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英雄才能不问出处,给他个机会,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厉长瑛也是……
英雄惜英雄,这两个人能一见如故,还能有缘再见,命运何其玄妙。
念起厉长瑛,魏堇失神片刻,又收拢回思绪,意有所指道:“那个朱维城日渐好转,近些日子每每对你颐指气使,不甚客气,你们二人共事,岂有安生?且你我费心费力,你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吗?”
人有野心,并非坏事。
这世道,手下有兵,才可安身立命。
魏堇先前劝过厉长瑛,今日又为彭鹰分析利弊:“你纵然有错,也是无奈之举,早些教主上知晓,这过错才轻些,还能趁此机会入河间王的眼,若是再除去朱维城,待日后立了大功,便不必被人分去一杯羹……”
彭鹰不是个优柔寡断的,很快便作出了决定。
县衙仪门前,魏堇一派从容地出现在一众来使面前,自称是燕乐县县令,坦然地寒暄:“辛苦诸位一路奔波,本官已命人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快快入内。”
领头之人吕长舟乃是河间王麾下校尉,河间王的亲外甥,年轻英武,忠亮刚直。
他当然识得朱维城,况且魏堇这样的相貌气度,见之难忘,大惊失色之后,便眼神冷锐地盯着彭鹰,握住了长刀,“我需要个解释。”
彭鹰认识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吕校尉,请入内容我细说。”
吕长舟持着怀疑和警惕,没有立即卸车,带着几个好手,一踏入县衙,便尖锐地问:“朱先生是死是活?”
魏堇眉头微动,这位吕校尉不是个无脑的武将。
彭鹰答道:“当然活着。”
吕长舟闻言眉头稍松。
彭鹰若是有异心,大可直接趁机绝了朱维城的命。
“你且细说。”
彭鹰便率先解释道:“朱先生在船上便生了病,下船后病情便日益加重,待到了安乐郡,已是神志不清,吕校尉也知道,我是个武夫,没读过书,想不出办法,又担心误了主上的大事,当时愁得都快发疯了。”
“没成想进退两难之际,却遇到了我夫人娘家的亲眷,恰巧他们身边带了大夫,为朱先生医治,又解救了我的燃眉之急。”
吕长舟锐利的眼神审视着魏堇,“这么巧?”
魏堇面不改色。
“我也没想到这般巧。”彭鹰挠头,一个粗人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不怕您笑话,我会向主上请缨来燕乐县,便是因着我夫人想来,他们家中长辈几年前曾落罪被流放到安乐郡,一直想来寻人……”
魏堇知道吕长舟不会轻易相信,便接过话来,“在下厉堇,曾在太原郡秦太守府中做幕僚,因得罪了好南风的王家五老爷,使了些手段报复后便离开太原郡,原打算过来寻觅一番,再另寻去处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秦太守绝对不会让他的身份暴露,太原郡的事儿却是有迹可循,那么他说得便是真的。
有名有姓,还提到了太原郡太守,和具体的事儿,吕长舟稍稍信了几分。
这时魏堇又道:“秦太守为人清正,对我不止有知遇之恩,我走时还为我开了门路,外人对此不得而知,但若是河间王想要与太原郡有些来往,在下可作中间人。”
吕长舟神色又郑重了几分,“待我回去会上报主上。”
魏堇坦然自若。
彭鹰也控制住,没有去和魏堇交换眼神,连忙道:“我先带您去见朱先生吧。”
吕长舟本也有此意,见他主动提,也没有任何心虚,几乎没有怀疑了。
后宅,朱维城屋外——
“老爷~您还没好呢~”
“老爷就是没好,也能直捣黄龙,入得你个小蹄子□□~”
另一个娇媚女声:“老爷~你怎地偏心呢~”
“老爷也来宠你~”
吕长舟听着屋内一男两女的淫词浪笑,脸色难看至极。
魏堇非礼勿听,后退几步。
彭鹰掩面尴尬,也连连后退。
吕长舟深呼吸,忽地一脚踹开门,大步踏进去。
屋内,两个小妾衣衫半褪,好歹还有些许遮掩,朱维城却已经全光,正在办事儿。
他一踹门,朱维城就吓软了。
三人惊叫连连,满床躲,抢一张被子遮羞。
吕长舟已经看到了辣眼睛的一幕,也确认,就是朱维城,脸上还有病容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如此荒唐,难堪大任。
他原还想说什么,但实在无法在这屋子待下去,当即便撤出去。
“他在路上也这般?”
彭鹰委婉道:“那二位是朱先生家中带出来的。”
吕长舟霎时冷笑,忍无可忍,刷地抽出刀,再次踏入屋内。
彭鹰怕他动手砍人,赶紧进去拦。
魏堇站在门外未动,对这个吕校尉了解又更深了些。
“哐当!”
“啊啊啊——”
三声中气十足的尖叫。
不多时,吕长舟满身寒意大步流星地跨出来,彭鹰随后。
魏堇抬眸,看向彭鹰。
彭鹰对他道:“砍在床板上了,虚惊一场。”
魏堇了然。
三人转到书房说话,吕长舟教他们带人卸车。
彭鹰一听,立刻叫了翁植和他二弟一起去安排。
翁植气质也不寻常。
吕长舟问:“这位是……”
彭鹰道:“内弟的管家。”
吕长舟探究道:“有这样的管家,还随身带大夫,厉公子看来家世不俗……”
“家中已落败,过往皆随风去,如今不过是苟活罢了。”魏堇以退为进,“吕校尉若是怀疑我,也无妨,我自带着家眷随从离开此地便是。”
吕长舟有心问个清楚,也只能冷着脸沉默下去。
彭鹰打圆场:“主上的正事要紧,堇弟只是救急,朱先生如今也要痊愈,两人换回来便是。”
一句话,吕长舟脸色更沉。
河间王的正事要紧,计策是魏堇献得,朱维城那个酒囊饭袋,如何撑得起事?
吕长舟看了神色平静的魏堇一眼,到底松了口:“还烦请厉公子继续暂代,事成之后,待我回去禀报主上,必有重赏。”
魏堇漫不经心地抬眼,“我是看在姐夫的面上,若有重赏,予他便是。”
彭鹰听魏堇叫“姐夫”,心头一爽,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不用不用,主上不怪罪便是。”
说话间,书房门被敲响。
彭鹰扬声应道:“进来。”
随即,门打开,士兵先是抬着个二十来寸的箱子进来,随后又抬进来一个大箱子。
翁植亲自打开,小些的箱子里是银钱,大箱子里是数匹绢布。
彭鹰从没见过这么些钱,眼神不由地盯过去。
魏堇眼睛都不抬。
翁植最擅长装相,心里头馋得不行,面上还一副见过世面的泰然自若地禀报:“粮食已入库。”
魏堇淡淡地点头。
他们二人这般,更加坐实了曾经家世不俗。
其他人退出去,彭鹰也收回视线,问:“接下来咱们要去赴宴吗?”
魏堇看向吕长舟。
吕长舟请道:“如今厉公子是县令。”
魏堇便摇头道:“本官乃是河间王钦点,燕乐县名正言顺的父母官,自然是由本官做东,宴请众人。”
他又客气地问吕长舟:“届时吕校尉代表河间王上座,吕校尉意下如何?”
吕长舟没有拒绝,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补充道:“河间王亲笔书信一封,邀请薛将军来赴宴,需得准备得不失礼。”
魏堇道:“有河间王支持,自然不会让薛将军败兴而归,只是薛将军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好同燕乐县诸人同席。”
“那就办两场。”
魏堇颔首。
有钱便阔绰,两场也不难。
彭鹰安排吕长舟在县衙住下,就和朱维城同一进院落。
后面还有一进,乃是彭鹰和魏堇等人。
彭鹰有些不快地向吕长舟解释,他们有女眷,不好和朱维城同一院落,便刻意隔开了。
朱维城好色,一开始还对詹笠筠出言不逊过,被彭鹰教训过,才稍作收敛。
后来他病了,两人便没有造成更大的冲突。
这也是彭鹰同意除掉朱维城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种人若是常在身边,詹笠筠岂不难堪?隐患一定要早早解决掉。
吕长舟瞧他神色,大概明白了一些,并不在意住在哪儿。
魏堇和彭鹰便不再打扰,请他先行休息,待到接风宴备好,再来请他。
两人离开,彭鹰方才对魏堇详细说起吕长舟此人。