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伊吉勒部的奴隶宝音则被莲娅脱除了奴隶的身份,被莲娅的奶母霍丽夫人留在身边教养文字与礼仪。
墨人王室的奶母一般出身都不低,霍丽夫人的丈夫曾经是莲娅父亲还是王子时期的伴当之一,等莲娅父亲即位为汗王之后,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青兰的重将,霍丽因为丈夫的缘故便得以被选为王女的奶母,与王室的下一代产生更深的羁绊。
霍丽夫人本人也是墨人女子里的难得的饱读之辈,莲娅小时候的启蒙教养都是由霍丽夫人负责,如今寡居的霍丽夫人已经两鬓斑白,莲娅便将不再是奴隶的宝音送到她的跟前。
“你帮了我一场,我便送你一个机会,你跟着我的奶母识文断字,若学得好,将来我也会学中原的皇帝选女官,也许你会有更好的前程。
“若学得一般,我奶母也是墨人里德高望重之辈,你跟着她,也算有了好的出身,将来嫁人也有了身份,不会再落到做奴隶的地步。”莲娅对宝音说。
宝音看了一眼远处那位静坐着纺织的老妇人,还是忍不住问莲娅:“汗王,我……我的家人……我的家人……我可以不要这个机会,我只想求您留我家人一线生机……”
莲娅沉默了,她还是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宝音:“你离开伊吉勒部之后,你的父亲发现你代替了他的身份,他不放心你独自上路,便打算偷偷溜出来追上你,他想让你回去,然后再换上你来青兰。
“结果他因为没有出行的印信,被其他奴隶告发私逃,还没走多远,就被抓回去了,你偷偷顶替的事情也被王帐知道了……
“你的父亲被杖责之后不治身亡,你的母亲与两个妹妹都被分开送到了不同的主人家里做奴隶,如今也没有了音信,等我与伊吉勒部的人再沟通,等打听到你母亲和妹妹的下落,便让他们把人都送青兰来……”
宝音听了,如遭雷霆,她的脸上滑下了两行眼泪,她说:“是我害苦了他们,是我害了我的父亲,害了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如果,如果我不自以为是,不代替父亲的身份过来,他就不会为了找我被人告发私逃,也不会暴露我的事情,害了一家人……”
宝音抱着头忍不住痛苦地说:“我明明是为了不愿意他们来送死,我才来的,结果现在他们却落得如此下场……我是不是做错了……”
莲娅难得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说:“你不来,也许你父亲来真的会死我手里,而留在伊吉勒的你也未必一定能活。
“正是因为你有勇气敢独自赴身青兰送死,这份勇气反而给了你一线生机,叫你反而活下来了。
“我如今遵从我对那位大越使臣的信诺,为你解除了奴隶的身份,并为你提供了第二个机会,你却要在这个时候怀念过去的身不由己吗?
“你的家人会有这样的下场,和你没有多大的关系,这只是因为他们是奴隶,你们一家的命都在别人手里,今时死还是明日死,在你们汗王眼里都没有区别。
“而你,因为向死的勇气反而把命握在了手里。如果你的母亲妹妹还能找到,你难道不想保护她们吗?
“你如果不珍惜我给你的第二个机会,你拿什么保护她们?羊如果跑得不够快,便会被狼吃掉,你也不是福窝里长大的,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听到莲娅的话,宝音止住哭音,她顿了下来,她回忆起莲娅刚才的语句,问莲娅:“汗王,您说您以后也要选女官?”
“如果我能的话,大概是会的。那位大越女使臣就是大越的女官,她是考试考出头被他们的陛下选中的。”莲娅解释道。
宝音想了想,她朝莲娅行了一个大礼,说:“汗王您给我如此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跟着那位老夫人做事学习的,还请您千万留意我家人的下落,我宝音无以为报,只有一条命与一颗心能够报答您。”
莲娅淡淡看了她一眼,说:“我送你来这,也没指望你如何,我只是给你找个好的去处和出身而已,也算完成了我的信诺,回报了你在金日上的表现。
“至于你要拿你的命和你的心来报答我,我一个汗王,手下有的是能人捧着忠心为我做事,等你有资格走到我跟前,再说这样的话吧。
“至于你的家人,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帮你找。”
说完,莲娅走进去,与霍丽夫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霍丽夫人走出来,她神情严厉又挑剔地看了一眼宝音,宝音不由地有些害怕她。
霍丽夫人垂着眼睛看着她说:“你便是那个伊吉勒的小奴隶吧,我听说了你在金日上的事情。”
说着霍丽夫人又对莲娅抱怨:“汗王殿下,您可真会给我找事做,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对着奶母,莲娅语气温和了不少,她说:“您就当养了一个孩子解解闷吧,若她有几分智慧,您教她识字明礼,朽木也能经过您的手造化出良器来。
“若她没造化,您便把她养得不那么像奴隶就行了,出去能唬人就够了,也算是一场交代了。”
霍丽夫人沉默地打量着宝音,然后长叹一口气,说:“那我便好好教养她了。”
对于宝音的去处安排,祝翾觉得莲娅安排的还算妥当,她听说霍丽夫人也通汉学,便送了几本汉学的启蒙书给了宝音,她觉得宝音多学一点总是好的。
第346章 【京中反应】
就在祝翾还在青兰做客人的时候,弘徽帝已经收到了祝翾的一封封快信。
弘徽帝展开信纸,跃然纸上的是祝翾流丽灵动的字迹,看着这一纸的好字,弘徽帝的心情也忍不住好了几分,她低着头细细将祝翾信里的内容看完。
伺候弘徽帝的内女官羊仲辉捧着放满折子的托盘进来,只见弘徽帝梳着同心髻,素着发型,只簪了几粒珍珠在发间,身着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手里端着一张信,也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弘徽帝看得眼神微微眯起,羊仲辉回头继续手上的事情,忽然间便听见弘徽帝朗声大笑起来。
羊仲辉忙放下托盘,心里也泛起了几丝好奇,只听弘徽帝说:“这位青兰的莲娅汗王也是妙人一个!”
羊仲辉便问弘徽帝:“陛下,可是祝大人的来信?”
弘徽帝收起信纸,对羊仲辉点头道:“正是你祝大人的信。”
说着她将手里的信纸递给羊仲辉看,羊仲辉虽然好奇,却还是说:“祝大人在和谈的关键阶段,信上说的必然是国朝大事,臣倒不便看了。”
弘徽帝笑道:“无妨,连你也信不过,那要你在御前做什么?你看了也好同朕一道笑。”
羊仲辉便接过弘徽帝递给来的信纸,她看完,惊诧地抬起脸说:“青兰的汗王竟然欲求齐王殿下为王夫?这……”
“这怎么了?你大胆说。”弘徽帝抽回信纸放在书案上。
羊仲辉常年御前侍奉弘徽帝,哪里会不了解弘徽帝的为人与心中所想,便转惊诧为笑意道:“这倒是一桩好姻缘,一个是青兰的新汗,一个是陛下的弟弟,身份很是般配。若是齐王做了青兰的王夫,咱们对墨人也有了控制力,若是他二人的血脉为青兰下一任汗王,那可保边疆百年安定,青兰安分了,旁的部国也自然安分……只是……”
“只是什么?”
羊仲辉微微收敛起笑容,露出几分忧意,道:“只是自古都是男娶女嫁,这桩婚事,不是汗王做我们的王妃,而是我们的亲王做人家的王夫,自古以来哪里有过这样的事情,只听过上国嫁女的,只怕外面人听着觉得惊世骇俗了些。”
弘徽帝的目光微微露出冷意,她说:“这话说的,谁叫人家的汗王是女的呢?便是他们想让公主和亲,那公主去了也做不了人家的丈夫啊,人家的女汗王问我们要一个男丈夫,哪里惊世骇俗了?要是问我们要一个女丈夫才叫惊世骇俗呢。
“齐王年轻,总能叫莲娅生下健康的子嗣,待这个子嗣继了位,便更好了,这才是和亲的最大化利益所在。”
“那陛下是舍得齐王了?”羊仲辉见弘徽帝已经完全代入了齐王做莲娅王夫的设定,忍不住说。
“当着外人的面,我自然要显得有几分舍不得。不当着外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齐王要怪,就怪他生在皇室,做了我的弟弟,有了我这么一个心狠的姐姐吧。”弘徽帝一脸不在意地说。
她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莲娅倒真是摸准了我的心思,也许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为一国之主的女人,她这一手既解决了我一直挂心的一个问题,又便宜了她自己,真是一举两得,我促使她做这个汗王还真是做得对了。”
羊仲辉又说:“只怕齐王他年轻,难免气盛,到时候不太愿意呢,要是不配合,让他出去了也会得罪青兰,到时候天高地远的,您又管不着他,他万一在青兰搞出大的动静来,怎么办?”
弘徽帝冷笑道:“他不愿意?城外的新道观就是我为他修的,他现在不愿意,横竖将来也是要做道长的,由不得他。
“至于他出去之后的造化,他若有那份厉害,哪里能叫我得了皇位?莲娅是吃素的不成?还能被他一个外族的丈夫压着做了本族的傀儡?若这样没用,她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汗王,来跟我求亲?”
羊仲辉继续表达自己的忧虑:“只怕大臣们多有不愿,万一觉得陛下您酷冷无情呢?”
弘徽帝浑不在意地说:“朕不做皇帝时,就能顶着他们的不愿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做了皇帝,反倒要看他们脸色?至于酷冷无情,制定过和亲政策的皇帝那么多,哪个为这个被说过酷冷无情?送宫女、送宗女、送皇女都不叫酷冷无情,送皇子反而酷冷了?
“咱们家的规矩和前朝都不同,咱们家的公主都有坐皇位的资格,我也不是我父亲没有儿子的无奈选择,走了一个齐王,难道我们家就断了继承?那些不愿的,我觉得反而居心险恶,把朕不放在眼里,我有皇女,有皇妹,齐王也不见得多紧要,他们是把齐王当‘拨云见日’的皇朝希望,把他当作独苗了,指望着我死了之后,他能接过大统呢。
“打量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女人做了皇帝能有多大的坏处?我又不做昏君,也没做暴君,没乱杀人,他们原来能做官的还是能做官,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他们男人做皇帝又有几个允许女人进朝堂?我又没有像他们对待女人那般对待他们,便如此怕我吗?”
羊仲辉便笑着说:“看来陛下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觉得莲娅的提议很好了?”
弘徽帝转头对羊仲辉说:“不过你的忧虑也不无道理,这事揭开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尚未板上钉钉,还有变化的可能。我先去议政阁与他们讨论一番这个事,提前让议政阁与我一条心。
“然后再等莲娅正式提了亲,祝翾领着青兰的求亲团入京,那我便能顺势答应了,这事才成了两国大计。如今不过只来了一片纸,祝翾还在和谈,人家正式的求亲文书还没来,这事就不适合宣扬了。”
羊仲辉恭维道:“陛下所虑极是。”
……
这日蔺回当完差,回了郑国公府,才换了衣裳,外边便传来小厮的声音:“世子,国公请您到书房一叙。”
自从先帝退位多病,弘徽帝便召回了远在朔羌做总督的舅舅,以备不便,防止叫先帝见不到蔺玉这个最亲近的信臣一面,之后便是先帝病故,蔺玉去寿陵为先帝料理下葬之事,这事一料理就是一年。
等把寿陵的事做完,弘徽帝却没有安排蔺玉再回朔羌做都督,蔺玉便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离京担任实职了。
果然,弘徽二年,弘徽帝新任了朔羌的都督,蔺玉被弘徽帝拜为大将军,留在京中任职,然而大将军在本朝一般为加官,虽然是武将最高的级别,但实际实权是不如都督府的都督的。
蔺玉光辉一生,发迹又早,到了弘徽朝已经封无可封了,勋爵之位是活人里最高的国公,元新朝便被加封为地位最高的三公之一的太师,如今又官拜大将军,弘徽帝即便信任舅舅,也不可能再让蔺玉担任实缺了。
蔺玉戎马一生,先帝故去之后,也有几分心灰意冷,又见当年与自己一起发迹的淮左勋贵大多下场潦草,前面又有霍几道的前车之鉴,蔺玉察觉自己已经封无可封,便已经打算荣养在京,不再涉过多实务。
所以,如今蔺玉算半赋闲在家,他不仅自己少干涉外政,儿子在外的差事他也极少指点干涉。
蔺回听到蔺玉喊自己去书房,便知道是正经事,心下还有几分讶然。
好端端的,父亲怎么又打算过问起自己了?蔺回心想道。
虽然心里揣着几分怀疑,但蔺回还是跟着小厮出去了,等到了父亲书房,小厮出去了,屋内只剩蔺家父子二人。
蔺回走到蔺玉跟前,行云流水地行礼问安:“见过太师,敬叩金安。”
蔺玉坐在临窗的炕上,靠着小几,捧着一本书,见蔺回进来问安,说:“你也不必在家还装模作样的。”
蔺回站着回话道:“不敢对父亲不恭敬。”
蔺玉这才略微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须,然后抬眼打量自己的儿子,蔺回穿着一身家常的金花暗底的黑色箭袖圆领袍,腰间束着皮质的蹀躞。
一身黑金衣裳套在他身上显得极匀称极服帖,一副宽肩窄腰的高大英挺身板显露无疑,随着年纪增长,蔺回的颜色比年少时更有锋芒,神姿高彻,气质轩轩如朝霞举。
蔺玉收回视线,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指着炕上另一边说:“你坐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蔺回不敢坐炕上,位次居上,便选了靠墙的一旁椅子坐了第一个,远远地与父亲对坐着,然后他便听见蔺玉说:“九如,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不然我偌大的家业托付给谁去?”
蔺回一听是这个,忙站起说:“儿子尚未立业,何以成家?何况我年纪还轻,这事不急。”
蔺玉听了,忍不住啐道:“你当我不知道你那心思?我早就叫你不要想着那个祝翾了,你们俩没半分可能,人家也没有一分心思落你身上,你到如今还不肯收心?”
蔺回说:“我不想成亲,并不是为了祝翾。”
“这话你哄旁人可以,哄你老子是哄不了的。”蔺玉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小几上一放,他朝蔺回道:“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我对你也够优容了,我们家已经贵无可贵了,所以也不挑剔婚姻门第,当初要是祝翾没做官,你和她倒有几分可能,如今人家做了官,蒸蒸日上的,你再想就是自添烦恼。”
蔺回想再说些什么,蔺玉又说:“我知道你眼光高,看上过祝翾那样的人,自己又长得好,旁人很难再入你的眼,便索性想拖着不成亲。
“从前你这样,我也不管你,我横竖也不止你一个儿子,便是我们家绝嗣了,我也没什么想不开,横竖眼前的风光我是尝过了,天下也难有百年的富贵,若有了不肖子孙,哪怕我死了,也会被牵连,死后倒丢了晚节。
“世家豪族,都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继续传下去,不肖子孙是肯定会有的,你不成亲,哪怕绝嗣收回爵位也不干我的事了,反正我死后也不指望你们的香火祭拜,我是肯定会葬到寿陵附陵陪先帝的,我的牌位也是够进太庙的,你以为我指望着你给我添什么门楣吗?”
蔺回听了,忍不住说:“既然您从前不打算管我,如今又为何管我?”
蔺玉便忍不住骂道:“你个浑小子倒问上我了,我这是替你打算!”
“打算什么?”蔺回不解,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打算的。
“祝翾这次去了青兰,你知道青兰的那个女汗王提了什么要求吗?她向我们求亲,求齐王做王夫呢!”蔺玉告诉儿子。
蔺回听到这等消息,惊讶地再次站起身,瞪着父亲:“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蔺回说:“这事还没公开,只限在议政阁内……”
他的话还没说完,蔺回斥道:“父亲,你窥探御前与议政阁!”
“那你赶紧去告发我好了!”蔺玉朝蔺回没好气地说,“一惊一乍的,我到了如此的地位,这么多年的资历,便是不擅权,议政阁的一些事情也不至于对我全是秘密,要真如此,我白混了。
“你也别用窥探这么吓人的词,我哪里需要窥探消息,事从口出,传入他人耳中,便不算秘密,我不用仔细打听自然就能知道。便是陛下知道了,也不会觉得奇怪,我什么都能被闷鼓里,才奇怪呢。
“但我说与你这个,你知道就为止了,这也是一件紧要的大事。”
“坐下!”蔺玉见蔺回一脸兴师动众的样子就来气。
蔺回重新再坐下,蔺玉见他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便又忍不住动气:“要不我说你是猪脑子,我说了这么个事,你就没想到什么吗?只知道计较什么窥探御前,你是在潜龙卫当差当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