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徽帝又说:“到底是一家人,等两个公主的驸马都尉人选正式敲定,再送她去吧,这段时间暂时还让她在家里住着。”
“是。”
“你也放宽心,你母亲这回的荒唐,朕不会迁怒于你和阿悬的。”弘徽帝还反过来宽慰蔺回。
说到这里,弘徽帝令宫人拿来一柄通体雪白丝毫没有杂质的玉如意,说:“这是玉帐汗国送来的,他们那挖出了一块上好的玉石,做了两对如意,一对玉环,还有一尊玉佛,全都给了朕。
“这四个如意,我一个打算给你妹妹与摇光,贺她们即将新婚,一个我自个儿留着,剩下的一个便给你吧。”
蔺回马上婉拒道:“如此贵重,臣何德何能?”
弘徽帝笑道:“晏儿快满周岁了,这就算贺他的周岁之礼吧。”
蔺回愣了一下,便还是接过了,说:“臣替犬子谢过陛下了。”
弘徽帝说:“也是朕的侄子,应该的。”
自从祝翾与元奉壹确定了情人关系,几年下来还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蔺回也渐渐放弃了这份少年时就有的绮思与执念,同时他清楚没有元奉壹,他与祝翾也是没有可能的,祝翾不喜欢他,这么多年依旧不喜欢他,况且他也清楚他是做不到像元奉壹那样没名没份地讨好一个女人。
于是蔺回在弘徽九年终于成了亲,他的妻子是江南一个大族人家的姑娘,姓贾,本来应该与他相亲是贾家未婚的六姑娘,但六姑娘跟他相亲时才二十一,头脑又简单,蔺回见了两次就打算不再见面了。
贾家舍不得放弃蔺回这个金龟婿,便又派出贾四姑娘与他相亲,贾四姑娘比贾六姑娘大五岁,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正寡居在家,她也是来试一试的,要是能成,就算撞了大运,要是没成,反正她只是一个小寡妇而已,不成也是情理之中的。
贾四姑娘是一个美人,比贾六灵动许多,但也没有美到天香国色的地步,但她没有传统大家闺秀的矜持,很擅长聊天,不管聊什么话题,都不会让人把话题撂在地上,这是极其难得的天赋。
贾四姑娘还读了不多不少的书,她并不专事科举事业,但科举以外的书都看过不少,涉猎很广,且保持着自己的见解,如今才女的门槛太高,虽然贾四姑娘并非才女,可她正正好的见解使得她不算空有美貌没有头脑的那种女子。
同时,贾四姑娘还很会调情暧昧,她不像崔静娥那样很直白地仗着美貌与自信直来直往,而是说话留几分余地。
蔺回虽然不缺女子爱慕,但并没有正经与女人交往过,缺乏与女子暧昧来往的经验,贾四姑娘这样的鲜活的女子难得让他生起了几分好感。
蔺回希望他的妻子在合适之外同时也是有趣的,贾四姑娘家世不低,虽然从前有过婚事,但在蔺回那里也不算什么,蔺回到了这个年纪,反而受不了年纪比他小太多的年轻姑娘,同时她还难得是个有趣的人。
于是蔺回最后娶了这位贾四姑娘做妻子,贾四姑娘二婚能嫁入顶级豪门、一举拿下京城第一金龟婿蔺回,也成了婚嫁市场上一个“励志”的传说。
如今他与贾四姑娘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正是弘徽帝嘴里的“晏儿”蔺晏,下个月就满周岁了。
蔺回抱着装着白玉如意的盒子正打算出宫,迎面遇上了一个穿着六品服饰的清雅文官,蔺回定睛一看,正是刚回京没多久的元奉壹,元奉壹看见蔺回,脸上堆着淡淡的笑意,向他问好:“蔺指挥使。”
蔺回看见元奉壹就容易联想到祝翾,他浅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抱着装着白玉如意的盒子与元奉壹擦肩而过,继续往宫外走去。
……
虽然驸马择选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最后还是选出了两个驸马都尉。
敬武公主凌悬选了一个六品驻贵州的武官人家的儿子当驸马都尉,这个青年姓卫名宿,年方二十一,九头身段,高个子,长得十分英俊、容仪其伟、器度沉厚。
楚国公主凌摇光则十分肤浅地选了所有人中长得最出众的沈玠做驸马都尉。
选出了驸马都尉还不能立即成亲,驸马都尉们要去宗正寺进行为期一年的婚前培训,培训的内容包括弘徽帝亲手所著的《父则》、《夫范》二书,同时还要学习女子生理常识,学习怎么在床帏之间取悦更尊位的公主,同时还要学习一些皇室的各式规矩与礼仪……杂七杂八的课程一大堆,一群女官盯着学,学得太差的也有被退货的风险。
到了最后一步了,两个驸马谁也舍不得放弃眼前的泼天富贵,都十分用心而刻苦地在宗正寺埋头学习。
两位即将大婚的公主则是在重新修缮自己的公主府,也不清闲。
惠国长公主被正式夺爵收回了所有关于长公主规制的器物,被贬为了庶人,正式被送去了景山一处带有温泉的别苑里进行圈禁,道士无为因为谋反之罪被正式行刑砍头。
无为被砍头的那一天,宗正寺的人还特意带着两位准驸马去观刑。
带着两个驸马的内官似乎意有所指:“看见没有,这就是想要犯上作乱、迷惑上尊的下场,这个道士就是仗着曾经的长公主的喜爱无法无天,如今不仅自己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连长公主都被连累得倒了。”
卫宿与沈玠站在那里看着,像一对高鹌鹑,忙说:“确实。”
内官“哼”了一声,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安安生生地伺候好公主,少不了你们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心思太多,手伸得太长,那就想想无为。”
卫宿与沈玠又忙说:“不敢。”
内官见他们两个面上乖觉了,便不再说话了,一群人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砍头,警示教育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无为掉了脑袋,弘徽帝又开始清算天都观的道士与原来惠国长公主涉事的门人以及地方上与惠国长公主府牵连的官员,细细密密,又是一大堆人,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天都观差不多十之七八的道士都被勒令了还俗,剩下没有同流合污的继续留在天都观生活。
同时弘徽帝开始清查京中所有大寺大观的流水账目,又起底了一些拿宗教谋私的假和尚和假道士。
朝廷文武官员已经习惯了弘徽帝的说一不二,且见她连亲姑母都能说废庶人就废庶人,个个头上的皮都紧了起来,办事也更加用心了。
第445章 【拜别故人】
眨眼间就到了弘徽十一年的年尾,祝翾在老家闲居快有一年,朝廷那头也开始暗示她返京就任。
祝家老宅中间的院墙也已经彻底砌好了,分完家的姐妹兄弟六个在祝家老宅为祖父母守完孝也即将各奔东西。
祝棠与田徴华一家四口留住老宅,以前因为没分家,祝棠与祝翾还在一个户籍上,便算直系的官眷,做事得低调些,所以祝棠在家就吃祝家的大锅饭,自己再接些木匠活计随便开张一下。
如今分了户籍,祝棠便也少了几分做事的禁忌,他打算一边料理家里的田地,一边开个家具店,做个小家具商,不说大富大贵,小富即安也是做得到的,背后又有妹妹做后盾,生意做兴隆了也不怕有人打他的算盘。
祝莲便是带着孩子回应天去,继续去辛禅因的学校里做事。
祝英也回应天,依旧和祝莲住一处,她打算等自己在安乐坊积攒满了经验,便打算自己开个诊所自己坐诊或是云游四方继续攒病历。
祝棣与袁静姝都打算到扬州去,祝棣已经联系好了扬州本地一所学校入职,袁静姝也打算去扬州考个女吏。
祝葵是最了不得的,她本来就有官职,属于既会画画又会多门外语的复合型人才,被乔清都推荐给了朝廷的官方远航船队里,祝葵守完孝就打算出海代表朝廷去各国进行文化交流了,她这几年画技大涨,又有了绘制世界各地地理图志的野心了。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可以操心的,除了祝葵,大家都很担心她,沈云甚至怕她在海上出事,还劝她:“要不别去了?”
但祝葵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她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出去看看各地风光,怎么能不去呢?”
说这话的时候祝葵脸上兴奋得很,大家便也不好劝什么了,几个孩子里,祝葵这个最小的最像拴不住的风筝。
分了家,大家都定了往后的章程,心也定下了。
祝翾临行前还特地自己单独去了一趟应天,一一拜访了应天女学时期还在应天的博士们,连纪清也上门拜访了,纪清已经致了仕,看见祝翾上门还挺高兴的,把当年女工案与祝翾的争端也看淡了。
纪清已经彻底老了,却还记得祝翾当年在自己跟前写下的文章,说:“我当年让你写文章,你有两句叫我一直记得,一句是‘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一句‘愿此心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
祝翾坐在他对面,对着棋局下了一个子,说:“时间太久了,晚辈已经忘记了许多少年时的事情。”
纪清也跟着下了一个棋子,说:“不,你虽然忘记了你写的文章,但你记得你的初心。是我忘了太多太多,如今我也致仕了,便也与你没什么仇怨了,你才是大越的明天。”
祝翾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棋局,过了一会才下了一个子,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晚辈棋艺不精,下不好这局棋,快输了。”
纪清看了一眼棋局,微微笑了起来,说:“你一个完人倒还有这样的缺点,真是一个臭棋篓子。”
祝翾便起身朝纪清微微行了一个礼,说:“人在官场,各有立场,谈何仇怨?纪老言重了,您当初的教诲我还记着呢,对您只有感激,不会有怨。”
纪清下了最后一个子,这盘棋他赢了,他说:“你走吧,你继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
祝翾再次对着头发全白的纪清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这可能是她与纪清的最后一面了,祝翾在心底想。
在应天,祝翾拜访的最后一个人便是尚昭,当年她紧抓锦娘案拦下了尚昭的升迁,这种得罪的程度是比纪清更严重的,尚昭还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师与祭酒,她在官场上的这种行为是有悖于师生礼仪的,有一些人认为这跟“叛出师门”性质差不多,祝翾也因此得到了不少弹劾。
尚昭当年虽然不与她计较,宽宥了她的行为,可是不代表祝翾对尚昭没有一丝愧疚。
尚昭如今在南六部担任礼部侍诏,还在应天,祝翾找到了尚府,敲了敲门,递过去自己的名帖,在门口等了一会,等待的时候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好在很快就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女学生的襕衫,皱着眉头,似乎强忍着某种不喜的情绪,淡淡扫了一眼祝翾,站在门槛内说:“祝大人进来吧。”
接她进去的年轻姑娘姓叶名汝成,在应天女学就读,同时是尚昭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少年时便拜在尚昭门下,从此负责尚昭的养老。
不同于大部分女学生对祝翾的敬慕,叶汝成对祝翾却是存在几分排斥与不喜的,虽然尚昭不介意祝翾在官场的所作所为,但叶汝成却依旧为自己的老师对祝翾生怨,刚才在里面听说祝翾求见,叶汝成第一反应便是冷笑,说:“这位祝大人脸皮还真是厚!”
尚昭阻止了她:“汝成,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叶汝成忙低头认真致歉:“学生多嘴。”
她捏着祝翾的名帖,又吩咐道:“你去请她进来吧。”
叶汝成便憋着气去接了祝翾,祝翾在官场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看出了眼前这位姑娘对自己的强忍的不喜,但她像叶汝成说的那样,脸皮厚,尚昭既然请她进来了,她也松了半口气,一路上便还有闲情逸致跟叶汝成说话:“你也是尚老师的学生吗?”
叶汝成努力不看她,祝翾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眼白,叶汝成看着前面,语气冷淡:“嗯。”
似乎觉得只说一句话不太礼貌,叶汝成又补充道:“在下叶汝成,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名分上更正式些。”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算“野路子”的学生,但因为看出叶汝成对自己的冷淡,便也没与她攀师姐师妹的情分。
叶汝成等了一会,没听见祝翾继续说话,这才转过脸再次看了一眼祝翾,即使她在充满挑剔的注视下,也不得不承认,祝翾生得很有风骨,她长了一张很适合做文臣的脸。
祝翾迎上叶汝成的视线,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叶汝成移开视线,面无表情。
一看就是巧言令色之辈!叶汝成故意这样想道。
“老师,人我给您带进来了。”叶汝成对着尚昭说道。
祝翾抬眼望过去,尚昭一脸严肃地坐着,但比记忆里严师的印象多了几分柔和的感觉,祝翾恭恭敬敬上前行礼问安:“不肖学生拜见尚老。”
尚昭却说:“你为国为民,不谋私利,又有什么好不肖的?”
“坐吧。”
祝翾于是坐下,尚昭又吩咐叶汝成:“你出去给你祝师姐看茶吧。”
叶汝成听到尚昭称祝翾为自己“师姐”,终于认真地再看了一眼祝翾,然后朝祝翾行了一个晚辈礼,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尚昭对祝翾说:“汝成是个实心的,因为还年轻,所以非黑即白的,若有得罪,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其实是个好孩子。”
祝翾说:“叶姑娘与我初见,举止得体,并未得罪我。”
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尴尬,尚昭又开口道:“听闻你这次返乡是家中有丧,节哀。”
祝翾便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多谢老师关心。”
祝翾顿了一下,还是率先挑破了窗户纸:“之前我在官场上没给您体面,很是对不住您……”
尚昭打断了她,笑道:“好久不见面,上来就翻这些旧账吗?都已经过去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你做得不错。混官场是需要人情世故,但搞政治却不是讲人情世故的,你适合搞政治,所以我不曾怨恨你。
“锦娘案你按下我的提拔,并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呢?
“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而不高兴所以愧疚,来跟我道歉,那便是看低了我,我并非是如此不敞亮的人。”
祝翾于是抿着嘴,不再说话。
叶汝成捧着茶进来了,安安静静地给尚昭与祝翾奉茶,尚昭问祝翾:“你是不是要返京就任了?”
祝翾点了点头,很乖巧的样子,说:“赋闲一年,也该回去了。”
“知道自己回去的职位吗?”尚昭问祝翾。
祝翾摇头:“还不曾知晓。”
叶汝成上完茶便下去了,尚昭看她走了,便说:“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第五韶又要重新入阁了。”
祝翾也猜到第五韶作为改革的肱骨之臣,弘徽帝是没那么容易放弃她的,朝中完全的改革派只有第五韶资历够老、最有决心,上官敏训与寇玉相总比她少了几分立场,改革本来就是大刀阔斧、立场明确的政治活动,第五韶是该回来了。
尚昭又说:“第五韶回去,你虽然私交与她一般,可你们政治立场相似。就算你刚回去没入阁,第五韶入阁后总要在阁里有自己人的,她会提拔你重新进去的,说不定你年纪轻轻的也能当阁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