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说:“我当然不信光明道,我只是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信这个。我如果没有见识,可能也会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盼头自我安慰。
“正是因为我有了见识,我才有了更实在的盼头,不,也许我的盼头也是虚无缥缈的,只是我不愿意去信命了。”
然后她又忍不住说:“光明道确实坏,老百姓太苦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骗走的东西了,他们还要骗走他们身上最后一样的东西——希望。
“他们要老百姓信自己,然后利用他们的无知给予一份不存在的蜜糖,骗得这些可怜的人信以为真,要将自己的今生来世都抛进去,然后一起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明弥静静地听着祝翾说,她总觉得祝翾是小孩子的时候天真可爱,可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就不像小孩子了。
她的神情总是带着一丝悲悯,她好像一直在思考很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祝翾仍然躺在明弥身边说:“所以,我不要信命,我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上,我要相信我自己的力量与学识。”
明弥说起她那个朋友的时候,祝翾忽然想起了阿闵,她心里的悲伤又涌现了上来,她还是不能悟透这个世界的本质。
“其实……我们想要的只是成为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光明道,名字很光明,可却是假的。
“可是倘若我们也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也会可能被骗的吧。
“想成为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又有什么错呢?我也想成为一个真正光明向上的人。明弥……”祝翾忽然转了过来,她看向眼前的女孩,问她:“你有想过你的将来吗?”
“将来?”明弥皱了一下眉头,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因为她一直沉溺的东西叫做过去。
明弥就有些羞愧:“我没有想过。”
“那你为什么会考女学呢?”祝翾继续问她。
明弥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考女学是明绯要求的,她的将来是别人帮自己想的。
她反问祝翾:“那你想过吗?”
祝翾点头又摇头:“我想过,却想不出真正的所以然来。我十岁了,也没有闹明白我具体的志向是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弥就忍不住笑了:“你才十岁,人一生的志向不是十岁就能想明白的。”
祝翾就说:“可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却不是很多的,三十而立,说得是男人,不是我们。
“好在我们考上了女学,时间又充裕了起来,可以慢慢想些本不该我们想的事情。”
明弥大概知道了她所说的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了,女子到了年纪被关心的不是志向如何而是婚嫁之事。
长公主再厉害,全天下也就那几个人是女爵不受束缚,可是全天下那么多的女人呢,她们没有办法去想自己的志向。
就像女爵只有几个,应天女学的学生只有两百多个,祝翾知道自己获得了喘息的时间,时间暂时充裕了,但是也只有这么多女孩子才能这样,全南直隶其他女孩可以吗?
她家里四个姐妹,祝翾自己出来了,但是她的姐姐呢?
祝翾这时候会感谢自己的幸运,又会觉得难过。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把她所认识的命运都下意识背负在自己身上,虽然她知道她其实不该为此负责。
她想起阿闵,随着年纪的增长,心里又对阿闵的死亡多出一丝愧疚了。
阿闵当年会死是因为没有吃到没有药性的药,她那时候却花钱给阿闵买糖吃,她现在才知道那也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天真与残忍。
阿闵缺的是药,她给人家糖抵什么用,她如果早知道了,就应该想办法给阿闵买药吃让她活下来,可是她没有钱买药无能为力,那时候的年纪还异常天真。
现在她没有那么天真了,可是她也救不回阿闵了。
也许救阿闵从来不是她的责任,可是祝翾总是会去想别人的处境,她自己幸运了向上走了,难道就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了吗?
所以她在巷子里看见明弥遇险,才会鼓起勇气救对方,她突然又有点明白了,我向上走我学习我练武,不仅是为了救自己,还想帮助别人。
我可能永远都变不成真正的“肉食者”了,祝翾想。
因为她的眼睛不仅能向上看了,也能低头向下看了。
明弥看着祝翾又在陷入沉思,她在发呆的时候总是这副神情,就问祝翾在想什么。
祝翾就说:“我觉得女学里的人还是太少了,整个南直隶才两百多个人,可是别人怎么办啊?”
明弥听了,觉得祝翾好心到了一种泛滥的地步,自己都没活明白,去想去管全天下那么多没见过面的陌生人的死活,难不成她还真是什么圣人?
明弥就说:“难道女学人收多一点是好事,才是公平?那科举状元凭什么只有一个?不该人人都是吗?
“咱们女学收学生的目的是为了招学有所成的女孩子,不是为了拯救谁改变谁,只是一个入学的机会,大家凭本事争。你脑袋瓜才多大,不要想那么多了。
“有些事我们没有能力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想明白。”
祝翾当然也不是做梦女学要把全南直隶的女孩子都收了进来,只是越品尝自己的幸运就会越去思考别人的不幸。
她觉得明弥说得对,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根本想不明白这些太难的事情,就连那些大人物都未必能想明白,她还是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睡吧。”祝翾跟明弥聊天聊得蜡烛都烧没了,就打了一个呵欠,也就放假没课敢这样。
等祝翾闭上眼睛,明弥却睡不着,她看着枕侧的女孩的睡颜,心里还为祝翾发愁呢,觉得她的心这样软可不行。
虽然祝翾之前救了她,她很感动,可是心里也为她操心。
祝翾太莽了太善良了太讲义气了,万一她为此受伤了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祝翾是怎么养出这种性格的,明弥就根本不会想这些。
虽然她在这里上学性子阳光了些,可是她之前根本不在乎她与明绯双娘以外的其他人的死活。
她不仅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她还非常记仇,想起巷子里追着自己的那几个男人,明弥的神情阴狠了起来。
在明绯家附近还骂自己娼妇,那不出意外的话,是明绯那个男人的大妇弄的事情。
她自己的男人不守贞,凭什么怪到明绯姊姊头上来,明弥非常护短地想。
她对自己亲生母亲明珠也没有印象,但是明绯说也是被人家大妇赶出门逼死的。
人与人之间都有自己的立场,不论男女,都会在自己的立场上和别人互相倾轧。
这个世上有人是狼,注定就要吃羊,有的人生来就是羊,注定会被狼追着吃。
谁愿意成为羊,被人吃掉?不给吃掉难道反而是羊的不是了?
可是不做羊只能做狼,狼不吃羊会饿死的。难道要逼着狼吃素吗?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与道德,所以明弥放弃道德只在乎她与她在乎的人的利益。
她有时候觉得祝翾天真,她看明白了祝翾想要的是一种世界大同,可是人与人之间注定会自相残杀,这怎么大同呢?
她发愁地看了一眼祝翾,心里却已经把祝翾放在自己的保护范围里了。
祝翾,也已经是她在乎的人了。
但是……明弥又在想巷子里的事情,她还对付不了那个大妇,连人家叫什么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一个当官人家的夫人,总不是她现在能硬碰硬的人物。
不要紧的,总有一天……现在还是保护好自己不被发现了。
她总会长大的,会想出办法解决的,之前那个买她的暗娼馆的女主人不就被她想办法送了进去了吗?
明弥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
周夫人终于打听到了红眠的故人的消息,丫鬟告诉她:“红眠以前当妓子的时候,有不少认识她的同行,其中有一个叫绿挽的,妓馆关门后开了一家暗娼馆,她好像知道红眠妹妹的事情……”
周夫人抿嘴笑了,说:“那把这个绿挽的喊过来,我找她问话。”
丫鬟说:“绿挽已经被投入大狱了,夫人您找她可能不是很方便。”
“入大狱了?”周夫人惊讶地瞪了丫鬟一眼。
“都已经入大狱了,你跟我说?”她气得摔了丫鬟一个耳光。
丫鬟捂着脸立马跪下来了,说:“夫人恕罪,知道红眠妹妹的只有这一个啊,其他人我也悄悄打听了,都说不知道。”
周夫人就问丫鬟:“好好的,怎么就进了大狱了?”
丫鬟说:“朝廷不许开暗娼馆,被发现就是一个死,她是直接被人举报了。”
“笑话!敢做这生意的背后哪个没有靠山,随便被举报了就能进大狱?她背后那些人能坐视她进去?”周夫人听了只觉得荒谬。
什么法律啊那都不是来约束像她这样的人的,所以周夫人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样。
长公主是弄了不少刑罚新法出来,但是对她来说就是废纸,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得到她?
绿挽既然敢开暗娼馆这种要命的生意一做许多年,就不可能这么容易栽进去。
周夫人继续看着丫鬟,丫鬟也不明白,只说:“现在案子到了提刑按察使司了,到了这一步几乎是判死了,按察使司盖了死戳,这案子就投入京师了,成了大案了,夫人您……”
周夫人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她是没有能量去捞绿挽了,为了找一个人她也不值得花大力气去捞一个绿挽冒这风险,心里正为难呢,但是听到按察使司又活泛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丫鬟立马乖巧地说:“您是上官按察使的表妹,虽然不能徇私,但是见一面绿挽估计也不难。”
周夫人有一个姑姑就是护国公上官肃的夫人,陛下开国立的那些勋贵大多为草根出身,但是上官家不是。
上官肃在前朝就是官宦人家,上官肃在前朝做过太守,在陛下起事时就慧眼识珠投了陛下,上官肃是儒将,所以是陛下早期最得用的大将和谋士。
出身良好的上官肃的原配妻子自然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出来的,就是周家的女子。
上官肃如今待在京师养老,但是他的第三子上官渡就在应天当南直隶的按察使呢,掌整个南直隶刑狱之事。
周夫人想了想,觉得都打听到这地步了,就上门看看表哥表嫂吧。
于是喊人备好礼上门,上官渡的夫人乔氏招待了她。
乔夫人心里不太喜欢周夫人,但是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与得体。
周夫人没开口就说自己的事,而是问乔夫人:“之前听说灵韫考上了什么应天女学,现在过年呢,回家了没有?”
乔夫人就喊丫鬟带上官灵韫过来陪客,然后对周夫人说:“早回来了,在我们身边待不住,今年还想自己一个人去京师看国公呢,你知道的,她从小养在国公身边多些,毕竟是国公唯一的孙女,骄纵得很。”
周夫人就笑着应和:“在父母身边待习惯了就好了。”
“哪里有那么多机会待我们身边呢?假期结束,她横竖还是要回去上学的。好在学里是她姑姑管,也不怕她在里面被欺负了。”
她刚说完,上官灵韫就一身华服打扮得格外亮堂地跑了过来,然后看见了周夫人,很得体地朝周夫人行礼。
周夫人看上官灵韫出落得漂亮一身灵气,心里也有点爱,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灵韫长这么大了,再过几年都可以跟你曹表哥成亲了。”
周夫人自己有一个儿子与上官灵韫差不多年纪,上官灵韫不喜欢周夫人的儿子,就直接说:“我还要念书呢,才不要。”
周夫人眉毛皱了一下,但是还是说:“这孩子害羞呢,大了就是这样,念书了总有念完的一天,等你念完了不还是要嫁人的吗?”
上官灵韫听得不耐烦,见乔夫人不动声色就知道阿娘也不满意什么曹表哥,就继续说:“谁说我要嫁人了?我要学我姑姑!”
乔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