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比谁都知道,一天找不到大哥,大哥就多一天的危险。
而大哥的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两个孩子才四个月,才四个月啊。
周野甚至没有脸回家了,他更不敢去看两个孩子的眼睛。
也是在这一刻开始,他才明白为什么驻队招兵打仗,他们不肯要相熟的人。
因为一旦上战场牺牲的人会太多了,而这里面有了熟人,活下来的人永远都没法回去,更没法去见到那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
周野便是。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大嫂的眼。
孟枝枝顿住,她索性不扶了,和周野一起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她嗓音嘶哑,“我想知道你大哥到底怎么了?”
周野顿了下,这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起来。
“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已经抓住了十一个人,但是第十二个人却带着图纸跑了。暴风雪我们所有人都竭力了,大哥为了图纸便一个人冲到了狼穴。”
“本来如果就此为止那也是好的。”周野声音哽咽,“大哥拿到图纸了,也抓住了第十二个人,但是接头的人来了,大哥便把图纸和特务藏在狼穴,他一个人去追接头人了。”
而后,大家都知道了。
周涉川失踪了。
邱团长带着兵去周围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
何政委手里拿着非常重要的图纸,他只能先带着伤兵先回来。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擦了擦眼泪,起身靠在病床上,“我知道了,你让赵明珠好好照顾你吧。”
她起身直接出去,病房的门一打开,赵明珠就提着铁皮暖水壶站在门口,瞧着孟枝枝泪流满面的样子,赵明珠顿了下,她伸手想要去给她擦眼泪。
孟枝枝摇摇头,“明珠,你进去照顾周野。”
“他情绪有问题。”
“你多看顾点他。”
赵明珠的嗓子有些发痛,她突然问道,“你呢?枝枝,那你呢?”
我去照顾周野,那么谁来照顾你呢?
孟枝枝破涕而笑,“我没事。”她自己擦了擦眼泪,面容沉静,苍白如纸,“我还有孩子呀。”
“明珠,你忘记了吗?我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所以,她怎么能有事呢?
赵明珠想哭,她眼睛酸涩的厉害,喉咙也跟着发痛,“枝枝。”
“快些进去。”
孟枝枝推了他的背,“周野死里逃生,又背负着周涉川出事的愧疚,你多陪陪她。”
推着赵明珠进去后,孟枝枝双腿一软,她踉跄着跑出了走廊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开始是无声的哭,她怕吵着了别人。
可是哭了一会发现这里根本没人过来,她这才小声的呜咽起来,到了最后便是嚎啕大哭。
哭到最后,她喃喃道,“孟枝枝,你要坚强,周涉川出事了,你不能出事。”
“你还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你也是当闺女的。”
说到这里,孟枝枝强行打起精神来,刚要起来结果腿却一麻,被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沈大夫扶着了,“小心。”
孟枝枝回头,瞧着是沈大夫,她有些狼狈的朝着对方道谢。
沈大夫脸色有些复杂,“嫂子,老周肯定会没事的。”
“以前比这更凶险的情况都有,他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这一次肯定也会。”
孟枝枝点头,眼圈通红,“谢谢。”
她转头告辞离开,沈大夫站在原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则是去了周野的病房。
周野的心里也出问题了。
赵明珠这边刚喂了周野勉强吃了半盒白菜鸡蛋疙瘩汤,周野便吃不下去了,他摆摆手,眼神有些黑,语气也是沉的,“赵明珠。”
“嗯?”
“如果我回不来,是不是会好点?”
赵明珠一顿,她冷笑,“周野,如果你头一天回不来,我第二天就去改嫁。”
以前听到这话,向来会气的跳脚的周野,第一次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好久,“你这样做是对的。”
他抬眸,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面,倒映着赵明珠美艳的面庞,他抬手摸了下,“我说的是真的。”
“赵明珠,我很庆幸我没有碰你,我们之间也没有孩子。”
“更没有累赘。”说到这里,周野闭了闭眼,眼角划过一滴泪,“这样的话,我死了,你去改嫁,那个男人也不能嫌弃你。”
当然,如果那个男人敢嫌弃赵明珠,他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赵明珠这么好。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怎么敢嫌弃她?
赵明珠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突然蹲了下来,对着周野的唇就吻了过去。
周野瞬间顿住,他睁开眼,眼里还带着泪和惊讶。
“赵明珠。”他唔唔道,去推赵明珠。
但是周野只有一个胳膊是好的了,他越推赵明珠就亲的越用力。
赵明珠一边亲一边咬,“我亲死你。”
“周野,你再敢胡言乱语,你看我不亲死你。”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啊?啊?你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你没死,你让老娘去改嫁,你在咒谁呢?”
赵明珠好霸道啊,周野好喜欢啊。
就好像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突然被甘露浇灌了一样。
沈大夫本来奉命过来给周野做心理疏导的,结果还没推开门,就从门缝里面瞧着这年轻的小两口,亲的你侬我侬的。
沈大夫扯了扯嘴角,他呵了一声,“结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
上次做心理辅导的时候,周野那一颗心啊,变态的很。
如今倒是好,沈大夫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迎面就撞上了过来的何政委,“怎么样?周野那边怎么样?”
沈大夫,“好的很,小两口亲的厉害。”
“放心了,周野这边没有大问题了。”
以前这种心理疏导很难做的,每次做完心理疏导,沈大夫都觉得自己恨不得二次投胎,投胎成猪才好免得天天被这一群人给气死。
何政委,“这么快?”
沈大夫点头,“难怪上面的领导天天催促下面的小年轻结婚,这结婚就是好啊,我这心里疏导都不用做了。”
何政委点头,“那个十二怎么样了?”
连带着被周涉川生擒的十二,也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沈大夫想了想,“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能活下来算是运气好。”
“那就行,死不了就行。”何政委的眼里闪过一层阴翳,“他死了,老周就白忙活一场了,他活着,老周的功劳才能到最大。”
沈大夫沉默了下,“老周那边怎么样了?”
何政委取下眼镜,使劲地搓搓脸,“还没有消息。”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坏消息。
天寒地冻,在外面多待一天,活下来的几率就小一层。
沈大夫不抽烟的人,这会都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点了一根烟抽了好一会,他才说,“我刚过来给周野做心理疏导,在那边过道里遇到了孟枝枝嫂子。”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道里面哭,不敢哭的太大声,只敢小声的哭,到了后面实在是忍不住了,这才哭出了声。”
这话一落,何政委也红了眼圈,他一拳头砸在墙面上,“我最怕这种了。”
“我最怕这种了。”
他一连着说了两次,喉咙哽咽,“你说,你说,老沈,这种时候我怎么敢回家啊?怎么敢去面对孟枝枝啊。”
每一次都是,每一次有牺牲的人,他都不敢出现,他也不敢回家。
他更不敢去对上那些嫂子们期待的目光。
是孟枝枝,也不是孟枝枝,在孟枝枝的身后,还有无数个孟枝枝。
沈大夫没说话,他一边咳一边抽烟,“再等等消息吧。”
“不要瞒着孟枝枝了,她——”他顿了下,声音发涩,“她太可怜了。”
孟枝枝一路从医院回家,已经勉强调整好了心态。起码,不能在她妈还有孩子面前露出来啊。
只是回到家属院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嫂子。
她们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同情。
李俏喃喃道,“枝枝,你保重。”
牛月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过来抱了抱孟枝枝,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跟菩萨许愿了,让宋建国和周涉川换。”
她宁愿消失的是宋建国。
而不是周涉川啊。
天杀的,周涉川家里面还有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怎么能让周涉川失踪呢?
自从得到周涉川失踪的消息后,牛月娥哭了好几次。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孟枝枝本来好难过的,听到牛月娥这话,差点破功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说,“谢谢牛嫂子。”
牛月娥摆摆手。
孟枝枝在往前走的时候,遇到了宋绵,宋绵的脸上有巴掌印,瞧着似乎刚吵完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