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好处我给您自然是光明正大地给,一定不会令大人深陷舆论,不然那不成恩将仇报了吗?
“大人您只要现在点头,这事就已经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在您在你们陛下跟前的三寸之舌了。”
莲娅笑着捧祝翾的场,她故意放大了祝翾的谈判价值。
哪怕祝翾知道莲娅是在故意夸大自己的作用,也难免有几分飘飘然的感觉。
她压抑住自己的得意,保持谦恭道:“殿下,您这样说实在太高看了我,我哪里有那么大的作用?这事成的一半可不在我,而在我们陛下,我们陛下若是同意了,这事才有几分光景,只是……”
祝翾故意顿了一下道:“齐王到底是陛下唯一的亲弟弟,不说陛下难免舍不得他,就说朝里朝外那么多张嘴,总有不同意的。
“要不是我们陛下是天降的帝星,现在做皇帝的可就是这位齐王了,您做汗王不容易,我们中原出个女皇帝就容易了吗?
“您说那些大臣能够接受这件事吗?就算我们陛下能够为大局舍得弟弟,可是总要受到许多非议。您总得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不仅感动我们的陛下,也得使大部分朝臣能够动容吧。
“不然,我们齐王也是好端端的年轻儿郎,殿下您虽然是女中英物,论年纪到底是比齐王大了些,还成过两轮亲,只怕难免被那些短浅见识的人非议这个亲事的不合适。”
祝翾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暗示莲娅能在和谈中给出更多的筹码与诚意,莲娅听着祝翾老练的暗示,不由暗叹祝翾狡猾、会敲竹杆,原来也是个外白内黑的人物。
她笑着说:“我自然会给出我的诚意。再说了,你们陛下何等人物,只要她点头,怎么可能会被那等目光短浅不顾大局之辈牵着鼻子走呢?我也算是为你们陛下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她谢谢我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我莲娅也是草原上的第一位女汗王,虽不及你们陛下,天下女子我也敢称第二,你们齐王身份再尊贵,我也没听说过他有过什么英雄作为。
“我找他做丈夫,也算抬举了他,说不定他能够青史留名还得靠我,没有我,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宗室而已,寻常人物哪里配做我的王夫?”
莲娅一脸骄傲,祝翾微笑着看她,两个人四目相对,互相会意,这事就基本被敲定在了正式章程里。
第339章 【梦中之歌】
“你说什么?”祝翾与莲娅达到初步共识后,第一时间就找来了乔清都这个副使通气讨论。
祝翾于是又说了一遍:“莲娅想要齐王做丈夫,这事其实很重要,也是莲娅喊我们来的真正目的,若此事不能达成共识,其实我们预设的很多东西她都不会兑现的。齐王就是我们大越与青兰在往后契约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形印章。”
“我的天呐!”乔清都张着嘴巴,失去了表情。
“我的天……”她又感慨了一遍。
祝翾便静静等乔清都消化这个信息,乔清都忍不住感慨道:“她可真敢想的……”
说到这里,乔清都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她又说:“那她真会想,简直……简直就是想到了我们陛下的心坎上了。”
“祝大人,我们可得千万注意她,这个莲娅是真的不简单!”乔清都对祝翾说。
祝翾点头,对乔清都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就是和谈的底色,她看似很轻松地试探我,但这事如果达不成,我们很多预设就落了空,她并不是随便一说,她就是给我们看了她的底牌,她一定要齐王做王夫。
“而我们只能答应她,并且这事对于我们,也没有坏处。”
乔清都看着祝翾问:“所以,你就这样答应她了?”
祝翾笑道:“怎么可能?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柄决定这件事,这事只能陛下点头答应,就算我们最后还是会答应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也是,只是……朝臣们能答应吗?齐王可是皇室唯一的男嗣,陛下与我们视他为阻碍,他们可是视齐王为皇室的独苗啊。大家能接受陛下做皇帝是因为陛下卓越的过去与先帝的背书,他们现在也能接受晋国公主做将来的东宫,是因为公主拥有一个强大的母亲。
“可若是公主没有成为强大的女君呢?若是陛下人死政消呢?到那时候对于那些人而言,女帝的统治不过是他们的短暂蛰伏。他们本来就不会维护女人的统治,只是形势所迫而已,如何会维护只能女人做君主的规矩。
“齐王在,他们倒还有几分念想,毕竟凌氏皇族还是保留了一根独苗,齐王若来了这里做王夫,以后的君主是真的只能是女帝或公主的子嗣了。”乔清都忧心忡忡地说。
祝翾长叹了一口气,她说:“这可是一个时不我待的好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让齐王失去宗室的地位。
“齐王……怪只能怪他自己偏偏是陛下的弟弟,既然细君公主与解忧公主可以远嫁乌孙,既然文成与金城可以入吐蕃,还有更多身故他乡的公主留在史册浅淡的缝隙里……那齐王他为什么不能来到青兰,成为女汗王的王夫?
“就因为齐王他是皇子吗?世人都说女子柔弱,做不成大事,担不起责任,可偏偏和亲这种事,他们却要强调公主的责任与身份。既然皇子在他们心里比公主强,那公主能做成的事情,皇子又有什么做不了的?
“何况与青兰的婚姻并不算屈辱,我们不是战败国,齐王不是我们灰溜溜送过去的礼物,他背靠着强大的母国,是青兰需要奉献足够的诚意才能得到的郎婿,他到了这里是能得到青兰的部分王权,分享莲娅的权柄的。
“他不用亲自生育子嗣,王室的子嗣压力也是女汗王承担,他若是有抱负的亲王,完全可以替母国担任这边的外交官的职责,促成边疆长久的和平。若他能够成事,那我们如何赞扬王昭君与解忧公主的,就会如何赞扬他。他要是有心气的人,就知道这也是他的机会!”
乔清都注视着祝翾,良久没有说话。
祝翾看着乔清都,问:“是觉得我的话术无耻,还是觉得我残忍?”
乔清都摇摇头,笑着说:“都不是,我只是感慨陛下的智慧……”
祝翾有些疑惑地看向乔清都,乔清都便解释道:“要不是陛下独具慧眼地挑中了你我做使臣,这事才有了真正运作的空间。正因为此,我们才一定要促成这件事的成功。”
……
到了夜里,祝翾便开始写信了,她要把莲娅的念头汇报给凌太月知道。
写完信,祝翾放下笔,对着案上的跳动的火苗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一路来,她心里装了数不清的心事,身上也背上了数不清的责任,她对着青兰人要快乐直爽,对着自己人要可靠坚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偶尔为自己担忧。
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我还能再赌对一次吗?
她回去是一定会明面主张齐王来青兰的,但是万一齐王没来成青兰,她就彻底得罪了一批人,齐王也会深深记恨她,这些恨积累到未来也许会令她万劫不复。
祝翾看着烛盘里的火花,就宛如观望着自己。
做官之后,祝翾觉得自己无限靠近了权力的漩涡,也走到了历史的近旁,从元新朝到弘徽朝,她静静地看着历史的车轮从她的跟前滚动而去,她能感受到历史错身的微风,见证历史的震撼使得她对时局更加慎重。
而现在,她真正坐在了这辆驾驶历史方向的马车上,缰绳交付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座山,她是能够决定车辙轨迹的那个人,这一次,她不是见证者,她是掌舵者。
祝翾不由想起了许多事,她想起了自己的故土,自己的亲人,想起了承载自己少年读书时光的应天,想起了自己求学过的京师大学……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祝翾,责任很轻,未来很长……
在谧静的夜里,在异国他乡,祝翾的心头忍不住溢出一丝难言的孤独与忧伤,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祝翾刚要吹熄眼前的灯火,忽然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传来低醇、温柔的歌声,清越的嗓音在夜色里似一支光色柔软的灯烛,轻轻吟唱的语调打破了夜色的暗沉,却又不会惊扰宁静的底色。
祝翾的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酥酥发麻的感觉,那宛如天籁一般的歌声是那样的柔软、轻盈,就宛如唱在了她的心坎上似的,她来不及收起的脆弱几乎要被那个歌声给唱化了。
然而她的心猿意马在意识到歌声主人是谁的那一刻就直接烟消云散了。
祝翾拉开窗,只见青兰那个俊丽的年轻人站在月色里,祝翾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只通过那道陌生又熟悉的披着月色的高大魅影,便笃定了唱歌的那个人是谁,除了乌日宁野,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唱歌。
“是你吗,乌日宁野?”祝翾对着那个影子问。
像低吟一般的歌声消失了,那个影子在月色里晃了一下,祝翾听到来人说:“祝大人,是我。你还没有睡吗?”
“嗯。”祝翾应了一声,她又对乌日宁野说:“更深人静的,你不要唱了,你走吧。”
乌日宁野却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面容在月色里半隐半现,映在树影花影里像一道容色孤丽的魅影,带了几分招人的意味。
祝翾看着他缓缓抬起眼皮,他看祝翾的视线就像羽毛掠过似的,撩得总觉得空气里微痒,祝翾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做梦的质感。
但她没有喝酒,倒不至于为此而沉醉,她语气平静地对乌日宁野说:“乌日宁野殿下,你快走吧。”
被祝翾连续催促了几次离开,乌日宁野的神情有些沮丧,他问祝翾:“我的歌声打扰到你了吗?我唱的是安梦的歌声,并不会惊扰大人的睡眠,大人只要听过我的歌,一定能够沉稳入梦的。”
祝翾摇了摇头,她诚实地告诉乌日宁野:“你的歌声很好听,算是我听到过的最好的歌声,像瀑布溪流里的灵雀,像枝头的夜莺,又像一支悠远的无字的诗歌……”
乌日宁野听到祝翾如此评价自己的歌声,脸色又亮了起来,但祝翾继续说:“但是你不应该在这里唱歌的。”
乌日宁野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祝翾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忧郁的感觉。
乌日宁野告诉祝翾:“我们墨人的男子,若是喜欢上谁,就是在月色正好的夜晚,在姑娘帐外唱安梦曲,唱上个四季轮回,把姑娘唱得在梦里醉了,才会有后面的故事……”
虽然自年少起,祝翾从不缺乏追求者,但祝翾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
她只擅长拒绝婚姻的诱惑,可是乌日宁野的情况和之前的男人不一样,他大概不是奔着与自己成婚的目的来的。
祝翾想了想,便对乌日宁野说:“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我的,你是不想做我们陛下的情人,才来对我献殷勤的。乌日宁野,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表露这些好感了,你已经安全了。”
乌日宁野的身影在月色里怔了一下,他因为祝翾的话看起来有些脆弱,他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带了几分自嘲,然后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祝翾:“祝大人,你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有些迷人……”
“我承认,我一开始没遇到你前是那么想的,可是现在,我是真心的。您这样好,这样聪明,这样迷人,拿走别人的心是多容易的事情……”乌日宁野诉说着,他没有否认自己的一开始的谋算,他同时袒露着自己的情意。
祝翾听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心想,我要是能很容易拿走你们汗王的心就好了,这样她什么都能答应我了。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祝翾没有多想,忍不住问乌日宁野。
乌日宁野局促地愣住了,站在那,像一只落单的狗,祝翾看着,也不免看出几分可怜出来。
乌日宁野心里酸酸涩涩的,他的计谋与魅力对于祝翾似乎是一朵的路边的漂亮的花。
她也许会驻足欣赏片刻,但是乌日宁野知道她是那种心里装了许多大事的女人,她大多数时间会很快很快地经过这朵花,大概在走过很远的时候,才会想起刚才路边长了一朵很好看的花,但也就这样了。
“您只要看我一眼,多记住我一点,或许就够了。”乌日宁野发自内心地说。
他不忍要求祝翾太多,他记得席间祝翾那飞扬的神气、天然的风情,她就是因为这份坚定与平静才具备了乌日宁野心里的那份独特的魅力,那是身具理想者才拥有的光芒,若是能被他轻易地独占,那就不是祝翾了。
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缺失的部分所吸引,乌日宁野知道他只是一具金玉其外的空壳,他随波逐流地以私生子的身份在王宫里长大,他的母亲不在乎他的存在,可是他渴望母亲的回眸与注视。
他异父的妹妹弟弟总是视自己为异类,他们总是在王宫的宴会上在他母亲的怀里撒娇,乌日宁野只能坐在一个尴尬的位置里期盼着母亲能够温柔地看自己一眼,却永远也等不到。
宫里人都说他长得与那位汉人琴师很像,尤其是神情的弧度。
那个汉人以美色与谎言诱骗了青兰王女的感情,想以此逃过被墨人奴役的命运,最后东窗事发被乌日宁野的外祖父给赐死了,未婚的王女在惊惧下早产下了一个男婴,却不肯再看这个孩子一眼。
若不是慈爱的大王妃——乌日宁野的外祖母,乌日宁野的命运就是一出生就被扔去喂狼,毕竟王女产下一个被奴役的汉人琴师的混血孩子是不名誉的。
乌日宁野越长越大,他日渐殊丽的面容便渐渐成了他新的罪证,他越长越像他的生父,他甚至继承了他那个从未谋面的生父的音乐天赋,他能够很容易地唱出令人心醉的歌声。
有一天,他太想母亲了,他撇开王宫里的人,跑到母亲的帐外,想以歌声唤起母亲对自己的在意,他的母亲果然注意到了孩子的歌声,然而乌日宁野却得到了母亲的厌恶的目光:“你果然是那个叛徒的孩子,连唱歌的感觉都一样。”
从此,乌日宁野依旧照常唱歌生活,他却不再在母亲跟前祈求母亲的注视。
反正他总能轻易地叫旁人喜欢上自己、注视着自己,这是他的天赋。
然而祝翾却不是容易被他轻易吸引注意的人。
乌日宁野想了想,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您多看我几眼,多记住我几分,就够了。”
祝翾哑然,这就是她最不能对付的部分。
如果乌日宁野说他想与自己缔结婚姻关系,她就可以尽情冷嘲热讽对方的异想天开,她有太多想做的事情了,她怎么可能跟一个异族的贵族成婚?她的前途多重要啊。
若乌日宁野说他不求名分,只想和她做几回露水情人,这看起来也确实更像乌日宁野能说出的话,毕竟青兰人很直白,情感的表达也不含蓄,那祝翾就肯定会觉得冒犯,会大声斥责对方的轻浮。
可是乌日宁野却说,他只想自己多看他几眼,多记住他几分……
祝翾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她难道眼睛长了不能看别人?她也不是健忘的人,不至于连一个乌日宁野都记不住……
这叫个什么事?祝翾想不通自己哪里招惹了乌日宁野,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花费心思来应付或者回应乌日宁野。
她想驱赶乌日宁野离开,可是面对着如此神态的乌日宁野却说不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要睡了。”
然后当着乌日宁野将窗户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