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想了想,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女子,可是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
念完三年蒙学她就得回家了,那时候可怎么办呢?索性我就也去当宫女好了!祝翾眼睛一亮。
对啊,黄先生就是当宫女然后变的女官,那我也能去当宫女的吧?祝翾心里想,可是当宫女是很难再见父母的,自己也不一定能当上宫女。
宫女只有皇宫里要,皇宫在京师,离家里太远了,谁会送她千里迢迢当宫女?
然后祝翾又想到了那个神婆,她虽然神神叨叨的,但是也没人在乎她有没有丈夫孩子,只在乎她“灵不灵”,对,她还可以当神婆!当神婆比当宫女好像现实一点,就是不知道她自己“灵不灵”。
祝翾趴在书案上左想右想着各种未来,觉得都很难抉择,这个时候,祝翾听到窗外有人喊她。
“萱姐儿,萱姐儿……”
祝翾挺直身子,往外去看,是阿闵在外面悄悄喊她,祝翾就蹿了出去,抓住阿闵问她:“你喊我做什么?”
阿闵跟做贼一样,不敢被祝家其他人看见她,就拉着祝翾往没人的地方躲了,然后说:“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
祝翾很感动,就立马说:“我好了!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阿闵看见祝翾病好了,就也很高兴,她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掀开里面是炒花生米还有茶干。她递给祝翾:“请你吃这个。”
“啊?”祝翾不明所以。
阿闵就说:“我阿爹喝酒就爱配炒花生米,还有茶干,说一起吃跟吃肉一样美。我趁他醉了,偷了一些给你尝尝。”
祝翾一听觉得很神奇,就跟阿闵说:“那我们一起尝尝到底什么味道。”
阿闵点点头,然后两个孩子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嚼着吃,祝翾觉得嘴里确实有点火腿的滋味,就亮了眼睛,问阿闵:“你尝出来了吗?”
阿闵点了点头,说:“和吃肉一样美。”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品尝着这种滋味,等吃干净了,祝翾嘴巴有些干,阿闵嘴巴也干了,就想喝河水,祝翾拉住了她,说:“不能喝这个,脏。”
然后拉她回家,看见孙老太厨房里煮了一大盆薄荷水,放凉了在那,就直接拿瓢盛了就着喝了解渴,然后又把瓢给阿闵,阿闵也喝了,喝完了她才想起自己进了祝翾的家,就有点害怕。
祝翾就跟她说:“这有什么?我家里人都认识你,看见你了也不要怕的。”
然后她左右看看,朝阿闵说:“我大母不知道去哪里了。”
两个孩子解完渴又出去了,祝翾忽然问阿闵:“你说我以后是当神婆好?还是做宫女好?”
阿闵猝不及防地被问了这样一个怪问题,就诚实地摇头了,她也不懂祝翾是怎么想到去当神婆和宫女的,祝翾又问:“那变成那个四喜班子的凌清姿呢?感觉我也来不及去学剑器舞了。”
阿闵还在低头思考,祝翾忽然一拍大腿:“我不用舍近求远想着去当宫女啊,我还可以当先生啊。既然学堂可以有女先生,那我如果学问很好的话,我也可以当女先生的。”
阿闵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不能理解祝翾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听到祝翾问她:“阿闵,你呢?你大了想干嘛?”
阿闵想了一会,就说:“长大了我想不用挨打,每天有饱饭吃。”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着阿闵,问她:“就这样?”
“就这样。‘阿闵很确信地说,然后很不好意思地低头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其他的我也没怎么想。”
祝翾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想的比阿闵的太虚幻了,还是当小孩子最好,当小孩子就没有要求,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朝阿闵说:“真不想长大呀。”
阿闵也躺下,却说:“我却很想长大。”
“长大了,也许在以后有很好的日子等着我呢?”
两个孩子还没感慨多久,阿闵的娘刘家的就在隔着河叫人:“阿闵——你个死丫头死哪里去了——”
阿闵立即坐起,朝祝翾:“我阿娘喊我,我走了,不然要挨骂了。”
说着就飞奔着离开了,留下祝翾自己惆怅了一会,然后也回家了,到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只母羊被拴着。
孙老太吃完中午饭想了想,还是去养羊的人家买了一只才生完孩子的母羊牵了回来。
祝翾看见母羊的时候,母羊正在吃草,祝翾就坐在旁边看它吃草,觉得很新奇,还上手摸了摸母羊,母羊很温顺地让她摸,祝翾就很高兴地凑近它。
孙老太出来看见祝翾抱住了母羊,就说:“别弄,这是葵姐儿的奶妈,就指望它下奶喂葵姐儿了。”
然后又想起什么,问祝翾:“你今天去给你干娘烧香了吗?”
孙老太说的干娘就是院子里的那个桂花树,祝翾病才好一点,她就听神婆的话让祝翾拜那棵树做干娘,病没好全就得每天烧香请安。
祝翾于是就给“干娘”烧香去了,然后去看孙老太赶着母羊进牲畜棚。
心想,自己虽然多了一个树做干娘,但是祝葵也多了一只母羊当奶妈,不是自己一个人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茶干就是豆干。
豆干与花生同嚼有火腿滋味,据说是金圣叹的遗言,还有一个版本说豆干和花生同嚼有核桃味。
第33章 【我心如阳】
因为牵了母羊回家,祝葵很快就长壮实了,一扫从前早产儿的孱弱姿态。
祝翾病好去上学之后,早上上学前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帮葵姐儿去挤母羊的奶,然后去看葵姐儿。
不仅她喜欢看葵姐儿,家里其他孩子都喜欢围着葵姐儿看。
葵姐儿是很乖的一个婴孩,不管哪个哥哥姐姐站她跟前,都会很给面子地安静眨巴着眼睛,很少大哭大闹。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妹妹,但是因为葵姐儿是早产的孩子,都不敢抱她,只敢隔着摇床看她,偶尔洗干净手摸她一下。
葵姐儿就用很小的手攥住哥哥姐姐的手指,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大家的心都软下来了。
于是课间祝翾就和陈秋生讲自己的新妹妹有多好玩:“可乖了,睫毛很长,脸像豆腐一样嫩,手也小小的,眼睛还会笑,睡觉还会吐泡泡。”
陈秋生听了很羡慕,她一直是独生女,没有亲妹妹,但是伯伯叔叔那里的堂弟堂妹却不少,因为她本身不喜家里其他几房,所以“恨屋及乌”,顺带着不喜欢自己的堂弟堂妹。
她阿娘因为成亲多年只有她一个,一直在生了儿子的妯娌那抬不起头。
过年的时候阿娘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没几天就被堂妹哭走了,陈秋生就很生气,要堂妹还给自己,堂妹就大言不惭:“你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那时候的陈秋生还小,觉得这个堂妹太过霸道了。
堂妹就很得意地抬头,大声说:“因为你家没有儿子,我阿娘说了,以后你家的东西就是我哥哥的!没有你的份!”
为此陈秋生在家里和隔房的堂兄弟姐妹们打了一架,然后被大母拉了偏架,她就问自己的父母堂妹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母亲就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陈秋生就知道了。
好在等她入学了,阿娘就有了身孕。
本来陈秋生是为阿娘高兴的,因为她觉得如果阿娘有个儿子,那就挺直腰杆了,隔房的堂妹敢那么嚣张就是因为她有兄弟。
然而陈秋生上学了,识字了,蒙学门口的墙上经常会贴些小报,陈秋生喜欢看小报笑话那一栏,然后在笑话的犄角旮旯里看到了大越农村土地新策。
上面说独生女可以继承土地立女户,所以她的堂妹是错的,她即使没有弟弟,她也可以继承父母的一切,隔房的拿不去。
陈秋生就很高兴地回家跟阿娘讲这件事,阿娘并不相信,说:“你看错了吧?哪里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陈秋生就很急,说:“我亲眼看到的,就在蒙学外面的小报版上!所以哪怕没有儿子,咱们家也不会被吃绝户,我可以立女户的!”
陈秋生的母亲就抚着自己的肚子说:“就算真有这种事,女户也不好。你一个孤零零的女孩有了田地哪有不被人惦记的,哪里争得过人家那么多儿子上门?女户一直守着田地,就不能嫁人,得入赘女婿,可入赘的有几个好的?”
然后就劝陈秋生:“你少想这些歪门邪道,叫你去念书也是怕你在家寂寞,学绣花织布做饭才是正经的。等你弟弟生下了,咱们家就后继有人了,你以后就高高兴兴嫁个好人家。”
陈秋生想反驳一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她心里觉得阿娘的道理好像更对,但是不舒服,后继有人?她不是人吗?
听祝翾真心夸赞自己的妹妹可爱,陈秋生的内心多了一分五味杂陈。
以前她也想着有弟弟妹妹,最好是弟弟,这样阿娘就扬眉吐气了,听祝翾说她的妹妹那样好,她又有点想要妹妹了,但是阿娘若是生了妹妹又要被欺负了,这样也不好。
她心里仿佛有点知道,阿娘生妹妹是对自己更好的结果,因为弟弟是比她“金贵”的。
之前阿娘没有怀孕的时候,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很受宠爱,阿娘后来怀孕了,一开始还和以往一样,等大夫说疑似男胎的时候,她阿娘说话就多了一个固定前缀“你弟弟”。
明明弟弟还没影儿,陈秋生也感觉到了自己在阿爹阿娘那里没那么和从前一样受宠爱了。
祝翾见陈秋生有点沉默,就问她:“你怎么了?”
陈秋生摇了摇头,然后又说:“我阿娘肚子也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生弟弟好还是生妹妹好?”
祝翾就说:“生弟弟妹妹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是说希望你阿娘生弟弟吗?”
陈秋生就说:“现在又有点不太想了,但还是有点想。生个妹妹,日子过得肯定不如我,我阿娘也要被说不下蛋之类的话,但是生了弟弟,他们是扬眉吐气了,可我可能就不如以前了,毕竟我不如弟弟值钱。”
祝翾不说话了,作为一个多子女家庭的孩子,还是中间的女儿,她懂陈秋生这种心态。
从小她根据家里人的分别对待,知道了家里兄弟是一等的,剩下的姑娘是另一等的,不一样。
她为这种“不一样”感到不平过,可是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然后就习惯了,不再想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但是那种不舒服依然藏在她对这种事的习惯里。
祝翾凡事就爱问凭什么,问多了就知道她的服气不服气不重要。
既然改变不了,就不要去想了,努力做好眼前的事,继续享受眼下的时光最重要。
但是她心里永远有自己的标准,在她心里,她自己就是第一等的,不管大父大母他们怎么评判。
所以她就对陈秋生说:“才不是呢,你就是最值钱的,你没出生的弟弟凭什么比你值钱呢?你比他大,你也有很多优点的。”
陈秋生就说:“可是我阿娘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要是我是最值钱的,那她为什么不能生了我就挺直腰板呢?为什么还是要生弟弟呢?”
祝翾就很认真地告诉她:“他们的觉得是他们的觉得,你管他们呢,你只要觉得你是最值钱的,你就是最值钱的。他们有他们的标准,可我们凭什么听他们的,我们还小,但是没有人能够左右我们的心。
“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下旨让你发自内心觉得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我们内心里的事没人能够管得了。”
祝翾这种自信与坚定是她生来的天赋,所以黄采薇才会夸她“生性自然”“心目清明”。
然而陈秋生不能理解祝翾这种天赋和这种自带的境界,她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太阳没人觉得是从西边出来的,可大多数人都觉得儿子比女儿值钱。”
“大多数人觉得就是对的吗?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认为呢,你的心是自己的,难道认为自己最值钱都不行吗?如果大多数人都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太阳就能变成从西边出来了吗?不是这样的!
“不管多少人说,太阳都有它的方向,不被影响,我的心就要和太阳的方向一样,不被影响。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但我不会看不起自己。”祝翾改变不了陈秋生未来会遇到的困境,就把自己一直这样自信的秘诀告诉陈秋生。
陈秋生想了一阵,有点想不明白,她觉得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但是她又觉得祝翾说的很对。
还小的祝翾以为所有孩子都和她一样,自带她这样的天赋,实际上她这种女孩才是少数。
不然黄采薇当初也不会说大多数人是“心附心障”的存在,祝翾这种“心无心障”天生自喜的女孩才是异类。
这种天赋和特质放在孙老太之类的嘴里就是“天生的犟种”。
两个女孩聊了一会,就上课了,也不说这类的话题,祝翾把心思重新投入到书本里学得心无旁骛。
既然她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第一等的,那就得真的做到最好,那样才匹配自己对自己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