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家道中落,公爹去世,官场上的人脉也人走茶凉。在宛县时一开始也不容易,但也撑过来了,可是心里总是不得劲,我又要带玑娘,肚子里还有阿琬,即便我们还算恩爱,可是我总觉得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消失了……
“我那段时间做梦会梦到从前,梦到应天,梦见学海上泛着金色的湖光……
“还梦见那年大冬天,我站在学海上面在冰面上轻盈地飞,一飞就飞出去好远好远,那种感觉真好,好得哪怕梦到祭酒找来要骂我,我都舍不得醒……一旦醒来总是怅然若失。”
“没想到吧,我也能够‘夜深忽梦少年事’。”褚德音故作轻松地看向祝翾。
祝翾抿起嘴,想要勾起嘴角微笑一下,却发现两颊的肌肉绷着,笑不出来,她看了褚德音一眼,褚德音却说:“就是这个目光,很像,你那次见我的时候,露出了惋惜的眼神,其实也刺痛了我。”
祝翾有些慌张地移开眼神,褚德音却释然道:“但很奇怪,我其实没有感到痛苦过,从来没有,我只是做梦醒来的时候会难过……仅仅只是难过……
“我很少去想过去的岁月,这样便不会再梦到从前,便不会难过。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失意’,一个人没有达到他的志向,便是失意,那些哀伤的诗都是官场失意的诗人写的。
“我从来没想到我也会失意,我没有志向,没有官途,一个女人,怎么会产生失意这种情绪呢?这是一种我从未想到的更高级的难过,几乎接近于真正的痛苦,它与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无关,与我的家庭无关,只与身体里那一个将要消失的我有关。”
褚德音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她微笑着对祝翾说:“这样高级的感受我也只能跟你分享,因为我知道你懂。
“小翾,我虽然年纪比你大,可是我比你晚熟,在学里的时候,你与寄真针锋相对地竞争,谁考到第一,另一个就不高兴。
“我却不懂这种胜负欲,我的胜负欲也只有在蹴鞠这些玩乐的小事上才有,我虽然也在学,可是我没有真正明白我为什么要学。
“你是公认的学里最刻苦最勤奋的姑娘,你心里没有杂念,一门心思只想着上进。我却没有那股劲,我是因为在家里太闹腾被父母送过来上学的,可是我却没有真正叛逆过,我的前半生都是被人安排的人生,从未想过拒绝。
“因为喜欢裴叔宁,所以可以接受做他的新娘,父母建议我学到小成,于是我便答应这样做。”
祝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褚德音的诉说,她知道褚德音大概是第一次将这些话说出口。
“结果,我却在夫妻恩爱的普世幸福中突然感知到了‘失意’这种本该与我无关的痛苦,我又梦到我们一起吃饭联句的那一天,你们又在各自说自己的志向,寄真又在唱歌,还是那首诗,然后你们问我,小成后想做什么。
“梦里的我依旧不知道,可是我没有再说我小成之后要成婚的话,我说,我要再好好想想。原来你们都比我更早明白了自己的志向,我真是过得太糊涂了。”褚德音长叹了一口气。
祝翾听完,也叹了一口气,对褚德音说:“德音,你竟然变得哀伤了,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很得意。”
褚德音却说:“哀伤也好,难过也好,失意也好,郁郁不得志,乃至于痛苦……都好过无知无觉的得意。
“你觉得我有名士风范,可是名士并不会一直得意,那些名士都是以痛苦、失意来感知清醒,从而摆脱麻木,真正超脱。
“你刚才问我,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很好,我过得好极了,这是真话。”
最后她笑了一下,说:“总而言之,我现在不害怕看见你了,我能直面你对我的任何视线了,我不怕你为我感到失望或者惋惜,因为我不再失意了。”
祝翾听明白了,微笑着评价道:“果然,褚德音,你是我们中的真名士。”
褚德音听见祝翾坚持评价自己为名士,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德音,我希望你往后可以越来越好。”祝翾发自内心地祝福她。
褚德音也大大方方地说:“小翾,我希望你能官运亨通,垂名青史。”
祝翾笑着抱拳道:“那便借你吉言了。”
与褚德音分开后,祝翾也打听到了隔壁马球场女子马球四强赛的结果,是应天女学拿下了竞级名额,京师大学女子马球队惜败。
祝翾听说了这个结果,有些满意地抿了一下嘴,不愧是她的母校!
射箭类各项目都已经比完,赛程最刺激的射箭自由赛也终于公开了第一场排名赛的六十四名选手的名字。
射箭自由赛是其他各项射箭的参赛选手自愿报名的,没有参加过其他射箭项目的选手要通过提前的射力选拔才能得到参赛资格。
如果直接报满六十四人,就直接进行第一场排名赛,如果超过六十四人,就根据射力考核的结果选出六十四人。
这回公开的正赛六十四人中,当朝太子凌游照便在其中,除了凌游照,还有组织本次联合运动会的中书舍人祝翾。
祝翾当初嘴上说自己不会报名参赛,但是还是蠢蠢欲动地报了自由赛的名,不过是瞒着凌游照的。
不过她和凌游照的正赛名额是正儿八经通过射力考核得到的,并没有利用权力加塞名额。
联合运动会热门项目都已经到了决赛阶段,射箭不如蹴鞠和马球这类对抗性的观赏性强,经过分流,场次观众不算多。
但如今百姓们一看连当朝太子和中书舍人都亲自下场进行自由射箭比赛了,都上赶着凑热闹,结果第一场排名赛的票都被卖空了,就连远处的站票也一票难求。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射箭自由赛排名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19章 【射箭排名】(二更)
射箭自由赛的举办地也是在大风馆,祝翾穿着一袭玄色的翻领袍,额间勒着红色的抹额,拿着弓箭从一侧与一众选手一道入场。
等全部人入场,太子凌游照也入场了。
她穿着一身明艳的绯色龙纹圆领袍,头顶黑色的奓檐帽,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一出现,众人便放下箭要对她行礼。
凌游照矜贵地抬手免礼,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顿在了祝翾的脸上,祝翾看了过来,凌游照便将视线移开。
祝翾参赛的动静真是太瞒人了,她也是在名单出现之后才知道祝翾也参赛了,因为自己没有提前得知这个事实,凌游照难免有些生气,她知道这是祝翾给她的惊喜,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只见年轻的太子板着脸对着众人道:“尔等与孤都是同台竞技的选手,在射场内,只分高下,不分尊卑。”
“是!”许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太子的模样,都有些激动。
凌游照又说:“尔等若是因为孤的身份放水,那便是伤了孤的心,也违背了竞技的精神。孤若是赢,便要堂堂正正地赢,若是输,也要干干净净地输。若有人不全力以赴,孤必问罪。”
自从选手中也有当朝太子的名字出现,其实也有人私下腹诽过,太子虽然年幼但也是储君,与太子同台竞技倘若赢了她,岂不会得罪她?那样谁又敢得罪她?
选手中也有些人因为畏惧皇家的威严,正在苦恼该怎么比,还有人想要巴结太子,想铺路给她作弊,好以此获得东宫的青眼。
凌游照虽然年幼,但也知道世故,她自然知道诸位的顾虑,所以赛前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该怎么比,便怎么比,她是太子赢得起也输得起。这就是她的意思。
凌游照这话一出,大部分选手也实实在在地放了心,重新捡起对名次的渴望准备一决高下。
凌游照说完,又忍不住看向祝翾,祝翾便对她露出一个和煦而温柔的笑,凌游照见了,于是吊着脸站到了她的身侧。
检查弓箭的间隙,祝翾一边擦拭自己的弓弦一边侧头轻声问太子:“殿下还在生气?”
凌游照别别扭扭地擦着自己的弓弦,低着头,面无表情:“天地君亲师,您是孤的老师,孤的少傅,孤岂敢生祝少傅的气。”
祝翾唇角微微勾起,说:“殿下不高兴,是微臣的错,臣本以为这样出场会令殿下惊喜,却事与愿违,殿下只惊不喜。”
凌游照顿了一下,小声道:“您说话不算话,那时候我邀请您参赛,您说不去,我还真以为您不会来,结果您自己又来了,真是把人当傻子耍,还让我惊喜呢。”
说着,她便小声地“哼”了一声。
祝翾扭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都是笑意,故意说:“要是臣胜过您,您岂不是更生气?”
凌游照微微皱眉,她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张着老虎一样的眼睛看向祝翾,说:“老师也太自信了吧,孤不怕您赢我,但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祝翾眯着眼睛微微笑道:“臣一定全力以赴。”
凌游照转过脸,很认真地说:“孤也会全力以赴的。”
赛前检查结束,裁判令所有选手上场抽签,按照签次决定上场顺序。
观众席前排,弘徽帝坐在皇帝专属的坐席上,两侧分别站着内官与侍卫,她以一种极为松弛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向自己的女儿,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对身侧的羊仲辉道:“阿照真是胡闹,这些选手都是各卫所中的骑射好手,经年的本事,她以为她是太子就能拔得头筹吗?”
羊仲辉却说:“殿下能够有资格参赛就已经很厉害了,且她不畏惧竞争,不怕丢脸,与民同乐,这是好事。”
弘徽帝轻轻笑了一下,一脸不可置否。
祝翾设定的自由赛规则极为刁钻,便是祝翾自己都估算自己大概淘汰赛一轮游的水平,二十一丈以外的十环在人眼里比一个点大不了多少,射箭考验的更是心力,很多百发百中的射箭手也会突然忘记射箭时的手感,导致丢靶。
祝翾与太子都不是正经专业骑射的人才,与她们一道竞争的选手都是各省各卫的“神箭手”。
第一轮排名赛只排名不淘汰,下一场才是正经的淘汰赛,祝翾与太子都做好了一轮游的准备。
六十四人,四人一组,祝翾抽到的顺序是二十一,凌游照是二十四,她们两个正好一组。
第一组入射场后,其余组的人都在场外准备。
滴答滴答,是水运仪象台计时的声音。
每个人三箭机会,裁判击第一次鼓,所有人都要在五个数内引弓搭箭,第二次鼓,所有人都要在二十个数之内发出第一箭,超时未发者,这一箭的记数为零。
“砰砰——”裁判击鼓,另四个裁判看向水运仪记数。
四个选手动作迅速地将已经抽出的箭搭在弦上,开始拉弓准备。
“砰砰——”五个数之后,鼓声继续,瞄准准备。
第二个选手因为猝然听见鼓声而紧张,手上还没准备好,在第二道鼓声之后便忍不住将箭射了出去,箭扎在了远处的箭靶上,距离却在外环,这一箭勉强有分。
受他影响,又出现一个人猝然将箭射向远处,没人能够完全对准远处那个看不清的十环,这个人受身边人的影响也失误了。
没有射箭的两个人还在屏蔽影响,屏气瞄准和观察风向,想通过手感去瞄准靶心。
唰唰——
唰唰——
又是两箭出去,两人放下弓。
裁判击鼓,正好二十数用尽,四人都射出了第一箭,看箭官在远处举起旗帜,开始拿起测量工具测算所有人的靶心数。
“一号,二点三环!”看箭官报数,裁判记下,一号正是受人影响失误的选手,听到自己的成绩面露失望。
“二号,三环!”这个是第一个失误先发的选手,一号听见二号的成绩居然还比自己好些,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三号,五点六环!”
“四号,五点五环!”
即使三号与四号正常发挥,但靶子太远,射中靶心还是具备难度的,没有经过训练的甚至射不中靶子本身,在没有试射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肉眼看不清靶子,第一箭便是名副其实的试靶,能第一次盲射到五环左右的成绩便很不错了。
三号与四号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然后开始记住第一箭的感觉,打算第二箭调整角度,往靶心找手感。
看箭官报完成绩,然后允许选手靠近自己的靶子检查靶数,在第二箭前若有疑虑,则允许仲裁重新测量一次。
确认过各自的第一箭靶数之后,众人回到各自的射箭位置上,开始准备第二箭。
滴答滴答,水运仪象台平均地滚动着计数。
在听见裁判的鼓声之后,所有人开始引弓搭箭做准备,第二道鼓声之后,一号因为第一箭失误,第二箭才是真正的第一次盲射,他凭感觉射出自己的第二箭。
二号也发出自己的一箭,众人发箭毕,看箭官在靶子那头举起旗帜开始新的一轮测量。
“一号,九点八环!”看箭官报数,场上观众发出震惊的声音,这是今天第一个九环之内的数据,一号本来就是神箭手,确认了这箭手感不错,便开始记住了刚才的感觉,打算第三箭往靶心更靠一些。
“二号,五点三环。”二号也相当于第一次盲射,数据落后,脸上更加焦虑。
“三号,八点九环。”三号通过第一箭的手感,调整了射向靶心的感觉,第二箭成绩提升了,但他脸色还是不太满意。
“四号,九点三环。”四号神色也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