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政委言尽于此,“老宋,照顾可以,但是你别把自己一家子都搭进去了。”
宋建国心说,小琴那么可怜,你们怎么就看不到呢?
*
五月十号星期一,孟枝枝难得起了个大早,带着周玉树和文君文武一起去了学校。驻队这边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放在一起的,只是瓦房的方向不一样,在文君的指点下,孟枝枝领着周玉树去找了刘主任。
周涉川提前和刘主任打过招呼,所以他们一来,刘主任就拿了两套卷子出来,“周营长的家人是吧?把这两套卷子写下。”
周玉树点头,他接过卷子便埋头苦写起来。
孟枝枝则是打量着周围的教学环境,这年代的子弟学校也都是瓦房,学生也不算多。一年级和三年级在一个教室,四年级和五年级人倒是多点,分了两个教室。
初一一个教室,初二一个教室。剩下的就是高一和高二了,一个年级一个教室。
加起来其实就六七间瓦房,孩子们在上课传来一阵琅琅读书声。
这让孟枝枝有些恍惚,她摸了摸肚子,语气温柔,“宝宝,以后你们长大了,也是在这里读书呀。”
她其实不太敢想,自己当妈妈的样子。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是整个人的身份都转变了。
孟枝枝这边转了一圈后,刘主任就喊他进来了,“这孩子成绩不错,就不用再重读高二了,直接就这最后一学期读完,到了七月份好拿毕业证。”
这是个好老师。
这年头当老师的也很清贫,刘主任便是穿得洗得发白发旧的衣服。
孟枝枝见周玉树还没反应,忙拽了他袖子,“还不谢谢你老师?”
周玉树立马鞠躬,“谢谢老师。”
“一会就直接去班上上课吧。”
刘主任说完,周玉树有些犹豫,刘主任问他,“怎么了?”
周玉树小声解释,“老师,我不放心我姐一个人回去。”孟枝枝的肚子也太大了。
刘主任瞬间明白,“不错,你送她一程。”
孟枝枝想说不用,但是架不住周玉树坚持,
“姐,大哥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
让孟枝枝一个人回去,他是真不放心。
孟枝枝拗不过他,便说,“那你送我去驻队财务科,今天那边领工资,一会你再回来。”
周玉树嗳了一声,等他们去了财务科的时候,这边已经有了不少人了。因着上午才出去了不少人去出任务,所以家里的男人来不了。
不少人都是妻子过来代替领的。
孟枝枝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排起来了长龙,她瞧见了熟人,便冲着周玉树说,“你去上课,我去找赵明珠。”
赵明珠还替她占了位置呢。
周玉树点头,“嫂子,我是下午五点放学,你把家里的活都放着等我回来做。”
真贴心。
这是孟枝枝的第一反应,她摆摆手朝着赵明珠走过去。赵明珠冲着她挥手,“这边这边,我拿了小板凳替你占了位置。”
她后面是许爱梅,所以孟枝枝这样过来插队,倒是没有人说些什么。
林慧芳想说,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到底是闭嘴了。
“还要排多久才能领到工资?”
孟枝枝刚问出口,前面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哭喊声,“你凭什么把俺男人的工资,给了外人去?”
第59章
是牛月娥的声音, 她是地地道道的川妹子,声音很有穿透力,那哭声把整个财务科的房顶都恨不得震上一震。
财务科的李会计也为难, “牛同志, 不是我主动给的啊, 你看看这个名单, 之前宋营长过来交代过, 他的工资每个月支取二十块让薛小琴同志, 直接签字领走。”
“这一年多都是这么一个情况, 你不信你去问薛小琴?”
薛小琴就站牛月娥前面, 她是故意的,故意站在牛月娥前面先领的。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得了丈夫的工资, 被别的女人领走。
薛小琴也不例外。
这会被李会计点名的薛小琴, 她人生得消瘦, 五官没那么好看, 甚至还有些清汤寡水,但是瞧着很有气质, 再加上会穿衣打扮, 谈吐优雅。
她站在那什么话都没说, 但是却和膀大腰圆,一脸凶相, 满是粗鲁的牛月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开口也是嗓音柔柔的,“牛嫂子,这件事不怪李会计, 这是宋大哥当初承诺我的,每个月给我二十块工资,供我家康康长大。”
“如果牛嫂子不愿意, 可以去问问宋大哥。”
好一朵清纯无辜的白莲花。
孟枝枝都叹为观止,牛月娥更是暴脾气,她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当即一把攥着薛小琴的手腕子,“你不要脸,你花我男人的钱,你还理直气壮了?”
牛月娥有着一把子的力气,这一攥就让薛小琴钻心的痛,她想要挣脱,但是一连着两次都没能挣扎开来。
“牛嫂子,你别不讲理,我男人当初救了你男人,宋大哥看我们孤儿寡母可怜,这才会给我们钱的。牛嫂子,宋大哥也只给了我们二十块,大头都在你们手里,嫂子,求求你给我和康康一条活路吧。”
说到这里,薛小琴就冲着牛月娥跪了下来。
周围人原先还觉得牛月娥可怜的,瞧着薛小琴那磕头的样子,倒是觉得薛小琴可怜了。
“月娥啊,宋营长给薛小琴送生活费这件事,我们大家都知道。”
“就是,当年薛小琴的爱人老钱是为了救你男人才没有的,你也不能太刻薄了。”
“要不是小琴的男人救了你男人,你俩如今的地位就要换一换了,丧夫的就要是你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牛月娥脸色惨白,“那就是我的错了?”
“大嫂,这本来就是你的错。”
宋绵匆匆的和周玉树见了一面,她总觉得对方熟悉,可是这会不是寒暄的时候了,她瞧着前面出事,便匆匆的跑了过来。
“大哥每个月给薛嫂子二十块的事情,我们全家人都知道。”
“而且,我爸妈也是同意的,没有薛嫂子的爱人,就没有我大哥。”
“大嫂,你讲点理行吗?大哥心善仁义感恩,你能找到我大哥这样的男人,你该高兴才是。”
牛月娥徒然松开了薛小琴的手,她笑容凄惨,“到头来倒是我的错了?”
“你大哥每个月接济薛小琴,养别的男人的儿子,你们全家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宋绵也是情急之下,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她说出来后就后悔了。这件事他们全家都在瞒着牛月娥。
她不敢去看牛月娥的眼睛。
牛月娥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好好好,你们全家都瞒着我,宁愿给这个外头的女人每个月二十块,却不愿意给我一块钱。”
“我替老宋家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养育孩子,还要陪睡卖身,这才得了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地,结果到头来我男人的钱,我一分钱没花到不说,你们全家还都瞒着我?”
她笑的好心酸啊,就那样拉着薛小琴的手,“你比我命好啊,你不用卖身,不用陪睡,不用生孩子,养孩子,不用伺候老人,不用做农活,不用被人当牛使。”
“你这一双手白皙细腻,我替你做了一切,结果到头来享受到老婆资格,花到我男人钱的人是你——”
“是你薛小琴!”
这话有些诛心啊。
薛小琴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但是两次都没能抽回来,牛月娥还在摸,她一脸羡慕,眼睛却红的滴血,她举着自己粗糙,满是伤口皱纹的大手,那一双骨节都快变形了的。
“都是手怎么就区别这么大啊?我牛月娥这一双手,上伺候公婆,下照顾孩子,中间还要伺候小姑子,小叔子。对了,宋家在外面的的工分也是我出的,我一个女人挣八个工分,能上山,能砍柴,能种地,能挑水——”
“甚至,连我小姑子的内裤都是我洗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宋绵,宋绵受不了这个羞辱,她大叫一声,眼含热泪,“嫂子,你非要闹是不是?闹到所有人都不高兴,所有人都丢人,你就满意了?”
牛月娥一把拽着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谁是你嫂子?宋绵,谁你嫂子?”
“你自己说,在你眼里谁是你嫂子?”
“你说我闹?等你将来结婚嫁人,你丈夫每个月的工资不给你花一毛,全部花在外面的野女人身上,我希望你能够不要闹,我希望你能够自始至终都保持你的优雅,平静大度。”
这话宛若诅咒一样,诅咒的让宋绵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薛小琴小声道,“牛嫂子,绵绵也是心肠好,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牛月娥骤然抬头,她歇斯底里,声声泣血,“她心肠好?她心肠好就是拿着我男人的钱去做善事,她心肠好就是牺牲我牛月娥一个人,保全你们所有人?她心肠好?她心肠如果真的好的话,她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我牛月娥为宋家当牛做马,结果转头来他们全家都捧着你这个野嫂子?”
现场一片安静。
宋绵几乎是摇摇欲坠,她站不住了。那些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名声,在此刻倾斜间崩塌。
她面色苍白如纸,“嫂子,不是我。”她想解释,却解释不清楚。
薛小琴拦在宋绵面前,保护着她,“牛月娥,牛嫂子,一切都怪我,这件事和宋绵没有任何关系。”
孟枝枝站了出来,“换个位置就好了。”
她挺着大肚子,语气冷然。
“什么?”
“宋绵同志,薛小琴同志,既然你们觉得牛嫂子是无理取闹,是蛮不讲理,是狠辣心肠,这样好了,让薛小琴同志和牛嫂子换个位置。”
“薛小琴你回川省老宋家,接替了牛月娥的位置,上伺候公婆,下伺候孩子,中间伺候小姑子和小叔子,对了,还要在外面做农活。”
“其实很简单的,刚好宋绵你也不喜欢自己的原嫂子,不如让薛同志给你当嫂子,这样你满意,宋建国满意,宋家满意,所有人都满意,何乐不为呢?”
让薛小琴接替牛月娥的位置。
这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怎么可能?
她薛小琴是城里人,怎么可能去乡下伺候那一大家子啊?
宋绵也愣住了,她呐呐道,“薛嫂子性格软,她也娇气,做不了我们老宋家的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