祝翾眼底的自己,只看见一个宫妃模样的自己。
琉璃见祝翾没认出杨珍和,就上前对杨珍和说:“太仪,咱们去散步吧。”
杨珍和露出杨太仪的微笑,对祝翾说:“那便不打扰祝学士了。”
祝翾点了点头,她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琉璃……和琉璃经常在一起的那个宫女叫……珍和……
珍和……
珍和?
珍和!
一道不可思议的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祝翾的记忆,祝翾忍不住回头看向杨太仪,杨太仪那双弧度略微上翘的眼睛也转了过来,搭配着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祝翾终于知道杨太仪身上那份面善是从何而来了。
她是珍和!祝翾的心脏砰砰直跳。
杨珍和瞧见祝翾的神色,意识到祝翾还是把自己给认出来了。
祝翾的嘴巴下意识张了一下,但“珍和”二字并没有从她的喉咙里出去,她的理智又回来了,她意识到珍和其实没那么希望自己认出她,她朝杨太仪微笑了一下,保持着臣下的客套,然后转身离开。
杨珍和看见祝翾的神色,也客气地笑了一下。
她想,相见两不识,也算好的结局,并不算难堪。
玖、弘徽年纪事
第312章 【愿与共盟】
路上停顿片刻,便又启程了。
很快就到了行宫,祝翾也没时间感慨所谓的“物是人非”,而是与羊仲辉进了太上皇在行宫的园子里。
太上皇在行宫住的园子叫做“春和园”,依水而建,天然的湖光山色与精工的皇家园林巧妙融合,祝翾隔着长长的廊桥就看见了好几只白鹤飞舞,便忍不住停住看了一会鹤舞,羊仲辉回头看了祝翾一眼,祝翾便又跟上。
虽然已是冬天,但园子里还留着几分带着生机的葱茏茂盛,羊仲辉虽然走在祝翾之前,却知道祝翾的心思全在园子景色上了,就边走边道:“这里的湖水大半都是引了温泉水,所以到了冬日也不会冻上。这里的树木选取的都是耐寒之木,即使到了最冷的时候,园子里也能看见几抹绿。没有寒冰枯木,才有‘春和景明’之意。”
祝翾听到这里,一边感慨了造园子的心思,一边又忍不住说:“那也得耗费不少银钱和人力吧。”
羊仲辉听了便觉得祝翾这个人真是极其接地气,于是便道:“这个园子始造于前朝,历经两代完工,当时之盛景被世人称为仙境,后因财政维持困难与战乱,渐渐败落,我朝在前朝基础上重修行宫,耗费也是不小的,今日你所见之景不过前朝盛况时的二三,春和园的面积也只有前朝一半大。”
听着羊仲辉的介绍,祝翾便在心里暗暗感慨前朝皇室靡费。
等到了太上皇修身养性的寢殿——“万方宁静”,迎上来的也算是祝翾的熟人——马长生。
祝翾和羊仲辉一齐与马长生见了礼,祝翾道:“新帝得位,改元称制,犹记旧皇信任托付之恩,因初临帝位,俗务繁杂,难以脱身,特遣臣与羊大人来此问安,恭贺太上皇新春万吉,还请马大人引见。”
羊仲辉也没有把一起来的太妃太仪忘记,说:“陛下闻太上皇思念太妃太仪,今几位太妃太仪特随臣等来此,望可宽慰太上皇思眷之念。”
马长生看着祝翾与羊仲辉这对新帝身边的新臣,心情也难免有几分失落。
他的地位是和主子一起沉浮的,从前因为元新帝他也算是威风八面了,可元新帝变成了太上皇,他作为近侍也不免有了些“人走茶凉”的体验,旧皇故人里女官项玉迟可能还能回去做事,他是彻底绑死在了旧皇身上了。
弘徽帝身边内侍也是偏好女官大于宦官的,宫里新进的宦官一年比一年少,弘徽帝说令百姓孩子残疾侍奉贵人不太人道、有违天和。
皇城根下那几个专门从事阉割生意的刀子匠都开始不做百姓的生意了,有几个专门给贵人猫狗绝育了,想靠着孩子在宫里吃饭的百姓也渐渐知道女儿比儿子金贵,毕竟宫里收宦官是越收越少了,但是宫女还是要的,宫女做好了也是可以出人头地的。
内官机构里女官体系渐渐取代太监职权,马长生作为最后的大铛,知道自己往后就是随着太上皇养老了,但这也算是善终了。
他能够近身伺候太上皇多年,对主子自然是有忠诚与感情的,在这湖光山色之地陪伴太上皇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等见了太上皇凌贽,祝翾才发觉他年底退位的决心所在。
太上皇坐在珠帘之后,祝翾进门对着太上皇请安,然后递上了贺表。
帘幕之后静默了一会,过了片刻,祝翾便听到太上皇的声音:“将帘幕打开,让我见一见祝卿。”
马长生愣了片刻,还是将帘幕打开,祝翾行完礼起身,扫了一眼太上皇,未在他身上找出不同寻常之处,只是看着多了几分老人的感觉。
太上皇的脸循着祝翾声音转了过来,开口问了祝翾几句弘徽帝的近况,在对答之间,祝翾终于发现了太上皇的不同寻常之处。
太上皇的眸色无光,略失焦地看着祝翾,祝翾看了一眼太上皇的眼睛,忙低下了头。
太上皇微微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祝翾的情绪,说:“自从去岁秋日,我这双眼睛看人看物越来越模糊,太医说是因为我从前强弩之末却靠药物强撑,又遇上了景山行刺的冲击,终于报应在了这一双眼睛上。
“到如今,我已几乎目不能视了,你进来,我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
祝翾听到这样的消息,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陛下……”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陛下会好的。”
太上皇的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大半光彩,却依旧令人不敢对视,太上皇看向祝翾,大声笑了起来,说:“祝卿,你怎么也说起这些台面话了?从前我记得你是什么真话都敢说的,从不言这些违心的话。”
太上皇又说:“我也不再是你们的陛下了,国无二君,既然我已经将帝位交付给了太月,她才是你们的陛下。
“趁着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些光亮,我便打算在这里终老了,皇城一片红墙红影,刺得我很是不舒服。这里风景怡人,即使看到的日子不多了,也是享受。”
祝翾与太上皇又对答了几个场面话,便默默退出了“万方宁静”,马长生跟着出来送祝翾,嘱咐道:“太上皇如今的情况,祝大人您回去除了告知陛下,其他人还希望您能够守口如瓶。”
祝翾点头:“我省得。”
正说着话,就闻得一声惊响,祝翾回头望,湖上白鹤刚以翅击水,太上皇站在栏杆处,微微眯着眼观赏鹤舞,同时吩咐身边的宫人给水上的白鹤喂鱼,看起来格外闲适。
祝翾朝太上皇的方向行了一道礼,就跟着羊仲辉出去了。
……
回到宫里的时候已近黄昏,东宫已经点起了烛火。
弘徽帝正在案前练字,祝翾进去的时候,她还没有收笔,祝翾便行完礼,然后立在一旁等弘徽帝写完。
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弘徽帝的纸面,弘徽帝终于收住了笔锋。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这就是弘徽帝写下的八个字,她将毛笔搁下,然后视线转向祝翾:“回来了?我阿父状态如何?”
祝翾实话实说:“太上皇因药物与景山遇刺冲击,如今已近目不能视。”
“目不能视?”弘徽帝顿了一下,神情露出了一丝疑惑。
她看向祝翾:“这件事,你信吗?”
祝翾心下咯噔一下,父女相疑已至此步吗?太上皇退位的背后难道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内幕?
难道太上皇告诉她这件事,只是为了传达信息给新帝,好让弘徽帝放心?
祝翾斟酌了片刻,回答道:“太上皇是如此告诉微臣的,臣眼见时也不似作伪。”
弘徽帝垂下眼睫,又指着自己案上的八个字,问道:“你是如何理解这几个字?”
祝翾回道:“昔日汉武帝征讨南越时曾言‘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陛下如今初登帝位,身肩大任,却写下八个字,心下谨慎与敬畏不亚于此。”
弘徽帝冷笑道:“我让你分析这八个字,你却分析起朕来,真是大胆!”
祝翾却不畏惧,说:“陛下乃亘古未有之人物,自古女人为帝者,未曾有先立东宫后为帝之事,正因为亘古未有,陛下自然会有如临深渊之感,这是人之常情,非是臣擅自揣测。”
弘徽帝抬起眼皮,眼珠子似乎藏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她咀嚼着“亘古不变”这四个字,然后朝祝翾:“难道在祝卿心里,朕因为是女人,做过女东宫,所以才算是一个亘古未有的皇帝?由东宫变成皇帝,算什么稀奇事?只因为朕是女身,这事就显得稀奇了?就亘古未有了?”
祝翾怔住,又听到弘徽帝说:“如何做皇帝这种事根本就没有什么‘亘古未有’的存在,朝代能够更替这种事就证明了血统分配帝位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可以被推翻的,既然一家之血统不足以垄断帝位,那这个位置也不应该被单一性别所垄断。
“我的父亲冒天下之大不韪推翻前朝,成了开国之君,因为事成从篡逆之人变成了帝王,连所谓‘大不韪’的最终定义都是被人所掌握的,也是能够被人所篡改的,那我也可以做那个定义这一切的人。
“我做皇帝,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皇帝是最靠近这个位置的存在。”
弘徽帝看着祝翾,不依不饶地问:“你觉得现行的法律法令是谁发行的?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礼仪又是谁创造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又是谁制定的?裁判这世间公道的人又是谁?
“是可以定义这一切的人,是既得利益者们。人的贵贱尊卑也是人自己去划分的,首先划分这一切的人把自己列入了贵与尊之列,卑与贱者便以为自己的卑贱是天生。
“我不满许多规则,我不认可这样的秩序,既然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总要有一个能够一言以决之的角色去改变这些,我觉得我的资质更能胜任这种位置。
“我不觉得我做女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一句话你说得也不错,我这样的存在在皇帝里确实是‘亘古未有’,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弘徽帝的一席话像一阵飓风,一下子就卷走了祝翾心中那层疑惑的迷雾屏障,许多她未曾理解的事情突然就在弘徽帝的话里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让祝翾看到了新的景观。
祝翾也看向弘徽帝,轻声道:“所以陛下因为自己的决心日慎一日,战战兢兢。”
弘徽帝的眼睛亮了一下,祝翾能回答这样的话,代表着她也是能够理解自己的。
“不错,我拥有了一言以决的权力,但我所代表的利益不符合大部分人利益的时候,我依旧会被这个权力所反噬。
“我也不确定我所领导的新世界会不会是更好的世界,成为皇帝不是我的终点,而是我的起点。
“我以为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可是真正登临帝位时,我也会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够肩负这样的责任。”
弘徽帝走到祝翾跟前:“很多事我只靠自己是不能做成的,我一直在挑选我的自己人与同盟,祝翾,你走到这个位置,你成了科举史上第一个女三元,你不仅是我的臣子,也该是我的盟友。”
听着皇帝的一番鼓动,祝翾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她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弘徽帝想要构建的新世界是什么模样,但她本着对弘徽帝的认知,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很期待弘徽帝的“新世界”。
弘徽帝抬起手放在祝翾跟前,缓缓注视着祝翾,祝翾沉默良久,将自己的手放在弘徽帝手上,两只手握在一起,祝翾报以信任地回答道:“臣与陛下一样,有令世界更好的决心,臣愿与陛下共盟。”
第313章 【新科一甲】
弘徽元年二月,元新十九年春闱三百贡士加补录试新增一百二十贡士殿试开考。
这是一次格外引人瞩目的殿试。
这次科举又是新旧叠加的一次科举,既可以算是元新朝的最后一次科举,又可以算是弘徽朝的第一次科举,满朝文武都翘首以盼新科进士的唱榜。
每届的殿试题目都是制策题,制策题虽不一定是皇帝亲拟,但问策范围都是由皇帝框定的,殿试题里的制策范围也能看出皇帝未来几年的行政方向与期望。
弘徽朝第一次殿试的制策题是这样写的:“朕惟致治之道,必任用贤能,肃清吏治,以天下为一家,朕丕承大统,仰惟太上皇统一寰区……”
一些开头客套话之后,弘徽帝的策问重点就是以下这几个重点:
一、如何澄清吏治,使臣下保持清廉作风;
二、如何解决政令层层下达之后最后还是滞后于民的问题,如何建立朝廷在最基层的法令直接解释权;
三、在当下生产力下如何进一步发展结构合理、杠杆纯熟、保证财政需求的税制;
四、发展实学已有成效,如何化技术发展为民生福祉;
五、阐述海线、海防、海航、海关之间的必要性与意义。
从今科策问里可见弘徽帝的问策侧重就在官吏养廉、基层治理、税制更新、科技民生、制海之策这几个点上,每一个侧重没两把刷子都回答不出来什么干货,对今科贡士们来说这些问题都略有些深奥与宏观。
祝翾担任了考场上的执事官之一,负责勘查考场纪律,等考生们拿到试卷后,考场上的几个执事官才拿到样卷知道了这次殿试具体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