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葵到了可以说话走路的年纪,但是格外惜字如金,一点也没有祝棣小时候好玩好逗弄,整天懒洋洋地歪着。
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被抱着绝对不会自己腿两步,吃饭虽然不用人一直喂她,但是总叫人觉得她懒得嚼,叫她自己吃饭,就吃一会就开始游神,最后还是得沈云喂她。
她听到祝英要去上学了,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两下,最后吐出一个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棒!”
又看见祝棣因为难受而要哭的神态,缺德地露出没长齐牙齿的嘴,又精准地笑了一下:“哈!”
祝棣看着天生促狭性格满点的妹妹,一想到自己以后只能和她玩了,就“哼”了一声,祝葵就也回敬了一个“哼”字,当谁不会哼一样。
祝翾很喜欢这个天生有性格的妹妹,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玩,就逗祝葵说两个字,笑眯眯地朝祝葵说:“叫我。”
祝葵张开小嘴,很节约地说了一个“萱”,就闭嘴了。
祝翾不满意了,说:“你要叫我‘萱姊’,跟我念‘萱——姊——’。我是你姊姊,你要么就叫我姊姊,姊——姊——”
结果祝葵半眯着想睡觉的眼睛,竟然“哎”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就占了祝翾的便宜。
祝翾就故意瞪妹妹:“你真是个一字大师,话都不肯多说一下,这样懒,我生气了,我伤心了。”
祝葵就睁大眼睛,观察祝翾的神色,但辨认不出祝翾是真的伤心还是假的伤心,想了想,还是软软地叫人了:“萱姊。”
祝翾立马堆起笑脸,在祝葵的小脸蛋上“啵”地亲了一下,祝葵呆滞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住祝翾,小声控诉道:“坏。”
她觉得一个“坏”不够用,又加了一个字,说:“骗。”
“谁坏?”祝翾继续逗她。
“萱姊。”祝葵忍不住说。
祝翾就继续逗她,“哎”了一下,然后很夸张地说:“葵姐儿好喜欢我,跟我说这么多话呢。”
祝葵发现自己被逗弄了,就懒洋洋地又半眯起眼睛准备入睡了。
“萱姐儿,你少这样逗你妹妹。”沈云抱起要困觉的小女儿说。
孙老太在旁边说:“叫她们姐俩互相逗弄着玩去,这个小的一看也是刁钻的,走两步就不肯走了,要人抱,一把老骨头还要时常抗着一个胖娃娃,懒鬼一个尽折腾大人!”
祝葵好像听见了大母在批评自己,半睁开眼睛,有点委屈,但是没力气哭,算了,又闭上眼睛环住亲娘准备入睡了。
……
八月初一这天,是祝翾领着祝英一起去蒙学,祝英对上学没什么感觉,但是能和姐姐一起走就很高兴,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祝翾聊天。
因为怕太阳晒脸,一大一小两个姐妹头上都戴着草帽。
都梳着两个低双丫头,用发带缠着,衣服也是一样的,姐妹俩的面容也有几分相似,路上的农人看见了,就忍不住看她们一眼,调侃道:“祝家这个小的也去上学了。”
祝翾点点头,一一叫人,祝英就仰起脸说对呀对呀,大人们都在笑,然后又说:“萱姐儿也像个大姑娘了,会带妹妹了。”
祝莲站在祝家小院门口看着自己两个妹妹上学离去的欢快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的脸颊越来越像少女了,身形也在渐渐发育了。
蒙学三年明明当时经历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很快乐的岁月。
但是随着童年远去,祝莲这时候却突然觉得蒙学那三年是最快乐的三年。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背着背包步履轻盈地往蒙学方向走去,这样的日子近得就好像在昨天,又远得像过了很久。
只是她和妹妹生的时间隔得不近,没有姊妹一起挽着手去上学的时光,她去上学的时候,祝棠还在念书,蒙学念完去念私塾,棠哥哥的私塾比她早上开课早很多,一大早很早就走了。
祝莲也试着起早了几次和祝棠一起走,但是祝棠那时候处在男孩子最不耐烦的年纪,虽然一起走,却总是走得飞快,不等她的步伐,还嫌她慢慢碎碎的很麻烦,祝莲渐渐地就还是一个人去上学。
等到祝翾可以去上学了,她却已经离开蒙学了。
祝莲看向两个妹妹拉着手离开的背影,没有羡慕那是不可能的,她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怀念的情绪出来,但是很快又消散了,她终究长大了。
“莲姐儿!”孙老太喊她,祝莲立马“哎”了一声。
孙老太拿起一个篮子给她,吩咐道:“你去运河那给你大父送饭去吧。”
又到了要服役的时节,虽然朝廷包饭,但是孙老太总是要做些家里的吃的给丈夫送过去。
如今宁海县的征役征的是通运河。
宁海县几乎算得上是扬州府比较穷的县,因为地理位置闭塞,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再往东全是海,所以要疏通运河,打通水上贸易网。
祝莲接过孙老太的篮子,就往祝老头那边去了,祝老头年纪大了,家里也打算花钱免役,但是朝廷规定六十往上的人帮官府做活不是白做的,是有两倍工钱的。
其他年纪服役的也是有补偿的工钱,并不是白干,只是不多,不够划算。
这笔钱只有南直隶发得出来,其他地方是发不出来的,就像南直隶的三年蒙学入读率也是全国最高的,毕竟南直隶是乱世的龙兴之地,最早安稳,经济也一直很好。
祝莲腿着到了祝老头那,看见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在干活,有的人干热了就脱了上衣光了膀子,祝莲看着眼前一堆男人,第一次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有服役的青年发现岸边站了祝莲,祝莲虽然才十二岁,但是也继承了祝明的身高,身段比同龄人修长些,乍一看更像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些才成丁、也就十五六岁的青年看见祝莲眼前一亮,就很轻浮地搭讪她:“小妹妹,来找谁?”
祝莲不适应这种搭讪,她紧张地眨了眨眼睛,脸也有些红,心里却有些害怕,真奇怪,以前她来送饭是从来不怕人的。
见祝莲不搭理人,几个青年就发出哄笑声,说:“还提着篮子,该不会是给什么小情郎送东西的吧。”
“我……我没有什么小情郎,你们不许胡说!”祝莲恼怒了,她很不喜欢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不喜欢他们打量自己的那种眼神,她很想把篮子砸在对面头上。
还好大父来了,连着拍了几个小子的头,几个小子收起刚才的神气,都低下头变乖了,祝老头骂道:“才成丁的小子就敢在这油里油气的,我喊你们老子娘来打你们!”
祝莲看见祝老头就很高兴,喊道:“大父!”
然后递过篮子,说:“大母叫我给你的。”
祝老头接过篮子打开,里面是包儿饭和薄荷水,就一口水一口饭坐着吃了起来,吃完了祝莲把篮子收走。
祝莲提着篮子回来了,就开始抱起一家人的脏衣服拿去河边洗,洗着衣服的时候,她忍不住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火气。
刚刚那几个小子那种凝视的眼神虽然没有恶意,但是她很不喜欢他们那种轻浮的语气与态度,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是又发不出火来。
祝莲想不通,为什么以前她去送饭,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她看了看自己渐渐成熟的脸,有些撒气地搅乱了水面,然后抱起洗好的衣服回去了。
晾完衣裳,祝莲发了会呆,然后又默默开始绣花,过了一会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大母喊她出来见客,祝莲出来了跟着大母的指引叫人。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很细很细地打量她,也是那种令人有点不舒服的眼神,就像卖肉的估量肉摊上的肉的斤两一样,然后拉着祝莲的手,问了一些问题。
比如祝莲读过几本书,会做些什么,喜欢绣花吗,平日里跟兄弟姐妹关系如何。
祝莲心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捏起帕子对孙老太说:“你孙女真是样样都好,是齐全的姑娘,老善人你可不用操心她的终身,这样的一定能够落到一个好。不然叫那些平庸的怎么活?”
祝莲好像听出来了,这个女人是那种牵线定亲的媒婆,就忍不住缩回自己的手,看向孙老太。
孙老太却堆着笑说:“我可不是想要早点打发孙女嫁人,还是个孩子。但是越早打听越有挑拣的余地,择个三四年都不是问题,但是你知道的,我一个种田的,天天困家里,哪里知道哪家有好的少年郎,才请了你来。”
媒婆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你放心,年纪相仿的儿郎我都帮你们留意着,不满意再换,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早选早看才有余地,选三四年也正常。
“不是我跟你吹牛,整个宁海县里,我做成的婚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都和谐得很,定的亲也没有几桩到了年纪给吹了的。”
祝莲听媒婆说明白了,知道孙老太现在就开始预计为自己相看了,心里很不适应,就站起来说:“我回去绣花了。”
然后就走了,孙老太就说:“这孩子内敛,一听说这些就不好意思了。”
“喔唷,女儿家听这个的,没几个不害羞的,您可别笑话她!”媒婆笑着打圆场。
祝莲就立刻跑回了房里,看着自己绣的含苞欲放的小荷图,心里百味杂陈。
第55章 【大橘为重】
祝英是上了一段时间的蒙学,才发现自己的姐姐是蒙学里的风云人物,因为那些二年生和三年生看见她就说:“这个,是祝翾的妹妹。”
一说是“祝翾的妹妹”,二年生与三年生就会多打量她几眼,就好像大家都认识祝翾一样。
然后班里的同学慢慢地也有了这个症状,会跟她说:“哎,祝英,我听说你姊姊是三年生里的那个祝翾,真的假的?”
祝英就好奇了,祝翾到底做了什么,叫大家都认识她。
渐渐的,祝英就仿佛重新认识了祝翾一样。
三年生已经开始学着写文章了,祝翾通读了一遍四书五经,平时又努力涉猎各种文集,人虽然小,但是文章却写得有模有样。
常常被先生拿出来叫一年生与二年生们抄录学习,而青阳蒙学有此的待遇的学生不多,基本都是祝翾的文章被拿出来表扬。
于是一年生二年生一边抄写范文一边抱怨道:“又是祝翾写的,她能不能少写些文章。”
祝翾不仅文章写得好,其他科目也学得好。
明算科的答题过程与思路也常常被拿出来当解答模板,明法科的概述题也写得很齐全,又练得一手好字,她的字帖也时常被贴在走廊里供众人瞻仰。
学习上的事情祝翾几乎每个科目都做到青阳蒙学里最出色的地步,而不学习的时候她的身影是蹴鞠场上最出彩的那个。
学里的体育课又新开了射这一科,祝翾的臂力很好,视力又明察秋毫,射箭也才学了一阵就几乎箭无虚发,投壶也基本没几个能够投过她。
和祝翾比起来,祝英在蒙学里的学习成果就显得平庸了一些,她不觉得是自己平庸,而是她的二姊祝翾太逆天,用大母的话来说就是“要上天”。
样样都想做到最好的祝翾却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她所取得的成就都是她努力的成果。
而学里的学生们没有一个能比她对学习更上心,所以自然也就不如她,才能显出她的出色来。
她自认为她的出色只是在青阳蒙学里的出色,倘若有这样一个资质比她好的,也肯像她一样对学习上心的人,她就不一定比得过对方了。
这样的人青阳蒙学里没有,但是放眼整个大越,是一定有的。
祝翾没有意识到她这种谦虚的心境也是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因为她在蒙学里已经是“独孤求败”了,就很自然地开始将视野放到整个大越了。
甚至不是南直隶,更别说扬州府与宁海县了,她直接拿自己对标全国了。
祝翾没有意识到这种因为视野放大而显出的谦虚其实是一种野心,她开始无意识地想做出色的人,不仅限于蒙学里的出色,而是整个国家范围里的那种出色。
每当祝翾开始因为骄傲而洋洋得意的时候,她就会开始想大越得有多大,倘若青阳镇的蒙学能出一个她这种水平的学生,那其他镇的蒙学也能出一个祝翾。
宁海县十几个镇就能出十几个祝翾,扬州府下面有这么多县,整个扬州就能出几百上千个她这样的,南直隶下面又那么多州府……祝翾开始用她的计算水平去计算大越该有多少个她。
一算觉得她这种水平的学生放在大越的范围里简直就是俯拾皆是、多如牛毛。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就是区区一个祝翾而已,但凡一些地方扎堆地出现一些天赋比她高的,她就更加平庸了。
于是她觉得自己不该夜郎自大,要时刻保持进取之心。
祝翾一直认为自己的天赋只是属于比一般人偏好一点点的那种,因为元奉壹还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她就发现元奉壹不知道是启蒙比她早还是什么原因,基本书看过一遍就记住了,而她还要诵记才能记住。
但是祝翾又相信勤能补拙的道理,她不能指望比她天赋高的人不努力,只能自己更加努力勤奋。
她的妹妹祝英却很骄傲祝翾的优秀,觉得祝翾无所不能、什么都会,愈加崇拜祝翾,凭借“祝翾的妹妹”这一身份她在学里也渐渐体会了祝翾的厉害。
但是她崇拜归崇拜,却无法做到与祝翾一样坐得住去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