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可以做鬼,却舍不得妹妹也做鬼。
明弥年纪小,在暗娼馆里不懂自己是被当什么养,只觉得管事的姨姨温柔,整天各种好吃的,还有各种颜色各种缎子的好衣裳上身,比在父母家还快活,见明绯要带走自己,还哭呢,舍不得姨姨。
明绯听着妹妹尖细的哭声头疼,她那个缺德同行就嘻嘻笑道:“你妹妹舍不得我呢,看来也是伺候男人的命,留在我这大了各种荣华富贵不好吗?你自己金玉满身的,却要她立牌坊干干净净,真是好笑。”
明绯瞪了她一眼,朝明弥喝道:“不许哭!”
明弥觉得明绯面善,就不哭了,被明绯带走了。
明绯带走明弥却不想自己养,她虽然现在有钱自由些,但是名声不好,左邻右舍谁不知道自己从前是干什么的,明弥跟着自己也没有好处。
明绯想了想,就带着明弥去城里的范楼吃了一顿丰盛的饭,然后将明弥扔到了养生堂门口,嘱咐她:“你没有亲人了,这里是收养孤儿的地方,你就进去好好的,我偶尔会来看你。”
明弥看着明绯和自己肖似的脸颊,忍不住问她:“我不可以和你一起过日子吗?”
明绯就皱起眉头:“你个小要债鬼,我未婚的怎么养你这个拖油瓶,你进去好好待着!也不要跟人家说很认识我!”
“你也不要我吗?”明弥继续看着她,她有些知道这个女人可能是自己的血亲了。
明绯没理她,于是明弥就进了养生堂,在养生堂里念书学字。
等学完了蒙学的,明绯还继续叫她念书,明弥不想念书了,只想玩,明绯就说:“你多学这些总是好的。”
等后来明绯知道明弥的过去了,明绯的话又成了:“你不要叫别人知道我是你的姊姊,你要干干净净地活着,这些书是教你做人的,我只能当鬼了,你得顶天立地做人!”
明弥这才知道了明绯是爱自己这个妹妹的,只是表现得嫌弃,就很听话地继续念书学字,学到了有了女学出现的时候。
明绯就又督促她去考女学,说:“那是个好地方,长公主弄的东西都是好的,你千万要去那里念书,认识好人家的姑娘做朋友,将来做个女吏什么的,那个地方总能叫你挺直腰背。切记,你不要指望男人,也别想着指望别的,指望自己才能干干净净地做人。”
明绯混足了风月场,最知道男人的性子有多贱,舍不得自己妹妹落到男人手里,她亲娘就是信了男人的鬼话连篇,才会生下来她。到第二回才不犯傻了,知道舍了自己这个拖油瓶寻出路做妾从良,但有什么用,还是最后被赶出来做皮肉生意得脏病没了。
明绯去收了亲娘的尸,不能想象这样美丽的女人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虽然恨自己的母亲,还是花了钱给她置办了棺材,没叫亲娘成为孤魂野鬼。
明绯给人做了外室却立的女户,不肯做妾,这是母亲的血泪给的教训。
母亲去做妾是为了从良,可是长公主干了好事,没有贱籍了,她不需要为了从良去依附一个男人做妾,就自己小门一关,找好靠山,将钱财收拢好。
就能得乐且乐,只是这样的日子终归不是堂堂正正的好日子,是堕落的。
明弥是她的软肋,不能叫她的相好看见,所以明绯不许明弥找自己联系自己。
做妾不好,难道做妻就是什么快活的事情吗?
明绯也不是没有那种说要明媒正娶她的相好,说得跟恩赐一样,明绯却心无波澜。
世间是有好男人,但是好男人不可能是在恩客里,恩客说的山盟海誓信了才是要命的。
能在她跟前的男人都是好色的蠢物,好色的男人嫁了更要倒霉。
所以明绯就对妹妹说:“你好好的,要念书,要考女学,要想自己的出路,现在你们这些人可以考女吏可以做别的,你还没有像我一样被富贵迷了眼睛,还能做人。
“记住,别像我一样。”
明弥最后一次见到姐姐就是考前,明绯又对她说了这番话,最后告诫她:“不许叫人知道你还有我这个姐姐,你跟你同窗就说自己是个孤儿,家里全死绝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和你见面了。”
明弥通过了前面的考试,终于到了应天女学最后一场考试,内心里很复杂,她的室友是一个乡下来的乡巴佬,叫祝翾,看着就憨,对自己毫无防备之心。
明弥其实有点嫉妒祝翾,祝翾才学与她不相上下,但是她看过祝翾写的文章诗词,内里心境是比她开阔的。
祝翾又经常会说起自己在家里的事情,明弥就大概知道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心里更加嫉妒得发烧。
而且祝翾这个人内心没有任何阴暗面,与那些大户女交往也是不卑不亢的,没有自卑过,心经开阔得过了分,于是那些女学生都很喜欢祝翾。
明弥在这里交不到朋友,她不能直接与那些大户的女孩交友,因为怕人家的城府能看出她的脾性本恶。
明弥以前在养生堂被叫野种叫烦了跟人打架,竟然想去抠瞎对方眼睛,性格狠戾得叫嬷嬷害怕,明绯就只能过来压住她一点孤狠的个性。
但她又不想在这里被孤立,见祝翾最好相处,又是个天然的憨子,人缘又好,所以就打算先和祝翾做朋友,这样自己就不会被孤立,那些大户女也不会排挤自己。
她是抱着一些目的与祝翾装单纯装好人,没想到祝翾待她之心是真诚炽热的,和她一起温书学习,跟她讨论文章心得。
时间久了,明弥都有些喜欢祝翾了,也大概知道了祝翾为什么人缘好,个个喜欢。
祝翾发自内心以为她那奇异的眼睛是好看的,还羡慕她头发卷得漂亮,她说:“你只是头发比人卷一些,眼睛好看些,怎么可以说你不好的话呢?长相是父母给的,不应该拿相貌给人分类。”
明弥听完一愣,就问祝翾:“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
“嗯。”
明弥心里对祝翾有些复杂,她一开始是看她个性天然单纯故意与她做朋友的,没什么真心,只是不想被孤立罢了,没想到现在她有点真心想成为祝翾的朋友了。
明弥侧过脸去,心里忍不住觉得祝翾会下蛊。
祝翾不懂自己室友这几天心里在唱一波三折的独角戏,只要别人对自己没有恶意,她就能够凭直觉与人做朋友,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明弥是个好姑娘。
……
应天第二三场的考试果然考得没有第一天难,祝翾心情好了不少,她尽力发挥了,觉得自己是能够考上女学的,要是到时候考不上,只能是技不如人了。
考完试祝翾就与自己一众友人一起在应天驿站附近玩耍。
何荔君是她一起从宁海县考过来的,最为相熟,扬州认识的崔慧娥、上官灵韫、梅令仪等女也因为平山堂文会与她关系不错,应天的除了明弥是因为是室友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朋友,还认识了一些别的女孩子。
最不可思议的新交是那个谢寄真,谢寄真是自己找上来的,她听说过祝翾的那个《平山堂记》,所以心里认定祝翾不是个俗人,两厢私下文章切磋就认识了,论文章,她功底还远远不如谢寄真。
谢寄真很喜欢写诗词文章,都已经出了诗集,人称寄真集。
祝翾现在与谢寄真还不太熟,但是她知道了谢寄真的家世。
谢寄真的父亲是谢家的,她的童年旧友元奉壹的后娘也是谢家人,与谢寄真父亲是一家子兄妹,谢寄真搞不好就能知道一点元奉壹在陈家的消息呢。
但是她现在还不能直接和人家打听这些,关系还没到这个份上。
祝翾交了一堆性格相投的女孩子,很高兴地在成绩没出之前的时候在新建康宫附近游玩,一路到了凤凰台上游玩,这个凤凰台也是新建的,不是李白做的《登金陵凤凰台》里的凤凰台。
但是地方是一样的,一群女孩就立在凤凰台上作诗写赋,祝翾因为以前出了风头,就被女孩们撺掇着写凤凰台的文章。
祝翾就笑着说:“诗仙李白珠玉在前,我在这里写文章是要丢脸的,我不要写。”
大家就笑了起来,开始念她之前出名的那个文章里的句子,说她在那个文章里有心志与欧阳修拍板,也拉了李白杜甫,怎么到了凤凰台就怕了起来。
谢寄真也说:“横竖这个凤凰台也不是李白所见的那个凤凰台了,你怕什么?”
祝翾只是笑,心里却有些头疼,怎么到哪都要写文章呢?
第74章 【美梦成真】
祝翾于是就跟随着大家一起写了一篇自己的凤凰台诗。
荇蓼野花丛生的高台上,据说凤凰曾经来过,她祝翾站在三山葱茏处,西望长江渡口,却不曾眼见凤凰的踪影。
祝翾开头这样在纸上说道,写下了一行七言诗,众人看了,并没有体会到祝翾的立意高深。
然后祝翾就搬出李白,说李白觉得凤凰台上有过凤凰,不然也不会写“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说得跟好像却有其事一样。
祝翾在诗里说自己表示怀疑风凰游的真实性。
然后祝翾就开始跑题了,开始从太古时期讲故事了。
她从不周山之战说起,高阳氏与共工打了一架,共工怒触不周山而亡,瞬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高阳氏之后由高辛氏帝喾治理天下,帝喾是白帝的孙子,白帝一族的真身就是玄鸟凤凰。
这个时期是神明的末日期,也是人类的启蒙期。
帝喾临毫都而治,此时凤凰齐鸣毫都,金乌凌空,神明的光辉照耀大地,那时候的人一定天天看见凤凰游的奇景,处处都是凤凰台。
然而后来羿射落金乌,凤凰也离开了人间,太古封存的历史都成了传说。
连神明都不可能长存,那人世间有什么是可以永存的呢?
最早的建康宫早就化作断壁残垣,如今的建康宫是前朝怀古所建,乌衣巷里不再有王谢,阮籍如今变成了凤凰台外的一座衣冠冢,凤凰台上还是没有来过凤凰。
所谓的凤凰台也是怀古旧时代的衣冠冢,天地间能够长存的只有浩然正气和人心里的真理,登凤凰台不该只去寻觅那早就坠落太古的凤凰,而是要将目光投向未来去找寻那永恒的道。
何为永恒的道,是头上青天朗朗,是那地下黄土悠茫,是土地间的连绵五谷,是百姓家里的烟火……
祝翾洋洋洒洒挥就而下,最后收尾写道:
“台高数刃劈云间,凤凰不至我徘徊。
青史旧历已白首,吾与诸君正青春。
少年不老天不老,一息尚存凤不坠。
赤心澄清万里尘,几点浩然荡河山。”
真正的凤凰游不是太古已经陨灭的凤凰,而是生生不息饱含赤子之心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无数代为此付出青春去实践的千万少年人。
等祝翾终于写完,发现众人又一副被“惊艳到了”的神情。
祝翾其实写文作诗都不讲究词句雕琢和词藻华丽,简朴到过分,却只讲究一个立意深远,她从前的文章也是通过立意与天然的警人笔触而惊艳诸人。
诸女一一写下关于凤凰台的诗篇,最后再论文章名次,大家都一致认为在文章大义上祝翾夺魁,但风格隽永词句凝练谢寄真一骑绝尘。
写完诗,大家又看了会风景,就各自散了。
祝翾游历了一番应天诸景,四处赋诗,渐渐地也在应天府有了才名,因为她写诗风格自然,赤心可鉴,根据她的诗意又有了“天然赤心”的名声。
祝翾因此也渐渐有了神童的名声,但是这个时代的神童不好当,读过书展现过才华的女孩子很多,想要拥有神童的名声必须要有真才实学,像谢寄真那样的才是真神童。
祝翾觉得自己只是看书比其他人快些,领悟得更深些,算不上女神童。
外面的夸奖是含了水分的夸奖,祝翾一边这样想,一边默默闭门不出在驿站里等待自己考试的结果出来。
越接近放榜日,祝翾心里越没有把握,总怕考不上在应天丢脸。
如果女学都考不上,自己从前的那些什么神童名声就是虚的,一文不值。
夜里祝翾总是会做许多噩梦,都是梦见自己考不上之后的光景未来。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青阳镇,被关在房间里不许看书识字,然后朦朦胧胧地就嫁了人,花轿里端坐着的新娘子又成了她,她在梦里以一种第三视角注视着自己的人生,花轿抬着十五六岁的她经过青阳镇蒙学外的那条街。
“看新娘子啦!看新娘子啦!”蒙学里的男童女童笑嘻嘻地张望着她的经过,成为新娘的她在人生中最绽放最辉煌的一刻经过这个蒙学,然后路过,从此走向衰败与凋零。
接着她看着自己成为了别人家的新妇,又大了肚子,丈夫对她说要生儿子,婆母对她说多子多福。
她成了一个孕育香火的容器,然后难产死于产床上,闭眼的那一刻耳边是喜悦的声音:“是个儿子!”
她又梦到自己活下来了,然后变成了沉默的被家务事困住的人,整日日常就是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从前学过的学识日日遗忘,逐渐被困得愚昧无知,连名字都没有了,变成了泯然众人的祝氏。
祝翾是谁?那个梦里的自己不记得了,最后坟墓上写的是“某祝氏之墓”,她的孝子贤孙站在她的坟墓前说她这辈子多有福,活得时间长儿孙出息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