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对着乔清都微微行礼低头,笑着说:“祝翾愿意受教。”
乔清都对上祝翾一双清亮的眼睛,不由怔了一下,咳了一下道:“祝大人你是我的上司,这样倒折我寿了。”
“就当我不耻下问了。”祝翾调侃道。
乔清都便说:“我敢说,整个大越,在语言一项上能胜过我的不超过一只手,尤其是墨人的语言,我自小跟着我父亲在边关生活,墨人各部俚语我也会说。这次朝廷也会在两署选几个翻译官跟随,但我既然跟你做副使,那么他们都没什么翻译上的用武之地了,墨人的语言我熟得不行,可以直接给你做同声翻译。这个本事整个鸿胪寺只有我有,我父亲不举荐我去,还能举荐谁去?”
祝翾疑惑道:“何为同声翻译?”
乔清都脸上泛起几分自信道:“我可以与你试试。”
两个人试了几句话,祝翾便被乔清都的本事给折服了,脸上也泛起了惜才的光彩:“小乔大人,你可真是了不得!你是天生做使臣的料子!”
祝翾在乔清都心中就是天才一样的人物,被这样的人给夸了,乔清都也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脸颊生出一抹薄红,细细地说:“也没有是天生做使臣的料子,做使臣要考虑许多事的,不是光会说外国话就行了的……”
第327章 【晚葵不开】
鸿胪寺卿乔叔载还算是一个品格高洁的士大夫,在允许纳妾的时候他也只有一个妻子。
乔叔载与妻子姜夫人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已嫁为人妇,小女儿因病早夭,唯有二女儿乔清都自幼善思灵敏,怀有天赋,天生心负志气。
乔叔载爱惜其天赋,便悉心教育,将毕生所学所思都交付与二女儿乔清都。
而乔叔载之前是在边疆州部做的官,乔清都出生的地方便与墨人土地接壤。
乔叔载所任职的土地汉墨流通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打仗的时候,墨人与汉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仇恨,当地百姓之间互有联姻。
乔清都儿时的管家的妻子是一个识字聪慧会说汉话的墨人女子,那个女子曾经也是墨人小贵族的女儿,在墨人内部战争中沦为俘虏,被掠到另一个部国做了女奴。
女人第一个丈夫大她二十岁,也是一个奴隶,常常打她,后来女人的主家败落便将家里无用的人口卖给中原商人,几经周折女人又成为了汉人的妻子。
也许是因为新的丈夫比旧的丈夫更加文明,女人曾经的学识与见解逐渐被展露出来,被这家的主人乔叔载发觉,女人便成为了教授这家二姑娘乔清都墨人语言的启蒙老师。
乔叔载自己也热爱研究翻译外国文学,见乔清都学有余力又主动教了自己会的几门语言。
后来乔叔载被调到广州做官,专门管理港口的往来商贸,常常对接外国人与各式舶来品,乔清都结识了外国的传道士,又学习了新的语言,通读了新的书目。
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与语言条件,加上惊人的天赋,让乔清都年轻轻轻就成了语言奇才。
在京师大学念书的时候,乔清都就参与了墨语字典词典的汇编工作,后来放开女子科举权限,乔清都也想要做官,但她的父亲与老师并不推荐她参加科举。
乔清都在科举项目上的功课并不算十分出色,鸿胪寺因为涉及外交,需要语言类人才,便设置了专技岗考试。
乔清都便按照老师与父亲的建议参加了鸿胪寺的考试,通过考试成为了鸿胪寺的一名八品文官,正式开始了仕途。
后来她又因为参与编修辞典,翻译工作出色,被级级提升做到了正六品的鸿胪寺丞。
乔清都作为出使青兰的副使,来祝翾家就是确认出使各式事项行程的。
她抱来了一堆关于青兰部的资料文书,还拿出了自己整理好的各式笔记,祝翾察觉到乔清都的用心,很真挚地对乔清都道:“小乔大人费心了。”
乔清都朝祝翾微微点头,然后向祝翾仔细介绍北墨的情况,她说:“这一百年来,中原政权衰落,草原游牧民族势力崛起,但他们是贵族统治,大贵族统治小贵族,小贵族统治牧民与奴隶,最多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各式部族共有三十几个。
“在几十年前,青兰氏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部族,青兰氏的首领宁思目汗王发动统一之战,吞并了草原所有的部族势力,所有部族首领对宁思目汗王俯首供奉,如果按照过去的统治套路,宁思目汗王可以直接统治大部族进贡牛羊财宝,大部族再命令小部族贡献牛羊财宝,层层进贡。
“然而宁思目汗王不是一般的汗王,他的青兰铁骑几乎踏平了所有的草原部族,他要建立的是一统的帝国,而不是散落的部族共主,于是在三十几年前,宁思目汗王一统了草原,立国号为墨,号称大墨帝国。
“大墨帝国好战,往北能与罗刹国的罗斯人的打仗、往西能与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等西洋人打仗,中原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宁思目汗王自然也不会放弃南下。
“当时的端朝难以维系统治,北边的土地连连沦落,如今的朔羌之地有三分之二以上都被大墨帝国侵占。
“除了朔羌,辽东之地也几乎全部沦丧于大墨,后来先帝与陛下倾覆前朝统治,消灭所有中原军阀割据势力,定都顺天,建立大越。
“当时有臣子说北边一统的大墨咄咄逼人,京师选址太往北,有直面北墨之风险,不如选址南直隶的应天为都城。
“先帝不同意,说一步让,步步让,皇帝带头退守南直隶,朔羌与辽东等地不仅再也要不回来,也等于新朝放弃了北边的百姓,不出几年,整个北地都要沦陷于北墨人之手,大越到时候又何脸面说自己是中原的统一政权,那不就成南越了吗?
“我们的陛下也说,北边的硬骨头如果开国时不能拿下,那么后代子子孙孙都不可能拿下,作为开拓之人必须要有啃下硬骨头的决心。于是刚建国的越朝在开国的第二年,就与大墨帝国打了历时三年的朔羌之战,完善了我们现在的朔羌版图。
“又有辽东九战七胜,先帝御驾亲征六回,陛下作为长公主监国摄政,竟然在开国之初穷兵黩武的情况下,盘得内库丰盈,使得未涉战省份经济连续十年经济正增长。
“陛下又大力施行德政,惠行八方,似乎北边的战争一点都没有波及南方统治。
“陛下开国前在与其他割据势力里展现了外战之武功天分,在开国之初又展现了高超的内政调理本事,保证了前线稳定的军资供给,居功至伟。
“先帝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立陛下做东宫,据说是开国第一文臣王相王伯翟的一句话打消了先帝的顾虑。
“王伯翟说‘册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立国之策,繁盛近在眼前,不立长公主为东宫,则长公主有灭国之计,祸事近在咫尺。长公主帝星投生,决计不肯居于人下。’”
祝翾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乔清都:“小乔大人,偏题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乔清都一定是陛下的崇拜者,一说起弘徽帝的事迹,脸上那些淡淡的神情全消失了,丰沛的热情盈满了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生不逢时的遗憾,恨不得那时候她就能入仕做官参与这段开国时的奋斗岁月。
乔清都正说得入迷,脸上也充满着对弘徽帝的憧憬,被祝翾一提醒,也发现自己越说越偏题,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染上了薄红,低头道:“抱歉,祝大人,我这说得实在太不好了。”
祝翾便安慰她:“咱们都是因为陛下才有做官的可能,都享受过陛下的德政惠政。
“陛下个人魅力又如同天中日轮,光照万丈,您一说到陛下就住不了口也是正常的。我很能理解小乔大人你的心境,你说的边疆史也很吸引我,深入浅出的,你继续。”
被祝翾安慰之后,乔清都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她其实脸皮本来就不薄,只是现在与祝翾初识,祝翾在乔清都心里也是一个拥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乔清都因其名声敬其人,现在还不好意思在祝翾跟前表现脸皮不薄的一面。
既然祝翾如此说了,乔清都便梳理了一下思绪,朝祝翾:“那我们继续?”
“嗯。”
乔清都于是继续讲了下去:“总而言之,在我朝先帝与陛下的努力下,朔羌、辽东等地都顺利回归了中原统治。大墨帝国在立国之初东西杂糅了一系列规矩,由于草原贵族势力顽固,宁思目汗王便设定了一套七贵族议席制度,还有一套姓氏贵贱等级制度。
“设定青兰氏为大墨皇室,为大墨帝国第一等姓,七贵族与青兰氏共治草原,七贵族可以享受草原封地与奴隶,有自卫队,七贵族的姓氏为大墨第二等姓,一二等姓为贵姓,拥有许多法律豁免权。
“其余普通草原百姓的姓氏为三等姓,为民姓,大墨也有北投的汉臣,这些汉人虽然能在大墨帝国位极人臣享受富贵,但宁思目汗王规定这些汉姓为大墨的第四等姓,再之下是俘虏姓氏,为第五等,最底层的奴隶无姓。
“四五等姓在大墨都是贱姓。
“宁思目汗王规定每个领地上的统领只能由贵姓与民姓担任,贱姓的贵人见到贵姓的平民也需要问安,这种姓氏等级分化政策使得这些北边的汉人大族失望,纷纷南下,贵姓对民姓贱姓的倾轧又爆发了很多起义。
“宁思目汗王临死前,想要传位给太子阿日泰,但叔王温图根夺位阿日泰,阿日泰被杀。
“先太子阿日泰的同母弟弟博格沁就是青兰阿齐思汗王与莲娅汗王的父亲,朝廷趁着大墨内乱,扶持博格沁复仇对付更棘手的温图根,温图根的家族被屠杀殆尽,但大墨的统一之局也再难以维系。
“在我朝的插手与离间之下,七贵族与新上位的小贵族纷纷自立为新的独立部国,最后就变成了北墨八部的格局。青兰氏再也不能一统草原称帝,但由于实力还是占草原之首,其余七个部族都愿意奉青兰氏为宗主国,青兰氏也需要承认各部的独立。
“莲娅汗王原来摄政的龙格部国前身就是七贵族之一的龙格氏,被宁思目汗王授权看守朔羌之地,是最早自立的部国。
“我朝军事力量日渐强大,朔羌战况喜人,青兰氏需要一支对抗我朝的势力,龙格氏也需要宗主国的支持,才有了莲娅当年的婚事。
“如今龙格氏的皇室子民全都被霍几道斩杀殆尽,曾经割据一方的龙格贵族已经彻底消失,而龙格之地也彻底并入了我朝版图。
“阿察氏的土地也已经裂分进我朝北边三省之地中,北墨最南边的两个富饶部族都已经消失,如今北墨格局就剩下了六个部国,这六个部国版图虽大虽广,但地广人稀苦寒荒瘠,没有继续攻打的价值。
“龙格氏与阿察氏的消失使得其他部族觉得唇亡齿寒,他们一面归顺我朝得到受封,一面又渐渐依附于宗主国青兰氏的统治,这次青兰氏汗位内乱,莲娅汗王险中得位,但其余五氏未必肯彻底归顺她,所以她希望强大的越朝观礼授封青兰氏,使她的汗位稳固。”
祝翾点头,很是赞同乔清都的意见与想法,她说:“这次我们出使青兰氏,若是能青兰归附,其余五部望风而动,也会更加顺从我朝。莲娅汗王威信不够,所以我们要顺势瓦解六部合一的趋势,若青兰氏奉我们为宗主国,那么我们对于北墨六国就是最大的宗主国。
“其次,我们也已经与墨人休战了好几年,两边承平日久,都不想再打了,确立好疆域国境线是很重要的任务,青兰氏带头,我们要与诸墨确立好国土边界,不再出现模棱两可的争端之地。
“我的意思是,凡是诸墨与我朝有模棱两可争议的地界,那就是我朝的地界,我们要白纸黑字地将我们的地界确定下来,地域问题寸步不让。”
乔清都没想到祝翾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但这就是大国底气,她们出使的政治任务就是促进越墨和平,在占尽最大优势的情况下解决所有争端之地归属问题。
诸墨已经没有力气与大越长久开战了,他们既然没有在战场上拿下边界的模棱两可的地域,那么谈判桌上她们这些外交官也不能辜负边疆军民的努力让出这份优势。
祝翾拿起笔,对着乔清都拿来的边疆地图开始划自己想要达成的国境线区域,乔清都看了,说:“这大概谈不成吧。”
“谈不成就再谈,总能谈成的,咱们把与青兰氏的争端谈明白了,其他五个部国也不过如此。
“再西边的许多小国都是我们的盟友,墨人统一时打仗打得太凶残,这些边国都与墨人有仇。
“现在这些边国觉得与其与墨人接壤战战兢兢,不如附庸我朝,这就是墨人长久不了的原因。
“无礼之兵,虽有勇而无谋,因利统一,又因利分裂,统一格局不如我们,打仗思维也不如我们。
“他们越打战敌人越多,我们反而通过战争打出了一堆朋友与附属,这就是礼义的效果。如今既然与诸墨彻底休战,那么诸墨也可以做我们的新朋友与附属。”
乔清都被祝翾的思维感染,也忍不住深入与祝翾探讨边疆局势与出使事项。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虽然交情浅薄,但祝翾却惊奇地发现乔清都的政治见解与自己的几乎是一致的,这种新认知让祝翾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乔清都也同样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都恨不得引对方为政治知己,祝翾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与人谈论朝局政事了,两个人聊得把时间也忘了,都没有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经昏暗。
……
祝葵知道祝翾在见客,也没来打扰,但客人是午饭后到的,现在都快过了晚膳的时间,都不见人出来,祝葵便为此感到苦恼,丁阿五也知道祝翾在与客人探讨大事,不敢到自在居叫祝翾吃饭,只能求助祝葵。
祝葵深深长叹一口气,吩咐厨房再多烧几道菜待客,自己提着裙子去敲自在居的门。
祝翾与乔清都闻得外面拍门声,才如梦初醒,她们刚才聊天时只觉得室内光线越来越昏暗,便将火烛点起继续谈,这时祝葵拍门,祝翾才留意到外面天色大黑。
乔清都也很讶然自己在祝家居然耽搁到了如此时辰,不由说道:“竟到如此时辰了!”
祝翾看着天色,对乔清都说:“与小乔大人一番相处,只觉天日短暂。我与小乔大人倾盖如故,相逢恨晚,竟不分昼夜。”
乔清都深以为是,拱手朝祝翾道:“祝学士一言胜万句,字字珠玑,倒令我流连忘返了。”
两个人调侃完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关系也拉近了不少,祝翾也彻底对出使青兰的副使人选放了心。
外面祝葵只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还不见人出来,不由又拍了拍门,因客人在,她只好捏着客气的嗓子道:“二姐姐,晚膳已经备好。
祝翾打开门,与乔清都一起走了出来,祝葵站在门外,迎着月色充满好奇地打量这位善谈的客人,客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烛光映照下,客人容貌秀美,眉目疏朗,是一个挺拔俊秀的年轻女官。
祝翾向妹妹介绍道:“这位是鸿胪寺右丞乔清都大人,见到客人还不打招呼?”
祝葵愣愣地看着乔清都在月色下的隐秘脸颊,忍不住问:“可是‘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的‘清都’,当真是好名字。”
乔清都也怔住了,祝翾朝祝葵眨眨眼,示意她不得无礼,又带着笑介绍祝葵:“这是我的小妹祝葵。”
乔清都便笑了,回答了祝葵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我的‘清都’是不是化用这句词,不过确实是好名字。你是祝葵,是那个‘晚葵不开是留春’的‘留春主人’祝葵吗?”
祝葵已经是京师小有名气的画家,因为她在祝翾家的住处叫做“留春斋”,祝葵便自命“留春主人”。
还为自己题上一句“毫端蕴芳泼金染,晚葵不开是留春”来自诩自己的画家身份。
现在乔清都念出这句祝葵的自诩诗,祝葵惊讶里又带了几分羞耻,在祝翾跟前被念出这个什么“留春主人”确实挺不好意思的,祝翾果然有些怀疑地看了几眼祝葵。
祝葵的脸也红了,她还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对,我就是那个自号‘留春主人’的画客祝葵。”
乔清都听见祝葵承认了,很高兴地往前凑了两步,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祝葵,然后语气里带着惊喜道:“你真是留春主人啊,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居然还是祝大人的妹妹,我很喜欢你的绘画,我家里还收了你两幅画呢。”
说着乔清都止不住地夸祝葵:“这么年轻,这么有才,这么会画,又是祝学士的妹妹,你们祝家的姐妹真是天造的一双杰作。”
祝葵被乔清都夸得有些窘迫,这种夸奖本身倒不至于让祝葵感到窘迫,她在外面绘画的时候这种夸奖已经听得太多了。
她的窘迫在于她的二姐姐祝翾还在这,让祝翾听到这些,确实怪尴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