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首都这边的高考总分也才四百分,按照周玉树同学的这个分数,他少说也是首都今年的高考状元了。”
这可是七七年头一届恢复高考的状元。
说一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高考状元?这个分数很高吗?”
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满分四百分,他考了三百九十三分,你说是不是状元?”
“除非首都还有学生考的比他还高,不然,他绝对是板上钉钉的高考状元。”
“真是了不起啊,没想到我们这种破胡同里面,还能出一个高考状元。”
黎主任连着感慨了三次。
这让周围的人看着周玉树的目光,也都跟着放光起来,“高考状元啊。”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把手伸过去了,要先和周玉树握手。周玉树这人性格内向,还有些许的社恐,他十分不自在这种场面。
转头便跟着进屋去了。
当事人一走,孟得水和陈红梅这两个主人家,却还是要招待啊,当即从房间里面提了一兜水果糖出来。
先是给黎主任发了一把,“黎主任,你还记得不,上次替我家玉树报名的时候,就和你约好了,说我家玉树要是考上了,就请你吃喜糖。”
黎主任自然是记得啊。
他立马接了过来,“这喜糖我确实要吃,拿回去给我家那两个臭小子尝一尝,到时候也沾沾学霸的聪明来。”
平日里面黎主任多刚正不阿啊。
这一次接糖接的比谁都快。
废话,状元家的糖谁不稀罕?
想到这里,黎主任冲着孟得水拍了拍肩膀,语气艳羡,“老孟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有这么一个高考状元当儿子,他以后还能差到哪里去了?
孟得水现在也还是云里雾里呢,他把糖果发完,回头瞧着坐在屋内和闺女说话的玉树。
他突然旁若无人地抱着陈红梅转了三圈。
陈红梅冷不丁地离地,她刚要抬手去打孟得水,结果一低头就瞧着孟得水去眼圈通红,有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红梅,我孟得水这辈子有儿子了。”
“我孟得水这辈子,能给状元当爸啊。”
不是闺女不好,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儿子,就会被人戳脊梁骨。
孟得水自己又不能生,他被人亲人朋友邻居戳了一辈子的脊梁骨。
如今老了老了,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啊。
本来陈红梅还想骂他两句的,说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不成体统。
可是看着爱人通红的眼眶,陈红梅瞬间把剩下的话全部都给咽了回去,她抬手摸了摸孟得水的脸,“我闺女命好,给你带来了一个状元儿子。”
这才是当母亲的。
处处不离闺女。
周玉树是好,陈红梅也心疼他,但是陈红梅最喜的还是自己的亲闺女——孟枝枝。
没有人能够越过她的枝枝。
就算是高考状元周玉树也不行。
他孟得水就算是再稀罕周玉树,也不能把她的枝枝给忘记了。
陈红梅这一句话,瞬间把孟得水给拉了回来,他也冷静了下来,“是,没有枝枝,就不会有玉树。”
“当然,没有你,也不会有枝枝。”
这一点孟得水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
屋内。
周玉树坐着喝水,孟枝枝倒一杯,他就喝一杯,一口气连喝了九杯。
像是不知道饱一样。
在孟枝枝还要倒的时候,周涉川按住了她的手,“别倒了,再倒下去要喝撑死了。”
显然周玉树现在的状态还有几分游离。
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一个常年被打压的孩子,突然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夸赞,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骄傲。
而是无所适从。
现在周玉树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他喝了一肚子的水,眼神也有些发直,“大嫂,你说那个分数是我考的吗?”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孟枝枝把成绩单拿出来,递在他的眼前,“你看是不是?”
“上面是不是写着孟玉树三个字?”
“玉树,这是你的成绩,你无需自我怀疑。”
周玉树接过成绩单,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去给你老师报个喜吧。”
孟枝枝的这话,才让周玉树有些如梦初醒,他立马拿着成绩单站了起来,就往外去。
他知道供销社在哪里。
也知道电话机子在哪里。
出了成绩后,他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才是。
周玉树出去后,孟枝枝朝着周涉川感慨道,“玉树这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优秀。”
他习惯了自己的普通、自卑与无助。
他也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最为阴暗、最为边缘的角落。
很是不起眼。
他藏着自己不被人发现。
可是终有一天,他站在了太阳地底下,所有人都在夸他优秀。
这对于周玉树来说是两个极端。
周涉川嗯了一声,“这才是开始。”
七七年首届首都高考状元,这个身份没有人能够藏得住。
就算是周玉树想藏,组织也不会让他藏的,因为组织太需要一个像是周玉树这样的人才来当风向标了。
很显然周玉树很快就会成为这一个风向标。
还真让周涉川猜对了。
周玉树前脚才和司徒怀打完电话,公布了分数。
后脚就有电视台的人找上门,和电视台一起上门的还有他们区教育局的局长,以及高中部的老师。
其实这些老师周玉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架不住教育局局长神通广大啊,知道周玉树改了名字,以前也不是他们区的学生,没关系。
找到了周玉树以前读书的高中老师,给一起带过来了。
就这样偌大的一个大杂院天井,瞬间被包围的满满当当。就连孟家那一亩三分地,都被挤的有些不好下脚了。
这下好了,周玉树成了焦点中的焦点,中心中的中心。
这让周玉树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要去找孟枝枝,因为只有孟枝枝在的地方,他才会有安全感。
孟枝枝站在天井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也是在最外围的位置。
但是她第一时间很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周玉树的求救信号。
她冲着周玉树微笑,“玉树,加油呀。”
明明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周玉树瞬间有了力量一样。
这让周玉树恍惚了下,他终于把目光聚焦,抬头看着镜头面前,高高的摄像机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给囊括了进去。
记者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孟玉树同学,恭喜你以如此优异的成绩,成为咱们首都理科状元。请问作为新晋的高考状元,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吗?”
孟玉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腑,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很意外能够考这么高的分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堆被局长热情拉过来的“高中老师”,那些面孔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路人。
周玉树在学校的时候,算不上讨喜。
他木讷,无趣,而且还穷酸。
高中期间,他过得并不好。
而这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看看,我们可是把你高中母校的王老师请过来了。”
周玉树冷眼旁观,看着王老师侃侃而谈。
他显得分外沉默。
因为教了他快两年的王老师,对他的照顾还不及相处了半年的司徒怀多。
他选择沉默,抗拒。
这让在场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