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元奉壹的关系也没有那么见不得人,要是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能拿这个攻讦她的为人,那么她便是白混了。
然而事不遂人意,这边祝翾接过元奉壹的茶,才浅浅喝了一口,便察觉到隔壁座上的人隔着帘幕探究的视线。
祝翾放下杯子,看了过去,隔着两层帘幕,只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影影绰绰的挺拔剪影。
那人拿着一柄折扇,用扇子的顶端缓缓挑开帘幕,祝翾隔着自己眼前的这层帘幕看见了一张艳极生素的美人面。
果然是蔺回!蔺回作为潜龙卫指挥使,负责联合运动会所有的安全工作,位次被安排在祝翾附近也不足为奇。
祝翾扭过头去,她感觉到,自从自己与元奉壹情人传言越盛后,蔺回在自己跟前晃的次数也变多了。
他到底什么意图,祝翾也能感觉到,只是从上次她在蔺慧娥女儿满月宴上给他一个没脸后,他便委婉了许多,没再说任何暧昧的话。
蔺回挑开帘子已经走了过来,在帘外行礼道:“见过祝阁老。”
蔺回如今新升了指挥使,祝翾即便身处中枢也不敢当他这个见礼,便做出才发现他的样子,拉开帘幕走出来,回礼道:“见过蔺指挥使。”
元奉壹也放好茶具,淡淡起身,行礼道:“见过蔺指挥使。”
蔺回似乎刚注意到元奉壹也在似的,高抬起下巴略微打量了元奉壹两下,微微笑道:“原来元观政也在。”
说着,他又扭头与祝翾说话:“祝阁老倒是好兴致,都说翩翩元郎,玉骨横秋,今日一见,元郎姿色倒胜传言几分。”
他语气里半含轻蔑半含试探地对祝翾说,祝翾虽然与元奉壹名声暧昧,祝翾却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元奉壹的身份,但她对那些暧昧的关系揣测不澄清不避嫌也是一种态度。
可蔺回总想试探是否有一个万一。
祝翾听了,脸上露出不喜的神色,既然蔺回看出元奉壹是她的人,那么他如此轻蔑评价元奉壹就是看轻她祝翾,于是她忍着怒气看了一眼蔺回,说:“元观政在苦热之地磨砺许久,谈不上什么姿色不姿色的。
“若真要论颜色长相,满朝男色,谁又能比得上蔺指挥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蔺指挥使自己不照镜子吧,倒评价上旁人姿色如何了,谁配叫您点评啊?”
蔺回虽然颜色非凡,但长这么大,还真没有人敢当着他点评他“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翩翩元郎,玉骨横秋”八个字的确是被他嚼得轻蔑,可这八个字却是美名,祝翾还是以牙还牙的硬脾气。
听着祝翾夹枪带棒的语气,蔺回难得没怎么恼,认识祝翾这么久,祝翾一直就是这副脾性,蔺回便也坐下了,对祝翾说:“祝阁老倒是一如既往的睚眦必报的脾气,从少年时便不曾改。”
祝翾看出之前蔺回的不善,便懒得再给他好脸色,只是装傻充愣:“您意有所指,我却不知道又犯了您什么忌讳,可能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大概是祝翾刺习惯了,蔺回接受良好,看见元奉壹在边上脸色自若地烹茶,等元奉壹倒茶时,他便故意将元奉壹视为侍从,打算直接伸手自来熟地端走一杯元奉壹准备的茶。
元奉壹却抬头止住他的动作,语气平和:“蔺指挥使,这一杯是我为萱娘准备的茶。”
萱娘?!
蔺回看着元奉壹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妒火中烧。萱娘!萱娘!好一个萱娘!真不愧是青梅竹马,这个元奉壹看着不声不响的,居然也如此不卑不亢地来气他!
他凭什么?他也配!一个……一个罪臣之子,一个孤儿,一个在基层沉沦下寮十几年都没出头的人,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刚中进士没多久的观政进士,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让祝翾喜欢他!他蔺回就输给这样的人吗?
元奉壹不尴不尬地看向他,蔺回冷着眼神缩回手,元奉壹平静地将茶水递给祝翾,祝翾的眼神在元奉壹与蔺回之间盘桓了一会,又带了几分惊奇地看了几眼元奉壹,然后端过茶,心想,没想到,元奉壹也不是软柿子。
她倒没指望元奉壹能压制蔺回的来势汹汹,今日元奉壹这场莫名其妙的被找茬也是因为她的关系,要是元奉壹和她没关系,蔺回也不是闲得没事,爱为难一个观政进士,所以她本打算替元奉壹挡下蔺回的为难。可没想到元奉壹四两拨千斤的,就化解了蔺回的刁难。
元奉壹当然不是软柿子,他也是有傲骨的存在,琼州十几年的摸爬打滚他从不视之为耻辱,那是他证道的起点,他虽然官位、地位不如蔺回,可他也是靠自己清清白白考上进士的文臣,总该有几分风骨的。
况且他也看出来,蔺回为难他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因为他与祝翾的关系,所以他轻蔑自己,贬低自己,但元奉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是因为这份私怨而被蔺回看轻,那么连带着一起被看轻的还有祝翾。
元奉壹眼睛又不瞎,蔺回这份突然的敌意总有缘由,他一看便知道蔺回也喜欢祝翾,所以蔺回才会憎恶自己的存在,当着他的面和祝翾说什么“少年时”,不就是提醒自己他们认识的时间久吗?又故意视自己为仆从,这个蔺指挥使在某些方面还挺幼稚的,为难人的把戏并不高明。
蔺回的气度又失了三分,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阴阳怪气的:“元观政倒是有心伺候上官,堂堂一个进士,端茶倒水、曲意逢迎的事情倒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祝翾打断蔺回,放下杯子,直接说:“蔺指挥使,你吃枪药了,火气这么重?人元观政不就是不给你倒茶吗?至于吗?再说了,您很闲吗,我没请您坐这品茶呀,您赶紧回自己位置上吧。
“您还要总览本场比赛的安全工作呢,我本来以为您来是和我商量正事,来了半天,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话,我仔细想想,也没得罪您,元观政也没得罪您,是不是?”
蔺回脸上露出恼怒的神情,看向祝翾,眼神还带了几分难过,祝翾别过脸,说:“我之前跟您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也该翻篇了,您别再为这个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莫名其妙的话?”蔺回眼神里又伤心又不可置信。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您也知道,您跟我说这些东西,是听不到您爱听的话,我说话不好听,每次都给您气出个好歹,您是什么身份、什么台面的人物?几次三番的,我也得罪不起。何必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来?执念太深也不是好事啊。
“我想您也是正人君子,想来不会因为今日在我这儿受了气就难为人吧,我如今是硬柿子了,您不会觉得元观政是软柿子就能欺负了,对不对?咱们相识多年,虽然未有深交,但几次共事,我想您还是一个正直的人。”
蔺回冷笑一声,对祝翾说:“祝阁老您这倒是护上了。您放心,我不屑做那样的事情。”
说完,他自觉无趣,便离开了祝翾的雅间,顺手拉下祝翾隔间的帘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祝翾对蔺回此番倒生不出什么怒气来了,只是觉得无语,怎么蔺回这么多年在她这只长年纪不长记性呢?哪一次来找她,她说过让蔺回高兴的话来?每次都自找一堆不爱听的话听,还说不过自己,然后气鼓鼓地走,后面再来,几次三番的,祝翾从一开始的震惊、慎重,到现在反而生出了几分逗弄蔺回发火的乐趣。
大概一来她不再畏惧蔺回的权势地位,二来她知道蔺回不会真的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真的做什么。
自蔺回走后,祝翾便注意到元奉壹一直在看自己,便担心他吃心,说:“你放心,我不喜欢他。”
元奉壹捧起祝翾的手,将自己的脸轻轻之于其上,蹭了蹭,狡黠笑道:“我知道,蔺指挥使如此资质、如此身份,你要是喜欢他,那能有我什么事?”
祝翾感受着他的眉骨、睫毛、眼眶与脸颊之间的骨相、还有下巴到嘴角的轮廓在自己手上的触觉,难怪是“翩翩元郎,玉骨横秋”,她掌心发烫,也不知道是元奉壹的脸热,还是她自己的温度,却舍不得撤回手掌,只是看着他笑,调侃道:“难道你不吃醋吗?”
元奉壹起身坐直,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说:“你何其优秀,喜欢你是人之常情,我是其中最幸运的,他们羡慕我是应该的,我去吃他们的醋反而降低了我的格调。
“况且也醋不过来,要是我并非与你自幼相识,我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萱娘,你愿意回应我,便是我的幸了。”
祝翾神色如常,却收回自己的手,只觉得元奉壹的骨相轮廓还停留在她的肌肤上,除了这个,还有元奉壹唇角的温度,想到这个,她在桌底下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她终于后知后觉,刚才元奉壹是在勾引我吗?
他好像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和泰然。祝翾心想。
虽然是雅座,但在外面,祝翾与元奉壹还是注意举止分寸的,祝翾便将心神放回下面的比赛上去。
“邬巡鹤!邬巡鹤!”祝翾注意到当马球场上北直国子监马球队的其中一人上马后,下面观众都爆发出激动的声音,看来这位邬巡鹤是场上这八位马球运动员中人气最高的存在。
但她看向这位邬巡鹤的脸时,不由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乌日宁野!
当年乌日宁野作为青兰的遣越使来到大越,被安排在北直隶的国子监读书进学,之后祝翾便没再关注过乌日宁野的消息,只是隐约知道他改了汉名,马球打得不错。
却未曾想,这位在国子监以马球扬名的“邬巡鹤”居然就是乌日宁野。
如今马球场的规则便是将场上马球击入球门便计一分,哪边队伍先得满六分便获胜,要是出现五比五平,便必须拉开两分分差才能获胜,队伍水平相当的马球队能够一直加赛。
击球后,击球的运动员在自己的运球路线上有再次追逐击球的权利,谁是最后击球者,谁便掌握进攻权,对方球员可以通过抢球夺取击球权,但是不可以采取横穿对方运球路线或击打对方球杖的方法去截断对方球路进行抢击,只能在并轨路线下只接触球来截断球路抢夺击球权。
违规截球者,记犯规,犯规三次者下场。
乌日宁野作为青兰的贵族出身,自然是精于骑射的,第一局,他骑着马追着击球方,微微伏下身子,以球杖一勾,猝不及防地夺到了击球权。
对方四人立刻追击他的运球路线,但乌日宁野乃运马球的高手,竟然一边骑着马一边将鞠球用球杖运至空中,连击近百下都没能让对方截到球,迅如闪电,马腾若飞,赛场的风卷得他圆领袍下的衣摆猎猎作响。
祝翾没怎么观赛过马球赛,之前同僚倒是一直邀她休沐时去看,但她功夫不多,休沐时更喜欢去射馆练射箭,马球这种高难度运动她也没有练习过,如今她才感受到马球运动的真正魅力。
只见乌日宁野被两马夹击,球路越来越窄,护卫他球路的队友也被对方冲击开去,只见他将蹴鞠往高处一挥,那鞠球居然跳过对方运动员的头顶飞到了自方队友的球杖边,队友立即反应过来击球,抢到了击球权的延续,然后赶紧往球门处运球。
“咚!”
第一个球入门,北直隶国子监马球队先得一分。
“好!”北直隶几所学校的观众自然是更站自己这边学校的球队,纷纷叫好。
“邬巡鹤!邬巡鹤!邬巡鹤!”全场高喊他的名字。
“好,我们看到北直隶的邬巡鹤同学使用了一个过桥战术,延续了己方的击球权……”观景台上还有专门面对观景台观众的解说,这是民间马球俱乐部的经纪,特地来担任现场解说。
第二局,首发球在北直隶国子监这一方,但对方辽东马球队早就调整路线,一路隔挡乌日宁野的路线,阻碍他靠近运球路线得到击球权,乌日宁野杖下没球的时候,横截他的路线是不犯规的,这也是为什么打马球非常危险的原因,一个爆冲控制不好,便很容易坠马。
第二局辽东马球队得一分。
辽东马球队作为冠军种子队,自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后面两边打得比分如胶似漆,且越打越激烈,有人犯规,有人半吊在马上还能击球运球,满场的马鸣声,还有球杖打在一起的击撞声。
怪不得说这场比赛是“死亡赛”,两个冠军种子队抽签对上了,在八强晋四强的赛程中,便展现了决赛程度的精彩水准。
满场都看住了,举各色锦旗的人一边摇旗呐喊一边目不转睛,祝翾也看住了,真是好激烈的比赛。
比分终于到了五比五,裁判令两边选手停赛休息,并检查坐骑状态,可以申请换马,休息一段时间后,便是两局加赛,要是加赛还不能拉开分差,那只能一直比下去了。
休息时间,观众们便到走廊处的摊位买吃的喝的,元奉壹也去取了小食过来,祝翾对元奉壹说:“没想到这场比赛这么精彩,也不知道最后谁会赢?”
元奉壹问祝翾:“你希望哪一边赢?”
祝翾说:“北直隶国子监这边吧,好歹是京师的地方队。对了,这场比完就是女子组的四强赛,我记得女子组应天女学的马球队晋级了,对上的是……”
她是真看马球赛看出了几分兴致,开始看官方赛程进度表,一看应天女学的对手是京师大学女子球队,便懵了,两个学校她都念过书,这怎么就对上了,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赢谁输都舍不得。
不过真对上的话,她当然是期盼是自己的母校应天女学赢。
看着赛程进度表,祝翾注意到隔壁蹴鞠赛已经到了决赛阶段了,女子组决赛对阵的两个球队,一方是应天女学蹴鞠队,另一方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宁州女学蹴鞠队。
祝翾看了看决赛时刻,是明天,这么多比赛,她也是选择性观赛,但是每个项目的决赛她是需要到场颁奖的。
马球和蹴鞠类比赛比得快,但射箭类还有一项比赛还没有开始,祝翾在射箭几组赛程中还添了一个非常刺激的射箭自由赛,此项比赛不分男女组,年纪满十二即可,所带弓箭几力弓都不限制。
要求选手持箭射向二十一丈开外的靶子,二十一丈开外的十环比芝麻大不了多少,所以限制弓力意义不大,比得还是射箭水准。
这项自由赛因为赛制刺激,加上据说当今太子凌游照也参赛了,成为了联合运动会期间后半段赛程热度最大的项目之一。
首先是六十四名获得参赛资格的选手进行排名赛,每人三箭机会,每箭准备时间从箭搭在弦上开始计数,超过二十数未发箭者此箭计数为零环,三箭环数相加得排名。
排名赛后才是真正的淘汰赛,排名第一的对上排名第六十四的为一组竞争,排名第二的对上排名第六十三的为一组竞争,以此类推,每组竞争中每人五箭机会,采取计分制度,每局环数优先者得一分,五局结束分高者胜出,败出者淘汰,若有平分则加箭。
决出三十二强之后便按照抽签之后的一对一竞出后面的十六强和八强。
到了八强赛,根据前几轮综合成绩暂定出场名额进行依次比拼,暂定第八与暂定第七比,淘汰其一,剩余者与暂定第六比,淘汰其一,淘汰到最后两个人为冠亚军,冠亚军也是计分优先者胜出。
不同于其他几项射箭赛的环数相加比分法,自由赛每场变数大,看当时发挥,也看对手,赛制更刺激,且不限制性别不限制弓力,年纪也是最放宽的,观赛效果肯定是最具戏剧性的。
祝翾也很期待射箭自由赛,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练箭的茧,她可是给凌游照准备了很大的惊喜!
休息时间结束,马球场上两边队伍重新入场,祝翾调整好坐姿,准备专注观赛。
不愧是冠军种子队,两边比分一直缠缠绵绵,六比六,七比七……
加赛了一场又一场,两边体力消耗极大,最后乌日宁野艺高人胆大,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掉在马下,只一只手抓着马背,把球杖伸到对方马腹下抢到击球权,然后旋即回马运球。
整个过程观众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坐回马上,观众席上才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又是整场的惊呼声:“邬巡鹤!邬巡鹤!邬巡鹤!”
最后以十比八的比分,北直隶国子监的马球队获得了四强赛的名额,辽东马球队遗憾止步于八强。
赛后两边运动员互相行礼,然后北直隶国子监的运动员激动地抱成一团,另一边的辽东马球队难掩失意,但是特地跑来支持辽东本地马球队的辽东观众们却对着自己地方上的球员送去了掌声,这是一场虽败犹荣的高质量比赛,辽东观众的掌声感染了所有观众。
于是赛后满场掌声一阵又一阵,祝翾也忍不住一直鼓掌,看着台下掉眼泪离场的运动员,再看着获得胜利继续准备挑战的运动员,祝翾突然明白了陛下要举办运动会的意义,这就是运动的魅力啊,这就是竞技的魅力啊,残酷、热血、却足够精彩!
由于今天男子组的四强名额赛加赛时间长,跟在后面的女子四强名额赛便改到明天了,祝翾叹了一口气,那她明天是看不成应天女学马球队与京师大学女子马球队的争锋了,因为时间撞了,明天同一时间大风馆在同时举行女子蹴鞠决赛,她必须得到场进行赛后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