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是欺生,您该立威的时候就得立威,可别被欺负了,我高低在京师也有些地位,您倒不必怕惹不起谁……要是我亲娘给人欺负了,我这些年也算白混了。”
沈云很郑重地点头道:“我知道。”
祝翾又说:“我爹那个人也不糊涂,只要不喝酒就不会说错什么话,日常交际也不必拘束,只是得看着他别太混。
“京中有一等老太爷,以风雅自居,实际上就是老纨绔,成日端着高价买来的鸟或是蛐蛐之类的昆虫动物,在外面溜达,喜好买古董、买金石、看戏、养戏班、赛马……尽是一些花钱的爱好,吃喝不忌,三五成群的,有些是勋贵家的,有些是官员的老子……
“娘你看着点阿爹的钱袋子,省得他和这些人做了知己,我再有钱也不是贪官,家里养不起那些花钱的爱好。”
沈云跟祝翾保证道:“你爹的钱如今都被我拿着,他就是想摆阔也难,何况咱们家都是靠你起来的,积累如此,过日子得细水长流的,也经不起这些富贵消遣。”
祝翾满意地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阿娘是最可靠的。”
等终于到了顺天,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沈云一副很震撼的模样,忍不住点评道:“这京师真是……又干又冷……”
祝明也没有来过北直隶,一脸水土不服的样子,说:“这顺天和应天也差不多嘛。”
沈云却已经开始心疼祝翾了:“萱姐儿,你这些年一个人在这边,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水土服不服,肯定是吃了许多的苦吧。”
祝翾觉得略有些夸张,忍不住调侃道:“好歹是京师,天子脚下,繁华之地,我又是做官的,还能吃苦吗?”
才入内城,祝宅的人就已经套好了几辆马车来接祝翾一行人,此次入京,祝明与沈云分别带了自己的贴身雇仆,有了丁阿五这个成功案例,自愿赴京的雇佣还真不少,最后只选了两个老成的跟来了。
来迎祝翾的正是如今祝宅的车马管事金同喜,祝翾生活简朴,家里只有一套马车与一顶轿子,金同喜来接祝翾他们,还要负责搬运行李,祝宅自备的便不够,金同喜便早早雇好了几辆新的大马车来等人。
沈云看见一个穿着笔挺的毛绒比甲、头上套着卧兔儿的伶俐娘子迎了上来,笑盈盈的模样:“同喜见过祝大人。”
说着便对着沈云与祝明的方向行礼问好:“请恭人的安,请老太爷的安。”
沈云见其穿着新式面料,那比甲掐着腰、料子笔挺少褶皱、直条条的垂坠下来,显得人都气派了许多,脚上踩着羊皮靴子,是最典型的女管事打扮,便不由心想:这气派果然是做官人家雇来的人物。
跟着祝明沈云赴京的雇仆见了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京师的雇仆资质好,难免自惭形秽。
上了马车,沈云便发现车内暖融融的,与外面全然两个季节,车内还有一股好闻的甜香,金同喜在外面说:“车内备好了咸奶茶,还是滚的,恭人不妨喝一口温一温身子。”
马车渐渐行走,这才真正入了内城,沈云忍不住拉开一点窗往外瞧去,终于见识了内城之繁华,皇城气象之盛,果然是放在世界上都数一数二的城市,宁海县自然无法比拟。
行了一会,终于到了祝翾家所在的大街,祝宅门口坐着两个守门的狮子,三面漆得油亮的高大黑门,都敞开着,门房的人都站在外面等着,见人到了,整齐得迎了上来,又是一番问好。
沈云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抬头看祝翾家的门匾,上面只有“祝宅”二字,门墙高阔也望不清里面气象。
入了正门,绕过游廊,到了前厅,也是五间的规模,两边各有抱厦。
只见一个更气派的女管事走了过来,正是祝翾雇的管家徐芳,徐芳亲自为他们打开门帘。
室内温暖如春,摆设齐全,祝翾一边扶着沈云一边说:“正中间的两处院子一直空着,这里用来招待外客,内院里的也不过用来摆饭罢了,平日家中人少,我吃饭都是在东边院子自己吃住,父母如今来了,正好可以住下。”
正说着话,元奉壹也从里面出来笑着迎接,他算祝宅的熟客,祝翾不在的日子,他便估摸着祝翾一家到京的日子,提前过来帮忙收拾空院子。
过了内仪门,便是正房三省堂,也是五间上房,两边各有厢房,沈云的寝居摆设安排在东厢,祝明的画具摆在西厢。
大家在三省堂摆了饭,沈云一边吃着饭一边觉得自己宛如在做梦,因为京师寸金寸土,祝宅的面积是比不过她见过的那些大户园林的,但再怎么也是三进的规模,还有花园,放在京师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住处。
里里外外又如此气派,祝翾真是混得太好了。沈云忍不住想。
他们家不比那些地方发家几代的大户,祝翾在京师的一切都不是靠家族积累,全是她白手打拼出来的基业,那些小门小户来京做官都很难担负起内城的房价,租也很难租阔一些的房子,祝翾靠着自己就买下了这些大的宅子,实在了不得。
沈云骄傲完,又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一眼祝翾:做官这么来钱快吗?
祝翾似乎看出她娘心里在想什么,说:“只靠俸禄是不能立刻买得起这样的屋子的。”
沈云寒毛直竖:“那……”
祝翾马上打消了她娘的疑虑:“这也是当年我救驾有功的奖赏,并不是我官场收了好处买下的房子。”
沈云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她女儿说:“真收了好处也不敢如此高调,监察的官员又不是死人,我又不傻。”
沈云又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女儿:那到底有没有收好处呢?
祝翾顿了一会,才一脸正经地安抚母亲:“放心,我可没有收好处,这个人品我还是有的,要真有这样的把柄,别人怎么会放过我呢?早被贬到穷乡僻壤去了。”
沈云听了也不敢松气了:怎么听着祝翾这官场人缘还不太好的样子呢。
她也不懂做官的事情,祝翾能在京师做官到如今的地位,家里也无法指点,全靠她自己的谋略,最后也只能说一句正确的废话:“那你可得好好尽忠陛下啊,陛下待你不薄。”
她也看出来了,祝翾身家富贵的大头还是皇帝的恩赏,也怪不得个个都想做近臣,在皇帝身边有个位置呢,越靠近皇帝就是越靠近权势。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这个家里第一次迎来了她的生身父母,她心情很好的样子,抱着碗说:“阿娘,我省得。”
第448章 【青松翠柏】
安顿好了父母,祝翾便去吏部销假。
吏部也是她从前常常过来的地方,陈设一如从前,但离京一年,再过来一看,难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祝翾还没有正式返回朝廷担任官职,便也没有穿公服或者常服,只是低调得穿了一件月白的圆领袍,戴着软脚幞头,带着各式凭证就过来了。
验明了身份,给祝翾销假的是一名小吏,头也不抬地在那敲章登记,祝翾将自己凭证递过去,对方这才抬起头,十分郑重地扶起自己鼻子上架着的叆叇,很用力地看了祝翾一眼,认出来人,才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堆着笑道:“原来是贵人回京了,属下见过祝少傅。”
他这一恭维,吏部其他在办事的官吏也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祝大人您回来了。”
“别来无恙啊。”
祝翾以前是阁员,吏部的人似乎也没有这么热情,这次她一回来,这一屋子的人倒是热情得有些诡异,祝翾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拱了拱手,说:“舟车劳顿,未曾知会各位同僚,今日来此销假,不耽误各位办公了。”
与祝翾打招呼的官吏手上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客气过后,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祝翾便一边看着帮自己销假的小吏做事,一边跟他聊天:“我一年不在京了,听闻寇老换礼部去了,现在吏部是谁做尚书?”
小吏手上的事情没有停,但也不耽误跟祝翾聊天:“是汪泓汪大人做了新尚书了。”
祝翾听到这个消息,倒也不太惊讶,只是感慨了一句:“原来是他。”
等办完销假手续,小吏便恭恭敬敬地将祝翾的凭证送过来,说:“请您拿好。”
祝翾朝他温和地点了点头,还很客气地笑了一下,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模样。
等她走了,屋里的办事的官员们又重新聚在一起讨论祝翾。
不熟悉的刚入朝的小官吏说:“看着很年轻,人也面善,一直笑嘻嘻的,大概是好相与的吧。”
知道祝翾秉性的老官吏冷哼一声:“外号出头鸟的人,脾气能好哪里去 ?也是个笑面虎,眼睛里很揉不得沙子,之前她插手吏部的事情,我恨不得住衙门里。”
“能有这么吓人?我以为她那些传闻都是看不惯的人瞎说的呢,刚才看她的样子,也挺客气的啊。”
“真是想多了,年纪轻轻就能入阁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呢。”
“哎,等她来了,只怕我们便要没有好日子过了。”吏部的内部官员都知道祝翾即将上任为吏部的侍诏,新的小官吏听前辈们这么讨论祝翾,也不由为自己的将来感慨了一句。
祝翾刚走到门口,汪泓正好进来了,他抬着下巴,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擦身而过的祝翾,还是祝翾叫住了他。
“汪大人。”
汪泓顿住脚步,回头看去,发现是祝翾,便很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祝少傅别来无恙。”
祝翾对他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笑道:“还没有恭贺汪大人晋升尚书呢。”
当年祝翾还是一个小翰林的时候,汪泓就是她的上司,在官场上也算提携过她,两个人关系也算得上亲近,祝翾对汪泓升官这事是发自内心的恭喜。
汪泓听了祝翾的贺喜,却神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反而态度自然地问祝翾:“你来吏部做什么?”
祝翾如实告知:“刚从宁海回来,自然是来销假的。”
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新任命,汪泓在心底想,他微微点了点头,朝祝翾说:“吏部事务繁杂,日后再细叙。”
祝翾也准备转身告辞,说:“那我便不打扰汪大人了。”
汪泓看着祝翾的背影,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祝翾即将来吏部做侍诏,这个侍诏大概做不久就要取而代之做吏部实职的尚书,等那个时候,他就成了青出于蓝的那个“蓝”,任谁被这样安排,总是会不服气的,哪怕是汪泓这样好脾气的君子人物。
可是他也只能接受,他不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也没胆子去忤逆弘徽帝。
汪泓想了想家中资质聪颖的女儿,他的女儿也将下场了,为了下一代,他也是要渐渐退出权力核心的,倒不如与祝翾结一份好人缘,祝翾的未来是一眼就看得见的通天路,他总要为自己的女儿留些余泽。
出了吏部,东宫的女官冯证气喘吁吁地迎面而来:“祝大人,你果然来吏部了,我们殿下听到消息,就打发我来看看,说要是来得及蹲得到您,就请您去东宫用膳。”
祝翾推辞不过,也确实有些想凌游照了,就跟着冯证往东宫去了,冯证一边走一边告诉她:“您不在京师的这一年,殿下也没少想您呢。”
祝翾说:“我亦是十分想殿下的。”
等进了东宫,只见太子正盘着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小黄门坐在一旁的脚踏上,正守着火烤橘子。
看见冯证进来,小黄门有些惊慌地抬起眼皮,冯证看见小黄门进来,眼神也凌厉了起来。
小黄门见冯证身侧还站着祝翾,他不认识祝翾,但看得出来祝翾也是个地位不低的女官,便想起身出去。
太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有抬,知道是冯证进来了,对小黄门说:“坐下。”
小黄门重新坐下,太子这才抬头,终于看见了冯证身侧的祝翾,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却没有下榻。
祝翾朝太子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看见祝翾对自己行礼,微微皱了眉,很利落地下了塌,小黄门想伺候她穿鞋,太子却越过他,直接走向了祝翾,两只手力气很大地扶住了祝翾行礼的两臂,将她往上一抬,与自己对视,说:“少傅免礼。”
祝翾一抬头,发现隔了一年,凌游照居然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她甚至比自己还高了一点,面容轮廓更加俊秀了,皇室贵胄的贵气扑面而来。
“一别三百六十日,先生清瘦了不少。”
太子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手依旧握着祝翾的胳膊,又缓缓上移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似乎在仔细掂量祝翾身形变化。
她很严肃地盯着祝翾看了一会,突然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这个神情祝翾从小时候的凌游照脸上看到过很多次,虽然凌游照从小小一个变成了眼前很大一只,但骨子里那种天生的得意劲是很难改得了的。
祝翾看着太子故意挺直了身子,微微垂下眼睛看过来,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孤比先生高了。”
祝翾无声叹气,果然是这句话,太子也只高了那么一点,两个人明明可以平视,却非要抬着下巴垂眼看人,更显得不可一世了。
祝翾面上依旧是脾气很好的样子,装作才发现的样子,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太子,说:“殿下果然长高了。”
太子见祝翾也确认了这个事实,微微勾了一下唇,松开她,重新坐在榻上,小黄门伺候她穿好鞋,太子便对小黄门说:“你出去吧。”
对冯证也说:“你也下去忙吧。”
冯证与小黄门出去,屋里还有宫女伺候,宫女早已捡起烤好了的橘子放在了案上,太子拉着祝翾坐下,看见案上的烤橘子,微微碰了一下,发现表皮已经不烫手了,便亲自撕了一个递给祝翾:“少傅请用。”
祝翾接过,说:“多谢太子招待。”
两个人一边吃着烤橘子一边说话,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橘子香,太子问了一些祝翾在家的事情。
才吃了两个烤橘子,便到了传膳的时间,宫人们按照太子的指示,在暖阁摆饭,太子拉着祝翾起身,说:“久别重逢,便先请在东宫陪孤用一顿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