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住了几家?”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孟枝枝,“一家。”
“这家是我和周涉川住,赵明珠和周野住在隔壁。”她指了指院墙,“一墙之隔。”
“那这院子和房子真大。”
孟枝枝点头,领着她往前走,小黑听到动静拱着猪鼻子出来,到处哼哼。到了冬天,小黑的吃食比以前少了不少,以至于如同看着瘦了好多。
“家里还养猪呢?”
孟枝枝点头,心里乱糟糟地嗯了一声。好在周母正准备问的时候,周玉树出来喊孟枝枝,他本来是脸上带着几分笑的,只是在看到周母跟在孟枝枝身旁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姐。”
他喊了一声姐,没喊周母。
周母心里不是滋味,她抬头看着周玉树,距离他和家里决裂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周玉树长高了不少,也长了肉,不像是在家那般孱弱,反而多了几分力量的感觉,白净的面庞,瘦高的个子,唇红齿白,当真是俊俏。
周母张张嘴,喊不出来老三这两个字。
孟枝枝知道他们之间别扭,她便说,“没事,刚好我婆婆过来了,你喊我做什么?”
周玉树顿了下,他这才说,“我刚带安安,她喊了一声妈妈。”
“很小很小的声音,但是我们都听到了。”
孟枝枝有些意外,她立马领着周母进去看孩子,摇摇椅里面平平和安安,正睁着大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奶唧唧的,白白胖胖的,像是藕节一样,别提多好看了。
周母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安安,你刚喊妈妈了啊?”孟枝枝把安安抱了起来,亲了又亲,安安啊啊啊的叫,露出一口没有牙齿的小嘴巴,粉粉嫩嫩的。
周母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伸手,但是又给缩回去了,“这俩孩子长得真好。”
“真好。”
说起来这俩孩子都快五个月了,她这个当奶奶的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想摸摸这个,又去摸摸那个。
陈红梅把平平递给她,“亲家你抱抱,这个是哥哥平平,周宁平,特别皮实。”
周母把手放在裤子缝中间擦了好几次,这才接过平平,平平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啊啊啊的叫,口水流的到处都是。
一会会就涂了周母一脸,周母却高兴得不行,“这孩子好,这孩子往后聪明呢,一看就是全北京城里面最聪明的那个。”
孟枝枝,“……”
这话可不敢当啊,一个北京城多少孩子呢,她家这个还能当最聪明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瞧着周母稀罕孩子,周玉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孟枝枝看出了周玉树的尴尬,便给了饭,“你去给周野和赵明珠送饭吧。”
她这话一落,周母瞬间看了过来。
周玉树完全把她当空气,接过饭盒转头就要出去,“我现在就去送。”
“周野怎么了?”
周母问。
孟枝枝顿了下才回答,“周野和周涉川一起出任务,周野受伤回来后在医院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住院,所以每天只要有时间就送饭菜过去。”
周母,“我去看看周野。”
她甚至都没去问周涉川,这让孟枝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去看周玉树。
周玉树点头,“我带她去。”
家里两个孩子他知道孟枝枝走不开。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朝着周母叮嘱,“妈,玉树现在已经不是周家孩子了,你要是再打他之前先想想,自己赔不赔的起。”
这话说的,周母没言语。
一路上他们这一对母子,就像是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谁都没说话。
周母到底是没忍住,她问了一句,“老三,你过的还好吗?”
她其实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后悔了,她或许不该来的,但是她又想知道老大的消息。
想来看看孟枝枝,男人失踪,家里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这日子得多难熬啊。
到底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所以她还是来了。
面对周母的询问,周玉树嗯了一声,他把饭盒揣在怀里,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周母跟在后面,她去看着老三的背影,这才惊觉这孩子已经长的比她还高出一个头了。
周玉树的脚步很快,就像是他那么多年追赶在周母的身后,她不曾等过他一样。
同样的,周玉树也不想等她。
他在想,自己就是这么坏心眼的人,不知道他姐知道后会不会生气啊。
抵达到了医院后,周玉树轻车熟路的去了三楼。周野的胳膊今天拆线,他来得刚好,沈大夫刚好在他的病房里面,打开了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皮开肉绽。
赵明珠在旁边守着,她没说话。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医院照顾周野,周玉树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蹑手蹑脚的进来,周母跟在后面,她从人群的空隙看到了周野的胳膊,皮肉翻滚,带着红肉和血以及线。
沈大夫用银色镊子把皮肉里面的线,一点点扯了出来,鲜血汩汩的又开始冒。沈大夫眼疾手快立马往伤口里面撒了药粉子,又继续用着纱布包扎起来。
“线拆了,往后记得每天换一次药。”
周野记不住,但是赵明珠能记得住,“还有忌口吗?和要注意的地方?”
沈大夫,“不吃发物,鱼肉,狗肉,还有虾子,花生这些都别吃。”
“至于要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他最近不要洗澡,右胳膊也不要沾水,更不要出力,他皮肉里面的子弹才取出来,需要时间才能慢慢长好。”
“有条件的话想办法每天炖点汤给他喝,全当是补一补身体。”
赵明珠一一记录下来,她一回头看到周母也在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她一喊,周野他们也跟着看了过来,沈大夫瞧着有亲人来看望,他便立马退了出去。
周母本来有一肚子火气的,想问问周野怎么回事,怎么老大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可是看到儿子那胳膊上的皮开肉绽,那一股气也跟着消散了。
她就有些心疼,“疼不疼?”
“我听说这边出事了,就过来看一看。”
周野和周母其实没有太多的话说,应该说周家的每一个孩子都是。
他不在意地晃了晃胳膊,语气淡淡,“死不了”
他不这么说话还好,他这么一说,周母就立马生气了起来,“你是死不了,那你大哥呢?”
这么一问,偌大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母总是这样,她老是去担心那个出事的孩子,去埋怨那个没出事的孩子。
当初周闯没了消息,她担心周闯,口不择言骂了周玉树。
如今周涉川出事,周野回来了,她又口不择言埋怨了周野。
就那么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却把周野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大口大口的呼吸,低低的喘着气。
没有人知道,周母这一句话对于周野的杀伤力是什么。
她总是这样能够轻而易举的,就把儿子们的软肋给戳破,戳到鲜血淋漓的地步。
周玉树是。
周野也是。
赵明珠察觉到不对,她拍了拍周野的肩膀,转头就去骂周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周野让周涉川出事的吗?是吗?你现在来责怪他有什么作用?”
“就算是你责怪了,周涉川现在就能回来吗?”
周母那话说出口后,其实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已经说了。
她这人向来执拗,她冷笑一声,“责怪他是没用,但是他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去当兵的时候,怎么答应我了。”
当初不管是周涉川,还是周野,都在她面前承诺了,在驻队再难的时候,他们作为亲生的兄弟,都要去保护对方。
周野没说话,他低垂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面涩然,内心深处的愧疚和自我厌弃,再次浮上心头。
他喃喃道,“是,是我没用,我没照顾好大哥,没能把大哥带回来。”
他抬头,那一双眼睛里面的死寂,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要不,你让我给大哥抵命吧。”
他说的是那么平静,是那么的绝望。
他也是这么想的,在大哥出事后的无数次,他都在想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为什么要丢下大哥,单独离开?
周野这几天的情绪本来就不好,是赵明珠寸步不离的照顾,这才有了今天的结果。甚至连带着沈大夫都在说,周野的情绪恢复的很好,这里面赵明珠费了多大的功夫,只有她自己知道。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人都跟着一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谁让你抵命了?你的命是周涉川放弃了自己救回来的,是何政委救回来的,是大夫救回来的,更是我赵明珠救回来的。”
她拽着周野的衣领子,怒目瞪着他,“你想死,你问过我了吗?”
周野没说话,被打了,也没有以前嬉皮笑脸的反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赵明珠。
赵明珠看到这样的周野,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这人忍什么都不忍脾气,她回头又一巴掌想要扇在周母的脸上,但是那一巴掌都伸出去了,到最后在挨着周母的脸时,她又生生收了动作。
赵明珠没了那一丝血缘关系的羁绊,她很冷漠,“苗翠花,如果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你和周野是一家人,你们不是敌人,如果你想逼死你的第二个儿子,那你就尽管说。”
“你放心,周野要是死了,我就一把火烧了周家,让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反正她赵明珠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